作者:Adam Nayman
译者:鸢尾花
校对:易二三
来源:The New Yorker
(2022年12月1日)
拉斯·冯·提尔的奇幻电视剧《医院风云》于1994年在丹麦公共电视台播出,背景是哥本哈根的一家医疗机构,其被复仇的食尸鬼和苍白的斯堪的纳维亚官僚同时控制着医院。
在一个典型的情节中,医生可能会把一个患癌的肝脏移植到自己身上作为战利品,或者医务者就一个被砍掉的头颅进行敲诈游戏。 在最臭名昭著的情节中,一名孕妇生下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成年男子,其脸部表情让人想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德国「性格演员」乌多·基尔。
《医院风云》的风格像是电影《闪灵》和剧集《急症室的故事》的结合,其荒诞、恐怖的基调似乎也启发了之后的剧集《办公室》。
喋喋不休的神经外科医生斯蒂格·赫尔默(恩斯特-胡戈·贾勒加德饰)刚从瑞典回到丹麦,对他的「丹麦人渣」同事们指手画脚,是瑞奇·热维斯(剧集《办公室》的编剧)笔下的人物、「世界上最糟糕的老板」的典型代表,时常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
《医院风云》播出了两季,冯·提尔曾希望拍摄第三季,但主演恩斯特-胡戈·贾勒加德在1998年去世,冯·提尔不得不放弃了这个项目。 2004年,斯蒂芬·金制作的翻拍版剧集《王国医院》几乎没有保留原作的类型化特色。
因此,当拉斯·冯·提尔在2020年12月宣布他将重启《医院风云: 出埃及记》时,这无疑是个令人惊喜的消息。
这一次,主角变成了已故医生赫尔默的冷酷无情的儿子(米卡埃尔·佩斯布兰特饰),他被同事们冷落,独自组装着自己有问题的宜家家具。
观众可以在MUBI上观看《医院风云: 出埃及记》,这是一部平衡了恶魔的阴谋和医院内部滑稽戏份的作品,该系列的忠实粉丝一定会对它津津乐道。
然而随着新剧集一同到来的是拉斯·冯·提尔的病情。今年8月,他的制作公司Zentropa宣布,他被诊断出患有帕金森症。
冯·提尔最近通过视频电话接受了我的采访,他袒露说,病情让他在执导该剧时很费劲:「《医院风云:出埃及记》里演员的表演都很棒,但我感觉很糟糕,因为我带病工作,而且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得病了。」他最终收到了诊断结果,并以一种特有的混合着自恋和自卑的情绪,在银幕上隐晦地提到了自己的病情。
在《医院风云》第一季中,冯·提尔在每一集结束时都身着正装出现,回顾着可笑的情节,并沉浸在自己的「上帝视角」里。在《医院风云:出埃及记》中,他也扮演了相同的角色,在画外音中,他说由于虚荣心的原因,自己将在幕后解释一切。
他真的藏在幕布后,观众只能看到幕布下他的鞋子。对于一个曾将自己的电影比作「鞋子里的砾石」的导演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凄美的象征。
拉斯·冯·提尔一直是一个毁誉参半的导演。在电影界,他既获得了观众的称赞,也受到不少人的唾弃。近十年来,他一直扮演者一个咄咄逼人的挑衅者的角色。
2011年,在《忧郁症》的戛纳新闻发布会上,一名记者向冯·提尔提问了关于他德国身份的问题,他随后展开了一段长时间的、惊世骇俗的独白,并且宣称自己「同情希特勒」,并补充说「我怎么能从这句话中脱身......好吧,我是一名纳粹。」作为他的忠实影迷(更不用说作为一个犹太人),我觉得这段话令人厌恶,也并不好笑。
冯·提尔是极右翼意识形态的批评者,并且沉迷于自我的政治不正确思考,喜欢挑起争议。彼时台下一片哗然,戛纳电影节组委会宣布他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他随即公开道歉。之后,他穿着印有这句话的T恤(这和他手指上纹的脏话很搭)参加了下部作品《女性瘾者》的首映式。
