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男友当了皇帝。
作为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前女友该怎么办?
当然是造反啊。
1
我和先帝第七子姜可,四岁在上书房认识。
他是庶出皇子,我是五公主伴读,我俩当了十来年的同学。
十三岁他养母病逝,先皇为安慰他,封了他做商郡王,二品王爵,商地可以说是穷山恶水,这安慰属实不是很走心。因他还未成年,暂时没有离宫就封。
十六岁,太子和三皇子争夺皇位如火如荼的时候,我扣开了他商郡王府的门,问他要不要娶我。
然后我俩定婚了。
然后太子被赐死了。
然后三皇子坠马身亡。
然后皇后意外病逝。
然后皇帝马上风驾崩了。
然后……姜可突然跟我说婚约作废?
再然后,他就当上了皇帝。
姜可当上皇帝的第三天,新任大内总管带着圣旨到了我家。
圣旨内容大致说的是,姜可还是商郡王的时候,娶四品宗正寺少卿之女做郡王妃是可以的,但他如今已经是皇帝了,要娶的得是真正的五姓贵女。
换言之,我,四品文官之女,不配。
“褚氏女不堪为后,特放还婚书,予以自行嫁娶。”
二月的天,青石地砖冷得人浑身发抖,我跪在地上,不由得瑟缩成一团。
“接旨吧,褚姑娘。”
“谢主隆恩。”
宫里的人走了,新皇帝姜可为表歉意赏赐的礼品堆了满院子,父亲正想安慰我几句,我摇摇头,示意他大可不必。
“是爹爹没用,你阿娘原本出自兰陵萧氏,也是五姓贵女,只因嫁给了我这么个寒门,连累你也被……”
我没理我爹,打开姜可赏我的大箱子:
已经发黑的草编蚱蜢。
掉漆的拨浪鼓。
缺了角的玉石棋盘。
已经掉了毛的狐狸皮围脖……
零零总总七八箱破烂,简直是一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刚从马场回来灿灿愤愤地骂:“这些年来你送他的东西竟然都还回来了,狼心狗肺!”
“唉,也不能这么说……”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
灿灿已经撸起袖子抽出腰上的九节鞭,准备把这些破烂给彻底报废。
“不是,我也该反思,这么些年,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送他。”
“肯喜欢他都是他天大的福气了!”
这绝对是我那文能红袖添香夜读书,武能西北望射天狼的侍女灿灿的真实想法。
我看看灿灿一脸认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自信,我爹这个四品文官真是拍马难及。
“行了,收拾行李,回外公家。”
“这就对了,让萧老太爷给你争回皇后之位!不能任由他姜七当上皇帝就翻脸不认人!”
“呜呜呜……爹爹没用……呜呜呜……连累睿睿你被人始乱终弃呜呜呜……”
我没功夫和我那多愁善感的爹抱头痛哭,赶紧收拾行李,找外公去!
2
我在萧府被门房拦住说老太爷在练字,暂时不见人。
灿灿冷笑一声,扎紧腰带,抽出腰上的鞭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欺山赶海,带着我冲进了书房。
正在给外公磨墨的小妾吓得瞬间就跪了:“小小姐,奴家错了!”
“啊?你错哪儿了?”
“奴家也不知道奴家错哪儿了,奴家就是好害怕,求您让灿灿姑娘先收了鞭子吧!”
我回头看灿灿,“快收武器,多吓人呢。”
灿灿昂着头,一脸高傲,“还不快退下。”
小妾飞也似的溜了。
外公“哼”了一声,“胡闹!”
我跟着说,“就是,灿灿你也太胡闹了!”
灿灿也“哼”了一声,自己站到墙角去罚站——这已经是她对我这个名义上的小姐最大的尊重了。
“刚被退婚就回来,太沉不住气了!我萧家难道会任你被皇室欺负?”外公教育我。
“得了吧,我来的路上看见三舅妈都在给表妹做衣服准备进宫去相看选皇后了。”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也没生气,你看我现在多心平气和。”
“真的?”
