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成化年间,翰林院编修章懋,不满朝廷淫荒奢侈,耗巨金大闹元宵,斗胆冒死奏章抨击。宪宗皇帝大为恼火,将章懋降为武临县令。章懋无心计较仕途,身反为快。一县之父母,乃百姓之希望,有此一席用武地,方展报国爱民愿。

章懋只身带着侄儿章小三,微服离京,启程武临。一路田园草青花艳,蝶舞雀鸣,尽是逗人景色。细看时田间农夫,市口商客,脸有难色,真乃大刹秀丽景致。章懋顿似钢刀戳心,脸浮疑云。叹道:“好端端庄园百姓竟被贪官给糟蹋了,这大明社稷百姓安危何时能有宁定?这等官吏早给罢了。可叹朝廷反视而不惩,反作宠物,实难费解啊。”

二人日夜兼行,不觉已到武临境内,足下也觉疲倦了。章懋叫过小三说道:“三侄,现在已入武临,沿途须加留心,要知民间苦,先知其中情。你先去近处讨些水解渴,先歇会儿脚吧。”小三点头示意,提壶而去。

行不多远,小三见前头有一村落,村头有一茅舍,是个清贫人家。小三想:就去这家讨些水喝,也可探些民间疾苦,便向茅舍走将而去。

怎的?茅舍内哭声为何,恐是遇上难事吧。小三几步奔将过去,原来是一年轻女子跪哭在一具男尸旁。小三忙着上前招呼:“这位小妹,何事这般伤心,莫非有冤在身?”

那女子见有人问话,用手理着乱发,抬起头疑视着小三。见无恶意,才慢将着起身哭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家父死得好冤啊。”

“怎么死的?”

“郎中说是气血上脑,昨日服得草药竟舍我去了。”

小三听罢,疑有蹊跷,好言劝过,然而速去唤过叔父章懋。

章懋路旁观景,待等小三取水解渴。忽听小三急着禀报,村中有屈死之人。章懋听此言,二话没说急随小三取道村中茅舍。仔细察看了死尸,又对那女子道:“姑娘别怕,我等是过路客商,你父暴死恐有冤屈在身,不妨将实情相告,或许我们能帮上点儿忙。”

那女子见章懋二人和蔼可亲,又有这般热心肠子,便哇地一声哭诉了情由。

这女子姓洪名小玉,父亲洪义庭,原是县衙班头,母亲早故,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半月前洪义庭身感不舒,时犯头晕,因县令即将调任,衙门公务繁忙,前日方回归养息。昨日,不知从何处来了个行医郎中,长得贼眉鼠眼,进门便与洪义庭招呼,似乎原先相识。那郎中看舌搭脉,说是虚劳上火,气血上脑,服些野生水芹菜便能治愈。洪小玉见父亲有药可治,非常是高兴,忙着采那野生水芹菜。一去半日,采回来半篮野生水芹菜,挑洗一番,淡煮给洪义庭服下。夜半时分,洪小玉忽听父亲惨叫不止,连忙奔至床前,谁知,洪义庭已口吐血污,下泻污物,气断命归黄泉了。

章懋细细听来,不觉疑云顿生。野生水芹菜乃清凉无毒之物,对犯头痛头晕者应有疗效,洪义庭服后却竟亡故了,难道其中另有关节?这般一思,章懋倒非问个明白不可。“姑娘,我且问你,这野生水芹菜你可认得,原先家中可曾吃过?”

洪小玉答道:“倒还识得,可我们此地无人吃它,况且也很少见。那日,我找了许久,才在山边荒杂地里找着。”

“噢!原是这样。你可否带我到荒杂地看看?”

洪小玉点了点头,便领着章懋二人去了荒杂地。

那荒杂地本不是很远,就靠茅舍尽头。洪小玉用手指点着:“喏,就是在这儿采的,地里还有些呢。”

章懋急步奔将过去,用手拔出数根细加翻看。见那模样叶杆倒还相像,不过杆子似乎矮小些,颜色也深些。难道这非水芹,还是旱地生长之故?章懋疑虑难断。再往远处跳望,见村子四周没有溪坑,唯独一口供村里入用水的水塘,心中不觉又生疑团。忙问洪小玉,才知那水塘边沿原先长有水芹菜,日久天长,洗涮人多,而今水芹菜早已绝种。

