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河间唐家镇上有个开茶馆的叫唐五奎。

唐五奎的妻子生过一个儿子,取名小金,不幸三岁时被人贩子偷走了。后来他妻子又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小玉。小玉两岁时母亲得病而死,唐五奎既当爹又当妈,好容易把小玉抚养成人。

唐小玉心灵手巧,不仅跟邻居张二婶学会了扎花描云、缝帽做衣;而且跟一个近门爷爷学会了识字描红,联对吟诗。只可惜那时候女孩家不兴上学念书,小玉只能在家帮助爹爹挑水烧茶。

小玉长到十五岁时,模样格外俊俏,心眼格外灵通,十人提起九人夸,唐五奎却说:“花花妮不如瘸腿儿,临老没人摔老盆儿!”

一个寒冬的夜晚,小玉和爹爹早早关门睡了。半夜里,唐五奎被什么响动惊醒,点灯一照,发现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孩子,穿一身破烂单衣,胆怯地站在墙角里,猜想他定是小偷。唐五奎抓起一根木棍他头上就要打下去。那孩子十分机灵,伸手抓住一只空茶壶向上一举,只听咣啷一声,茶壶在他头顶上被砸扁了,他扔下茶壶,抓住木棍,扑通跪下说道:“掌柜的饶命,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这时,小玉也被惊醒起床,出来看个究竟。听见她爹问道:“你是哪里人,钻进茶馆里想干什么?”

这一问,那个孩子不由放声大哭起来,叙述了他的苦难遭遇。

他叫李大贵,老家在山东,七八岁时父亲死了,母亲带他改嫁,继父是个酒鬼,经常喝醉后痛打他们母子俩。后来,他母亲又不幸死去,继父把他赶出了家门。他四处流浪乞讨,来到了唐家镇,白天沿门讨饭,夜晚蜷缩在房檐下或破庙里安身。今晚风雪交加,他只穿着一身破烂单衣,外边实难忍受,就在茶馆关门之前悄悄钻了进来,先躲在了茶柜后边,等到唐家父女安歇以后,他才从柜后溜出来,准备躺在烧茶的煤火台子上取暖过夜,不小心碰倒了那桌椅,才把唐五奎惊醒。

听了李大贵的叙述,唐五奎半信半疑,说道:“你既然是个叫花子,会不偷东西!你说,你偷俺的钱没有?”一边问一边就去掏他的兜,果然从他兜里掏出来了一把铜钱,唐五奎大怒,质问道:“这不是偷俺的钱吗?”

李大贵分辩道:“那是我要的钱!”

唐五奎哪里相信,抬手“啪啪”扇了他两巴掌。

唐小玉见爹爹打那叫花子,心中十分可怜,急忙拦住说:“爹,别打了,人家还是咱的恩人呢!”

这话把唐五奎弄糊涂了,李大贵也惊奇地望了一眼唐小玉。

唐小玉解释说:“爹,你忘了吗,那一回我的银耳坠挑水时丢了,就是这个小哥哥拾到还给我了!”

唐五奎说:“早先咋没听你说过呀?”

李大贵心里说,哪有这回事啦!

唐小玉抿嘴笑笑对她爹说:“早先要是对你说了,他刚才就吃不成你那俩烧饼(指那两巴掌)了! ”

唐五奎哭笑不得,自责地说:“我这麦秸火性子, 往后得改改!”

忽然想起昨晚买的烧饼还没吃完, 就从柜子里拿出来两个递给了李大贵。

小玉又说:“凉馍让人家咋吃啊!”说着把炉火通开,把那两个烧饼烤得热乎乎的,递给了李大贵。李大贵自从流浪要饭以来,还没有吃过那样又焦又香的烧饼,抓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李大贵吃着烧饼,唐五奎就催着叫他快走。唐小玉说:“爹,你不是常说,杀鸡要杀死,救人要救活,咱既是救人家,就救到底嘛,黑更半夜,外边下着大雪,你叫人家出去不冻死吗?”

唐五奎说:“那咋办?”

唐小玉说:“咱那条破棉褥子放那也没用,给他拿过来,就叫他在这煤火台子上睡觉吧!”

唐五奎悄悄看看自己放钱的地方,又看看李大贵,倒底放心不下,仍要赶他出门。

小玉把嘴一撅说:“见苦人不救,再一辈子还叫你当绝户头!”

唐五奎把眼一瞪说:“这是你说爹的话吗?”伸手就要照她头上打去。

小玉不仅不躲,还把头向前一伸说:“给,打吧!”