“真的,但是外公,我被皇帝退婚了,我以后还能嫁给谁?你可只有我娘一个女儿,你忍心我一辈子孤苦无依?”
外公想了想,“皇上当年还是商郡王时,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你们真的再无可能?文睿啊,外公劝你,也不一定要做正室,只要你受得了委屈……”
“受不得,就是我受得,你觉得灿灿能同意我受委屈?”
墙角的灿灿一个眼刀扫过来,吓得外公冷汗都下来了。
“那……你众多表兄弟之中,咳咳,除了宗子,其余子弟任你选可好?外公总是要护你一世周全的。”
“别费心了,我一个都看不上。”
外公被我气得当即就摔了砚台,“那你要嫁给谁?除了我萧家儿郎还有谁敢要你?能要你?”
“有啊,”我笑了笑,“摄政王不是还缺个王妃吗?”
3
“你真是疯了!”
外公涨红了脸,“摄政王那五十多岁的老东西,把持朝政弄权自重,为天下人所不耻!他那府里,乐姬优伶,胡女娈童,什么脏的臭的都有,更别说他还有三个儿子,你嫁进去图什么?别忘了前头几任王妃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啊,第一任王妃被妾室毒死的,第二任王妃,生孩子难产死了,第三任好像是得罪了王府宠妾被赐死的。”
“这样的虎狼窝,你要嫁?”
“当然要嫁,我要姜可见到我,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婶婶。”
外公眉头紧皱,“文睿,你骗不了我,你要嫁给摄政王究竟是为什么,不说清楚,我绝对不助你!”
唉呀,老狐狸始终是老狐狸。
“外公,你还记得我娘非要嫁给我爹的时候怎么说的吗?”
十七年前,兰陵萧氏嫡长女,京都明珠,牡丹之姿咏絮之才的阿娘,非要嫁给寒门出身的校书小吏,她是这样劝服当时的萧家家主,现在的萧老太爷的:
“我爱嫁谁嫁谁,你问那么多干嘛,彩礼保准给你给够,放心吧!”
萧老太爷可能没想到,他高贵而又一帆风顺的人生中会连续遇到两个这样不讲道理的女人,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还要碾几脚才罢休。
“文睿,你什么都好,就是跟你娘一样,喜欢上了没用的男人!”
“摄政王挺厉害的啊,人家可是权侵朝野。”
“老子说的是姜可!”
罪过罪过,把外公他老人家的脏话都气出来了。
……
第二天,我的画像就被萧家门人送到了摄政王府。
你看,我果然是遗传了外公的行事风格,做事没什么弯弯绕——想让一个男人娶你,让他知道你有多好看不就完了。
姜可那大傻子,四岁的时候我就明里暗里告诉他我长大了会很好看的,他愣是十六岁了都不跟我表白,连求婚都是我主动。
嗨!想起来都气人!
摄政王似乎是觉得捡他侄子不要的女人有点丢脸,想拒绝吧,又舍不得我这张美貌的脸,考虑了几天,最终还是找了大长公主来萧家提亲。
摄政王的府库可比姜可的皇家库房豪奢多了,送来了满院子的聘礼,全是世间难寻的奇珍异宝,饶是萧家人见多识广,有些东西也不认识。
灿灿抱着手臂看着满院子聘礼,又看看我,“真要嫁啊?”
“嫁啊。”
“嫁给他之后呢?”
“造反啊。”
灿灿“哦”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看上摄政王那老头子了。”
“灿灿,你对我能不能有点信心?”
灿灿翻了个白眼,“你能看上姜可,还指望我对你有什么信心?”