在访谈中,冯·提尔的语速很慢,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着某种自知之明。 但他在没有预示的情况下提到了希特勒,似乎乐于回到那个险恶的环境中。 他坐在哥本哈根以北的灵比的家中,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画,这幅画像极了彼得·保罗·鲁本斯的《无辜者的屠杀》,描绘了伯利恒的婴儿被屠杀的情景。
当我试图挑起这一争议话题时,他说:「你是想问我,我是不是纳粹?好吧,我想是时候把我的制服拿出来了。」他承认,在《忧郁症》新闻发布会上的那番言论并非偶然,就在前一天,他去见了时任戛纳电影节主席吉尔·雅各布。
「他给了我一本关于戛纳的书,里面有两张我的照片,一张照片里我穿着皮夹克,留着光头,另一张里的我穿着燕尾服。他在燕尾服那张下面写道,『叛逆者总是如此,他们一开始愤世嫉俗,然后总会顺应潮流。』我告诉他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句话。反正我一点也不开心,所以想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一些具有煽动性的话。他说:『你当然会这么做。』」
长期以来,人们似乎都认为拉斯·冯·提尔是一名叛逆者,是一个有天赋但不成熟的少年犯。他曾称自己只不过是「银幕上的自慰者」,但说的更准确些,他是一个电影恶作剧者,狂热、有点矛盾地相信纯真是一种美德。艾米丽·沃森主演的《破浪》(1996)和比约克主演的《黑暗中的舞者》(2000)都展现了对殉道的赞美,让纯洁的人和无情的人对抗。
和妮可·基德曼主演的《狗镇》(2003)一样,上述两部作品(译者注:《破浪》《白痴》和《黑暗中的舞者》被称为拉斯·冯·提尔的「良心三部曲」)都聚焦身体和精神上被残害的无辜女性,人们给拉斯·冯·提尔贴上了厌女者和受虐狂的标签。但在他的镜头下,属于这些女性的胜利又显得如此喜悦,以至于任何恶意的指控都显得苍白无力。
冯·提尔的电影一直在钝感和凌冽感之间徘徊。她们心中坚守的正是「良心三部曲」题名中的「良心」。
拉斯·冯·提尔一直清楚,他把拍电影看作是一种揭示自我的方式。他在哥本哈根一个激进的共产主义家庭中长大,正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这个家里除了「感情、宗教和享乐」以外,什么都有。这种闭塞的成长经历给他留下了许多令人衰弱的困扰和与权力的复杂关系。
他最广为流传的与纳粹标签无关的一句话是:「我害怕生活中的一切,除了电影。」在多次参加丹麦国家电影学校的考试后,他终于在1979年的第三次考试中被录取,他用一种愤怒的方式纪念了这一时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喷漆器,在校长窗户对面的那面墙上喷下了『电影学校已死』。」冯·提尔乐于扮演这样玩世不恭的形象,这是他早年电影生涯带给人们的普遍印象,但他似乎和电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紧密关系。
1984年,28岁的拉斯·冯·提尔凭借导演首作《犯罪元素》获得了当年戛纳电影节的技术大奖,这是一部表现主义风格的犯罪片,具有催眠般的沉浸效果。他在一本操作手册的帮助下,用他母亲的8毫米摄影机自学了电影制作。「我现在还留着这本手册,」冯·提尔说,「而且它已经被翻破了,因为我读了很多遍。」他补充道,「我想说的是,我从那本小册子里学到的东西要比电影学校教给我的知识多十倍。」
拉斯·冯·提尔的电影充满了对他最喜欢的导演的映射,但他把自己的电影创作说成是一个探险家独自冒险的旅程。「我想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被流放在荒岛上的科学家,被要求去西部,」他说。「这意味着我只应该跟着自己的指南针走,然后走我所看到的路线,否则就没有意义了。」他的「朝圣之旅」在一定程度上被富有成效的迂回路线所定义,例如他在90年代共同创立了「道格玛共同体」,这既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也是一个宣传噱头。
它的成员们公布了《道格玛95宣言》,接受了一个禁欲主义的电影制作过程——在现场拍摄,只使用手持摄影机;摒弃了流行作品的风格或类型化套路,以便将电影从操纵性的视觉美感中拯救出来。