唐五奎看看自己从小惯下的独生女儿,无可奈何地又把手放了下来,转身把那条棉褥子拿出来扔给了李大贵。李大贵躺在煤火台子上,又盖着棉褥子,暖暖和和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小玉又说服爹爹,让大贵在家吃了一顿热饭,临走还把那条棉褥子送给了他。

李大贵受到唐小玉的照顾,反而不好意思再到茶馆要饭了,可又非常感激和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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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离水井很远,中间还得穿过一条胡同,小玉每天都要去挑几趟水。有一天小玉正从井里往上打水,忽听背后有人说:“我来替你打!”

小玉抬头一看是李大贵,连忙说:“快走开,让人看见说闲话!”

大贵本想去小玉手里要勾担,听小玉一说慌忙向后退了两步,瞅瞅四外并没人,就说:“有人看见咋啦,帮人打水是好事嘛!”

小玉说:“书上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懂吧?”

李大贵问:“啥叫‘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啊?”

小玉这才忽然醒过神来:人家是个叫花子,没读过书,我咋跟他拽起词儿来啦!于是她解释道:“走到瓜地别提鞋,走到李下别戴帽,免得人家怀疑偷瓜偷李。”

大贵原先见小玉美丽善良,现在又知道她念过书,心里更加羡慕,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不免唉声叹气说:“妹妹,你能念书,像我这没爹没娘的穷孩子……”说着说着两行泪就顺眼角流到了鼻洼。

小玉说:“咦!看看,还是个男子汉呢,真没出息!穷人就不能念书吗?唐朝有个人叫皇甫谧,跟你一样从小没爹没娘,可人家一边种地一边念书,成了大学问人,还学会了针灸写成了一部书叫《针灸甲乙经》,成了名医。像他那样又穷又念书的人多着呢!你就不会学学古人!”

大贵说“念书得给老师拿钱,我往哪弄钱啊?”

小玉说:“你要想念书,没钱也能,就看你能不能吃下那份苦!”

大贵说:“草根树皮大雁屎我都能吃下,还有啥苦吃不下!”

小玉说:“那好,我去跟我爷爷说说,你去他窗下旁听吧!”

原来,小玉的近门爷唐老先生是个饱读诗书的落第举人,临老在镇上教私塾,小玉就是跟着他才念了一些书。小玉找到他把李大贵的情况一说,唐老先生就让小玉把大贵领到了私塾学屋,唐老先生一看,大贵长得聪明机灵,就答应他站在学屋窗外听讲学,跟着学生念书。

大贵能念书了,可他要饭的时间少了,只能利用放了学那一会儿功夫跑着去要,常常吃不饱。小玉就时常偷偷地给他送干粮吃。

有一天,小玉挑着水桶走到胡同口,李大贵忽然出现,拦住她说:“妹妹,我不想念书了。”

小玉惊奇地问:“为啥?”

大贵说:“站在屋外听讲,冻得浑身打颤,还不如跑着要饭呢!”

小玉说:“你没听人说过吗,十年寒窗、十年寒窗,才念几天书你就怕冷了吗?真没志气!”

李大贵委屈地说:“我落到这种地步,还讲啥志气呀!”

小玉一听,气愤地说:“那你就去拉一辈子要饭棍吧!”说罢,挑起水桶一阵风似地向井边走去。

李大费看着小玉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想:人家一个女孩儿家,与我无亲无故,为了让我念书用了这么大的劲,我要不好好念,还算个人吗?从此,他再也不提这话了。

为了使大贵有书本念,小玉把手上戴的一对银镯子退下来,悄悄地拿到当铺当成钱,到书肆买了必用的书,托张二婶送到私塾交给了大贵。为了使大贵节省要饭时间好好念书,小玉每天都悄悄揣进怀里几个烧饼,利用挑水的机会悄悄递给大贵。

唐五奎虽然不下手做饭,可他发现近来小玉做烧饼的次数比过去多了,问她啥原因,小玉说:“爹,女儿越长越高,自然越吃越多嘛!再说,水桶那么沉,井又那么远,我挑一挑水就得多吃一个。”

唐五奎听女儿说得在理儿,也就不再问了。

有一天,刚吃罢饭,唐五奎发现小玉往怀里揣了两个烧饼,拿起勾担就去挑水。 唐五奎看看缸里还满满的,不由起了疑心,就悄悄尾随小玉后边窥探,终于发现了秘密。当小玉挑着水回到茶馆以后,唐五奎质问道:“你揣那俩烧饼弄哪去了?”

小玉说:“我吃了。 咋啦?”