感觉姜可这皇帝当的真是失败,太失败了……
4
摄政王这已经是娶第四任王妃,王府对一应流程可以说是驾轻就熟,熟能生巧,巧夺天工,功败垂成……不对,功亏一篑……也不对……
反正就是,很快王府就走完了仪程,要来我家迎亲。
在出嫁前,我带着灿灿去给阿娘扫墓。
阿娘走得早,我都快记不得她长什么样子了,不过爹爹说我长得像她,所以她肯定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
灿灿和我一起烧纸,一边烧一边说,“阿姨,褚文睿被姜可退婚了,她肯定是为情所伤发疯了,非要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拦都拦不住,明天就要出嫁,不过你放心,要是以后摄政王敢对她不好,我怎么着也要弄死那老东西,让她当个有钱寡妇。”
我苦笑:“灿灿,你非要当着我的面嘲讽我吗?”
“还有那个姜可,我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阿姨你放心,你把褚文睿托付给我,我一定不让她受委屈。”
“我娘走的时候明明说把你托付给我,别以为我小就不记得……”
“还有啊,阿姨,你在那头跟我娘也说一下,让她别老在梦里催我成亲了,你说我要是一时眼瞎像文睿一样找个姜可那样的弱不禁风的男人,我娘还不得气活过来呀!”
得,没有姜可帮我挡着,现在灿灿三句话里三句话都要戳我。
灿灿正碎碎念着,一抹朱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
灿灿头都不抬,闻着味都知道来的是谁,“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拍拍灿灿肩膀,“我跟他说两句话,马上就来啊,乖。”
我站起来,拉着姜可的手就把他带到树下僻静处。
就着晨光我打量着姜可的脸,瘦了,憔悴了,眼底都是乌青,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我们两个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姜可将我抱进他怀里,“对不起,睿睿……对不起……”
自从被他下旨退婚,忍了快一个月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仿佛只有他抱着我,我才能委屈。
“睿睿,不要嫁给皇叔,我今天就安排马车送你和你爹走。”
“不,我要嫁。”
“睿睿,你别这样。”
“我俩都退婚了,你管我嫁给谁?你自己圣旨写的婚嫁自由。”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眼前这个男人,单纯,善良,作为皇帝,注定是平庸到无能。
要不是姜可这么好拿捏,摄政王也不会让他当皇帝,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我现在就下旨,不许你嫁给皇叔!”
“他听你的吗?”
谁把姜可真正当皇帝呢?
我要让姜麒臣知道,你敢让我男人当皇帝,我就敢让你姓姜的失了江山!
5
我出嫁那天,真可谓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摄政王用了翟车接我,尊贵程度堪比皇后。
哦,也是同一天,摄政王为姜可定了皇后,是五姓之一裴家的女儿,没在京都长大,据传是个贤妇。
为啥说裴氏是个贤妇呢,因为她嫁过人,且目前处于新寡状态。
嫁的还不是外人,是摄政王心腹宠臣汤大人,前阵子陕甘大乱,汤大人死于暴民之手,摄政王接回了这位裴氏女,她连三个月的热孝都没守完,就被推上了皇后之位。
这样看来,也难怪摄政王在朝中遍布朋党,他对手下人那是真好——你为我死了,你媳妇儿我帮她当上皇后!