「我喜欢规则和边界,」拉斯·冯·提尔告诉我。「我也喜欢我背对着墙的时刻。我必须找到一些全新的东西来表达。」 道格玛 95的「恶名」使冯·提尔的作品短暂地成为一种肮脏的、低分辨率影片的代名词,他最著名的两部作品——赢得2000年金棕榈奖的《黑暗中的舞者》和桑顿·怀尔德式的史诗片《狗镇》——在一定程度上因为它们获得的荣誉而常被观众一起提及。
但《狗镇》是在一个光秃秃的摄影棚内拍摄的,旨在表现大萧条时期的小镇,风格化地体现了冯·提尔的潜力。他带着魔鬼般的笑容告诉我,他在「十天的可卡因狂欢」中写下了剧本,这是由「一连串的对话和一个神奇的画外音」组成的影片。「通常,当你写作时,你会停下来,不知道你应该向右还是向左走。有了可卡因,你想去哪儿都行。」
拉斯·冯·提尔并不吝于分享多年来他对各种成瘾和抗焦虑药物的依赖。「作为一个自闭的人,我喜欢医学,」他告诉我。「我之所以吃这么多药,因为我有很多伤口需要愈合。」 《忧郁症》,连同暗淡、毁灭的性恐怖电影《反基督者》(2009)和分为上下部的《女性瘾者》(2014)被归为他的「抑郁症三部曲」。
他告诉我,决定回到《医院风云》的世界,部分是为了管理他的心理健康。「我当时有——不管你信不信!——抑郁症。 我不得不开始工作,因为那是唯一真正有效的事情。 」如果说傲慢、酗酒的赫尔默医生是该剧的笑料,也代表了瑞典和丹麦的轻蔑之战,那么在第一集就被送进医院的老年女病人凯伦(波笛·约根森饰)则是该剧的灵魂。 她患有罕见的「夜视恐惧症」——一种对黑暗极端恐惧的病症——这似乎使她在和一个独特的精神领域进行交流。
就像《医院风云》中描述的大多数不寻常的疾病一样,凯伦的状况既令人发笑,又让人带有一种隐含的同情。尽管这部剧带有「他人即地狱」的黑色幽默,但它植根于对人性弱点的温柔感知。在恐怖电影的意义上,它并不十分可怕,而有一种更短暂的、存在式的恐怖感,在冯·提尔眼中,它与喜剧感密不可分。
冯·提尔告诉我,他和病魔斗争的过程影响了该剧的基调。「我想我低估了恐怖片真正需要的东西,那就是时间。之所以有这么多笑话,是因为我每天只能工作写大概一个半小时。一切都被缩减了。」我问他,他是否觉得自己从本质上来说是一名喜剧导演。他说:「我相信,幽默和沉迷、恐惧都是一样的。我很害怕坐飞机,但我坐过几次,飞行是很奇妙的,当它穿过云层,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它本身的魅力。」
《医院风云:出埃及记》是拉斯·冯·提尔自2018年拍摄的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电影《此房是我造》后的首作,「此房是我造」指的是主人公(马特·狄龙饰)用受害者的尸体搭建起来的高耸的屋子。
我问冯·提尔,对男性反英雄角色的关注是否代表了一种自觉的背离,他冷冷地说:「我认为尝试拍一些没有女性受苦的电影会很好。里面有很多女性,但她们都死了,她们没有继续受苦。」这部电影既具有反叛性,又具有令人着迷的抽象性,很容易被解释为某种自传式的表达——一个孤独者试图调和他的审美冲动和他的抑郁厌世情绪的故事。
在影片的后半部分,出现了很多冯·提尔之前作品的片段,像是在和观众告别。《医院风云:出埃及记》也是如此,和前两季有不少有趣的互文。但是,它和《此房是我造》一样很难获得所有人的青睐。
2017年,比约克指控拉斯·冯·提尔在《黑暗中的舞者》的拍摄现场对她进行了性骚扰,而后者说自己只是「抱了抱」她。在《医院风云:出埃及记》中,冯·提尔加入了一条关于赫尔默被无端指控性骚扰女同事的叙事线——这显然是这位游走在舆论红线边缘导演的又一出恶作剧。 无论拉斯·冯·提尔多么需要被关注,被喜欢(或被原谅)的需要根本不是他的作品的前提。
他告诉我:「我非常清楚拍那些所谓『老男人电影』的风险,这些无趣的电影之所以被拍出来,是因为那些导演的房子太大了,他们沉醉于重复他们的成功。」他继续说,「我没有这种想法,还有一部我想要拍的作品,现在就得拍。只是现在我得了帕金森症,必须接受自己拍不了电影。」对于自己麻烦制造者的称号,他听起来有点不甘心。
「不受欢迎的人?我非常喜欢这个说法,」他笑着说,「我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