唐五奎骂道:“死丫头,你当你爹是瞎子吗?”说着“啪”地扇了小玉一巴掌。

小玉捂着被扇痛了的脸,心想糟了,一定是刚才递给大贵烧饼时被爹看见了! 事已至此,小玉只得对爹摊牌说:“李大贵上学了,没时间要饭,常常挨饿, 我可怜他!”

唐五奎说:“你可怜他?就不可怜我吗?我卖茶挣这俩钱儿容易吗? 你这不是从你爹嘴里掏食儿去喂别人吗?”

小玉向来争强好胜,在爹面前从没输过理,强辩道: “我是替你施舍行善积阴德,来世我好有个哥哥或弟弟! ”

唐五奎说:“积阴德修来世,那是远水不解近渴。我不攒几个钱,你将来出嫁以后,我指望啥养老啊?”

小玉说:“没亲儿子,有个好门婿儿一样养老。”

唐五奎听着小玉话中有话,追问道:“昨?莫非你救济他是想叫他当我的门婿儿?”

小玉说:“他要念书有了功名,当你的门婿儿有啥不好!”

唐五奎说:“原来你想跟他成亲呀!那是鲜花插到牛粪上!从今往后,你要再跟他来往,我打断你的腿!”

从那天起,唐五奎不准小玉再去挑水,再累他也自己去挑,而且不准小玉走出茶馆一步。

有一天,张二婶到茶馆来喝茶,小玉悄悄塞给她一个纸条,叫她转交给了大贵。大贵展开一看,纸条上画了一幅画:一座茶馆,山墙上有个洞,洞里有个大烧饼,天空还画了个弯弯的月亮。原来小玉在自己住的里间的山墙上撬开砖捅了个洞,要把烧饼放在洞里,让大贵在墙外取走。

小玉知道大贵刚刚上学,蚂蚁尿书上识(湿)字不多,所以没给他写字,只画了这幅画。大贵一看画,心里就明白了,当晚就在那墙洞里取走了一手巾兜烧饼,第二天吃了一天。以后每天晚上取一次,大贵再也没有挨过饿,专心攻读,学问长进很快。

有一天,唐五奎让小玉去姥姥家走亲戚, 发现她的银镯子没有戴,问她为啥,她说早就丢了。 唐五奎不由起了疑心,追问她是不是卖成钱给了李大贵。小玉看看瞒不过去,只得如实说明。 唐五奎气得大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败家女儿!”抓住棍子就想一下子打死她,多亏众茶客一齐劝阻,小玉才得脱险。

唐五奎恼羞成怒,为了割断小玉和李大贵的来往,把她送到了她姥姥家里。谁知小玉的姥姥是个明白人,认为小玉做得没错,不仅不怪她,而且经常让小玉给大贵做衣做鞋,姥姥还常常给大贵一些零碎小钱,让他万一要不来饭时买吃的用。

唐五奎听说岳母和小玉一个鼻孔出气,气得七窍生烟,宣布跟小玉断绝父女关系, 对小玉发誓说:“我永世不见你的面!”

李大贵发愤读书,突飞猛进。老师教过的东西,那些在屋里的学生还没学会,他在屋外早就学会了。

一天放了学,唐先生把大贵留了下来说道:“孟老夫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教你这样的有才之人,我不收学费也心甘情愿啊!从今天起,你就坐进学屋里来念书吧!”

时间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李大贵终于读通了四书五经,适逢皇王开科,小玉送他盘缠,让他进京赶考,得中第八名进士,封到河间当了知县。 待安排完了政事,他决定要迎娶小玉拜堂成亲。

小玉自然欢喜不尽。可她想到爹爹如今孤苦一人,晚景凑凉,就和大贵商定,要把爹金请进县衙安度晚年。可是,唐五奎当年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如果明去请他他是不会来的,小玉就和大贵订了一计,并把张二婶先请到县衙,让她从中帮忙。

第二天,大街上贴出了一张“寻亲告示”,告示上说,新任知县李大贵,老家原在河间,幼年被人贩子偷走,卖到山东李家,为了认姓归宗,现将告示众人,二十四年前有丢子者,速到县衙认亲。

这一天,张二婶回到唐家镇,来到茶馆,满面春风地对唐五奎说:“奎哥,恭喜恭喜!”

唐五奎莫名其妙地说:“弟妹,你又给我开玩笑了,老朽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会有啥喜呀!”

张二婶把来龙去脉一说,唐五奎连连摇头连连笑:“哎呦喂,你真是做梦上天堂,净想好事!俺那儿子小金被人偷走以后,当时找遍了三省十八县,连个影子也没见。二十多年来我又一直打听消息,至今杳无音信,知县大老爷昨会是我的儿子?”