而且为了抬高裴氏身价,摄政王认了裴氏做义女,四舍五入,姜可成了我的便宜女婿。
我坐在车上,净想些有的没的。
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摄政王几次,那时候我还是公主伴读,一开始对他印象还不错,觉得这男人有权有势有野心,关键是对我们这群小孩儿还挺好,每次来都请吃点心。
直到他以德妃娘娘不敬皇后之由废了德妃娘娘妃位,将她杖责后扔进冷宫,又做主把五公主嫁去了塞外。
那时候整个后宫,人人视五公主如烂泥,只有姜可,与我同送她出嫁。
我那时候太小,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下意识不去考虑,昨日可以是德妃娘娘,是五公主。
今日也可以是姜可,是我。
权力是春药,也是毒药,这份苦楚,我不可能让姜可独自承受。
典仪嬷嬷扶着我的手领我下车,红盖头下我只看到鲜艳的地毯上铺着金箔,豪奢到了极致。
我的手被一只保养得很好的大手握住,掌心温热,我却遍体生寒,那是打心底里泛出的恶心。
我早就知道,姜麒臣他根本就是个变态。
6
姜麒臣早就不能人道了。
据说是七年前被刺客伤到了要害,嗯,就是那里,大家都懂得……
所以,已经不能人道的摄政王为啥还不停地往后院加人,他自己也不能享用啊。
你品,你细品。
姜麒臣带着我进了婚房,掀了盖头,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确认本人与画像一致,十分满意地让人送交杯酒上来。
灿灿觉着不对,“王爷,小姐她不常饮酒。”
姜麒臣盯着灿灿看了一眼,“本王早就听说,你身边养了个武婢,没想到也是个佳人。”
我“羞涩”地笑着,“王爷别打趣奴家了,不过是会两下三脚猫的功夫,被传成什么样子了,仿佛奴家和侍女是要去拆房子砍人一样。”
我朝灿灿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说话,仰头干了交杯酒。
姜麒臣满意地捏着我的脸,夸我,“好孩子,本王出去宴客,等会儿就回来疼你!”
他手下力度不轻,松开的时候我下巴已经多了道印子。
姜麒臣走之前还感叹,“真是娇嫩得紧!”
他一走,灿灿赶紧说我要卸妆更衣把屋里剩下的仆从都赶了出去。
我一伸手,灿灿就把一柄木簪递给我,“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来。”
用木簪抵着喉咙,胃里一阵翻涌,刚刚喝进去的交杯酒都吐了出来。
“你说他酒里加了什么?”
灿灿虽说武艺高强,毕竟没有真正闯过江湖,收拾了污渍,摇摇头,“应该不是毒药吧……”
我也觉得不是毒药。
他没必要。
我在他眼里像个蚂蚁一样,毫无威胁。
“自然不是毒药,而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助兴好药!”
门突然开了,一个玉冠高带,因皮肤冷白而显得唇色艳红若女子,眉宇里带着凌厉的男人走了进来。
我听见仆人们向他问好,“竹少爷安!”
竹少爷……姜麒臣一手提拔的永州都督宋治之子,在不久前被姜麒臣认为义子的宋绮竹。
“请停下,我这里是婚房,你身为摄政王义子,恐怕不该贸贸然闯进来。”
宋绮竹微挑着眉,眼眉间的戾气立即就变得旖旎,散发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他笑着,唇角勾出极好看的弧线。
“王妃娘娘,正是义父派我来伺候您的。”
宋绮竹一边说,一边解开腰带,我这才发现他只穿了外衫,没有穿深衣,解开腰带后直接露出白如冷玉的身体。
预想中的惊呼和羞愤没有发生,我和灿灿淡定地看着宋绮竹。
灿灿“啧啧”两声,“这个胸,比我都大。”
“皮肤比我还白。”
“腰又细。”
“还有锁骨。”
“好羡慕好想拥有……”
宋绮竹:“你……你们……”
我没理他,继续跟灿灿聊天,“我就说姜麒臣是个变态吧,自己不行了还要派儿子上。”
灿灿:“说不定儿子也不是很行。”
宋绮竹怒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允许别人说他不行,“我行不行,娘娘试试不就知道?再说就算我不能令娘娘满意,王府还有的是男人给娘娘品鉴!”