章懋似乎明白什么,叫小三拔些野生水芹菜带回,又拿出纹银数两交与洪小玉,好生劝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将这些银两先把父亲后事料理。”转而又问洪小玉:“敢否上县衙认罪?若有此胆量,方能为你父申冤雪恨,到时我二人自会助你。”

洪小玉疑惑不解,章懋便将新县令即日到任,自会明断此案之事告之。洪小玉疑惑着问:“要我到县衙认罪,这告的算那号子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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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懋如此这般耳语一番,洪小玉方解心头疑云。心想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新县令倘若是个清官,按这客商法子上堂领罪,或许冤案可断,闯次衙门又有何妨。经章懋开导,洪小玉胆大心足,誓要在新县令面前为父申冤。

章懋自认事已理妥,便告别洪小玉,取道武临县城。二人案事在心不忙着县衙就任,先找得一月客栈住下、探些耳风。章懋一旁唤过小三,如此这般一番耳语,自个儿便和衣就床躺下,口中呻吟不息。小三照叔父吩附忙叫来店中小二,说是自家主人路途劳累,而今病倒在床,代劳请个郎中就诊。

店小二见天色已晚,请郎中恐有不便,推脱不去。小三忙他一些银两,一旁又用言语试探,听说城里有个小脸小眼郎中医术甚好,可否请他前来给主人诊病。

店小二收受小三银两,喜笑颜开,“客官乃量大福大,你说的那郎中就在近处,可近日却不常在家,让我去碰个运气吧。”

小三见事儿办妥,忙回房将事情禀告章懋叔父。章懋不觉心喜,小玉所说郎中果有其人,找到郎中还怕断不清洪义庭命案。不久,店小二回报,说郎中天黑不肯出诊。章懋此举原本探些消息,故不作强求,谎说自己刚才喝下几口热茶,身体像是舒服了些,明日再请医服药不迟。

转而又问店中小二:“那郎中姓甚名谁,你与他还相熟? 故然是县城医家里手,真是我已造化,患病逢名医我病有望了。”

店小二回禀说:“此人与其名赖一天, 小的可还相熟,医术不错,只是心术不正,见钱眼开, 啥事都愿意干,刚才你们若是送些银子,他断然肯会上门就诊。”

章愁听完,心似疑云拨开,这赖一天医术高明,定懂药理相克之理,又爱钱如命,一定会为人消灾,心中一动好似明白到什么, 顿时脸有喜色。

次日,章懋与小三先在县城打个转,客栈中取出行装,才去县衙上任。陈司书忙着将章懋二人迎至后堂,送上茶水,甚是热情。又将县衙细况禀报,呈上待批公文。

章懋初到武临,衙内人情不明,未及一一提问,只问众衙役可还安好。陈司书像是心有虚惊,回禀说:“衙役尚好,有班头洪义庭日前暴病亡故。”

“可曾请医就诊?”

“病势猛急还不曾请医就去了 。”

话到此间。章懋不需再问, 那案脑中像是明白八九分。

转眼已是三日, 章懋唤小三去请赖一天来衙诊病。自己专等洪小玉上衙。正当此时, 洪小三已击了堂鼓,章懋料知定是洪小玉, 便赶忙撩袍直奔大堂。

章懋故将惊堂木重击,问道:“何人击鼓,状告何人?快如实诉上。”

洪小玉今朝是斗胆上堂,要为家父申冤,乍一听那声音似曾相熟, 猛抬头向堂上看;怪哉!那县令大人不就是送银之人吗? 不觉心头喜悦,胆子也壮实多了,思道:大人要我上堂认罪,必有其用心,看来父亲屈死冤情只日可明。

洪小玉心头悲喜交加,大着胆子说:“大人,民女是来认罪的。”

“击鼓认罪倒也罕见,本县自当从轻发落。看你是个贤惠女子,不知认的何桩罪?”

“秉大人,民女乃原县衙班头洪义庭之女。半月前家父疾病缠身,前几日有一游医郎中,说家父得了气血上脑,告得单方一剂, 说服些野生水芹菜便可病愈。民女照此办了,采得水芹淡煮服下,谁料,父亲服后夜半时分却气绝身亡了,这不是我害死父亲吗,故上堂认罪了。”

“噢!原为这等事儿。那郎中你可曾见过?”

“民女从不曾见过,但记得清其面目,小脸小眼,年约四十上下,看形态与父亲似曾相识。”

“那郎中所说之药,你可曾听得明白?”