张二婶说:“你那儿子是二十四年前被人偷走的,那告示上说,知县大老爷是二十四年前被人卖出的,我看定是他无疑了!”

唐五奎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巧合的事情多着呢,我岂敢去冒认官亲!”

张二婶故意装着忽然醒悟似地说:“哎!我记得小金耳朵后边有个红记,你还记得吗?”

唐五奎说:“咋不记得,还是右耳后边,指甲盖那么大。”

张二婶说:“那你就到县衙去看看,县太爷耳后有记就认,没记就回,认认又有何妨!”

李大贵正在公堂上批阅文案,忽听班头禀报,说是堂下有两位老人求见大人。李大贵抬头一看,见是张二婶领着唐五奎站在堂下,心中一阵暗喜,忙传二人上堂,故意询问姓啥名谁,家住哪里,来到公堂有何贵干。

唐五奎跪下说道:“回大老爷话,听说大人贴出告示,寻找亲人,老朽二十四年前曾丢一子,特来相认,”

李大贵问:“你儿子有何记号?”

唐五奎说:“右耳后边有一红记。”

张二婶悄悄向李大贵使了个眼色,故意问道:“大老爷,这老头说他儿子右耳后有个红记,你耳后有吗?”

李大贵禁不住笑出了声说:“嗬!我右耳后正有一红色胎记,请二位老人仔细察看!”说着就摘掉了乌纱帽,扭过脸去让二位老人观看。

唐五奎一见李大贵耳后果然有记,不由喊出了声:“小金一一你真是小金吗?”

李大贵说:“当年听我养父说过,我的乳名正是叫小金。”

唐五奎惊喜地望着李大贵,失声喊道:“儿啊,你想得我好苦啊!”

李大贵也喊道:“爹呀,你也想得我好苦啊!”说着就跪下给唐五奎磕头。

张二婶看这前边的垫场戏演得很顺利,该请主角上场了,就对李大贵说:“大老爷,快请夫人出来拜见公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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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贵急忙传令。一会儿,只见一个女子,头顶罗巾,由两个丫环扶着,款款走上堂来,跪到唐五奎面前连连磕头,说道:“儿媳拜见公爹!”

唐五奎见儿媳头上顶着一副大罗巾,把脸面遮得严严的,不知何故,问道:“儿媳为何头顶罗巾?”

李大贵说:“你家儿媳有个忌讳。”

唐五奎说:“忌讳什么?”

大贵说:“忌讳爹爹你当年的一句话。”

唐五奎迷迷瞪瞪地说:“当年?当年我说过什么话?”

唐小玉接腔了:“当年爹爹曾经说过,永世不见我的面!”

唐五奎忽然惊呼道:“啊?原来你是我的女儿!”

小玉说:“往日是你的女儿,今日是你的儿媳。”

唐五奎似乎明白了什么,望了望李大贵说:“原来你是李大贵!”

张二婶抢着说:“是啊,是啊,中了进士,当了知县,当然是大贵嘛!”

唐五奎迷惑不解地指着李大贵的头说:“他耳后为啥也有红记?”

张二婶伸手把大贵耳后的红记揭了下来说:“这是我给他粘上的一块染红了的鸡皮!”

唐五奎说:“原来如此!你们是在骗我!”

指着李大贵说,“你是李家的人,不是唐家的人!”

李大贵说:“当年唐朝天子姓李,这唐李本来就是一家嘛!”

张二婶说:“老哥,你半路拾个当官的儿子,老来得福,做梦都难得,还拗个啥呀!”

唐五奎低头想想,也是。可他后悔当初把弓拉得太紧了,如今自己如何下台呢?沉思半响,长叹一声说:“当初我说永世不见女儿之面,今天之事,我,我……”

唐小玉说:“爹爹,当初你只说不见女儿之面,没说不见女儿之身,所以我才头顶罗巾,遮住脸面拜见爹爹,爹爹不算违背誓言嘛!”

唐五奎说:“这……这……”

李大贵说:“爹爹,有道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父女之情重如泰山,焉能永世不见!”

张二婶说:“孩子们都给你搬凳子,就借坡下驴吧!”

唐五奎说:“爹爹当初一时糊涂,还望你们原谅!”

李大贵说:“圣人曰,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儿女焉能与父母计较!”

唐五奎看看大贵,看看小玉,说道:“女儿啊,爹爹虽然说了那样的话,不过是一时气恼,可给你个棒槌你就当针(真)吗?你一直不与爹爹见面,想得爹爹好苦啊!快快去掉罗巾,让爹爹见上一面!”

张二婶伸手把小玉的罗巾揭下,小玉一头扑进爹爹怀中,父女喜泪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