“是野生水芹菜, 他反复讲了数遍,民女听得明白。”

堂上一问一答,衙内司书众衙役无不听得灵清,章懋又命陈司书叫洪小玉画了押。刚待问毕,小三已把赖一天带入大堂。

赖一天见大人正在升堂问案,心中乱跳,惊慌不堪,忙问小三:“大人好端堂上问案,叫我前来看啥病呀?”

小三正言道:“我家大人带病升堂,恐病发作,故叫你来在堂,到时方可诊救啊。”

这时洪小玉画押,正抬起头,忽见赖一天在堂,一眼便认出此人便为父亲看病之人,猛一声喊道:“大人,给我父看病的就是此人。”

“你可认准了?”

“小脸小眼,烧成灰我也认得。”洪小玉这一叫喊,堂下众衙役一下盯住了赖一天。

章懋趁此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赖先生。本县原想请你诊病,这女子却说其父服了你开的单方,竟命归西天了,究竟是何道理啊?可否当堂讲个明白,免得污你名声。”

章愁单刀直下,直刺赖一天要处,赖一天一时心慌支吾着答不上话来。章懋见赖一天心有慌张,内心更加踏实,便紧逼着问:“难道赖先生单方有甚密处?”

赖一天再无推诿,辩言道:“大人非也,洪班头确患气血上脑,医书上载,野生水芹菜清凉败火,料理气血,实乃气血上脑之神奇妙药。我开此单方不假,但采此药并非我手,又怎可责怪于我?”

章懋道:“这就是你害人计谋所在,我且问你,洪班头住处四周可有野生水芹菜?这水芹又长于何处?”

“水芹乃长于河塘水边,洪班头村中水塘边就有。”

章懋一拍惊堂木暂且退堂,将洪小玉、赖一天暂关门房,特派陈司书与小三快马前去再探。不多时二人来报洪班头村旁水塘光无禾草,更无水芹影痕。

章懋立刻唤击鼓升堂,赖一天此时身有寒抖,只待大人发话。

章懋重击惊堂道:“赖一天,方才本县已派人察看,洪班头村旁水塘并无水芹,你又作何解释?”

“大人,那野生水芹菜我却见过,无毒清凉,大人不信可取野生水芹菜来,我敢当堂服食做证。”

“好!我正等你此言,小三取煮熟野生水芹菜来。”

不多时小三端上一碗熟水芹菜上堂,章懋笑道:“有劳先生服验,作个证吧。”

赖一天双手接碗,刚用筷去夹那碗中之物,突然慌抖着将只碗打翻在地。

章愁见此忙问:“难道先生不敢?”

“大人,非我不敢,此物非野生水芹菜,是有毒之野芹,食后必无性命。”

“噢!原来此物剧毒。我再问你,此物取于何地?”

“小人哪会知晓。”

“此乃是洪班头屋后荒杂地所采,这回你总该清楚了吧。”

“这与我又有何相甘?”

“非但相甘,还有因果其中。你知道野生水芹菜长于河塘水边,但洪班头村旁水塘是村中唯一用水之处,常年众人踩踏,连草不长一根,又何来野生水芹菜?那日你扮作游医,先观察地势,见洪班头屋后荒地长有野芹,为掩人耳目,故将野芹说成野生水芹,两物近乎相像,只不同的是野芹杆矮,色暗红色,不懂者断不能分清。你的计谋毒就毒在一个水字,以造成洪小玉错觉,你用的计好毒啊,如此借刀杀人,图谋何在,从实招来。”

赖一天借刀杀人本非自己所愿。原来原县令胡占利得知章懋接任武临县令,心想此人连皇上都敢抨击,若到武临自个贪赃枉法之事定难逃脱,便想得一条妙计,吩咐陈司书将赃物转移,但又怕路途被劫,便命洪班头押送。

事后又怕走漏风声,一面吩咐陈司书留意局势,一面买通赖一天,施巧计毒害洪班头。事有凑巧,洪班头几日路途劳累,身有不适,胡占利便准假洪班头回家调养。赖一天见已是下手时机,假扮游医,先在洪班头村旁打转,见屋后有剧毒野芹,与野生水芹菜颇为相像,顿生毒计开得此单方,枉死了洪班头。

章懋计巧理案,以毒攻毒断毒案,一时成了武临奇闻。命案了结,章懋判处陈司书、赖一天死罪,原县令胡占利所为一一上奏宪宗皇帝,并张榜悬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