我也逗够了他,直接说:“行了,宋绮竹,我们谈笔交易。别忙着拒绝我,听听看,对你没坏处。”
灿灿默默走到门边,假装守夜,实则为我们把守房间。
7
宋绮竹直接把上衫扔到地上,坐在婚床上看着我。
似乎是在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巧了,我可不是能说出花来嘛。
“宋都督之前豪强一时,拉了三万人马,几可占据河东三郡,不过毕竟做匪不如做官,宋都督受朝廷招安,做了摄政王的手下,又把你送来帝都为质,我是完全理解的。”
宋绮竹解开了发冠,一头浓密的黑发垂下,落在他雪白的肩头,更显得他白得不真实。
“看来摄政王为了控制你,很舍得下功夫,连‘玉人’都舍得给你用。”
他神色微变,“你懂得倒不少。”
并没有否认,他的确是用了秘药“玉人”——服药者倒不会受什么痛苦,只是每廿日必须续服,不然,如坠寒冰血脉炸裂而死。
用了玉人的人,皮肤会越来越白,如若玉质。
“我和你谈的交易就是,我们联手废了摄政王三子,让你从他的义子,变成真儿子,怎么样?”
“王妃可真会说笑。”
“大公子先天病弱,二公子暴虐,三公子骄奢,就这么三个人,只因为出身好,就骑在你头上,把你当家奴使唤,你愿意?”
他当然不愿意,是个人就不愿意。
特别是他宋绮竹还是山匪头子的儿子,杀过人放过火灭过门背过命案,真以为给他戴个铁链子就能把他养成看门犬了?
宋绮竹突然伸手,将我一拉,扯到他身边,因太过仓促,我跌坐在他身上。
我想挣开,却被他伸手拦着腰,与他贴得更紧。
他呼出的气都带着冷意。
灿灿要过来,他低笑:“你们女人能不能别这么天真,叫你的侍女好好在门口呆着,她要是真进来,我马上把你刚才的话告诉义父。”
“灿灿,别过来。”
我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宋绮竹顺着我的腰轻抚,语带诱惑:“放松点,王妃,我可是足够温柔了。”
“真没看出来。”
“真的,对王府的其他女人,我都是直接脱裙子,你看,我这不是还跟你聊着吗。”
他的手停在我的腰带处,威胁的意味明显。
他说:“等会儿摄政王来了,若没有看到一个春情满面情欲不能自已的王妃,我俩都得死。”
真他妈变态!
枉我还准备了迷药想在床上把他放倒,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御驾亲征。
宋绮竹的嘴唇特别红,一方面是本身唇色如此,另一方面是皮肤白,衬得嫣红得不正常,他一说话,你很难不盯着他的唇看。
我用手指抵着他的唇,有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然后,我轻声叫了起来。
一边叫,一边脱下腰带。
宋绮竹也明白我的意思,将我的发带解开,上衫扯下,露出纤薄的肩头和墨蓝色肚兜,我的头发垂在他的胸前,混乱而压抑。
“帝都第一美人,果然……”
我手指狠狠地按着他的唇,想来脸色也不会太好看,控制不住心底的厌恶地说:“现在我不想听到你说一个字!”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也配合着我发出声音,任谁在外面听了,都会以为我俩正鱼水交欢,忘乎所以。
良久,在因肌肤相触而温度越来越高,连他如玉的皮肤都泛出红潮的时候,我取下莲花耳坠,按下机关,露出里面藏着的指甲盖大小的刀刃。
没有征得他同意,我直接往他小腹划了一刀,血珠冒了出来。
“真狠心啊。”
废话,难道用我的血吗?
我跪坐在床上,将他的血抹在床单上,谁知道一抬头,他突然靠了过来。
慌忙之中,我出掌打向他胸口。
他却刚好躲了过去,“果然,你也会武功。”
从我用刀的手法,还有刚才出掌的动作,宋绮竹很快判断出了这一点。
8
既然已经暴露,我也不必再装:“我与灿灿联手,你走不出这间屋子。所以我们可以继续谈交易了吗?”
宋绮竹看了看门边的灿灿,确认她守卫着婚房,“王妃请讲。”
“端午宫宴刚好是二公子母妃忌日,他当晚会去扫墓,你直接在路上劫杀他。”
“听起来,王妃什么都不用做,杀二公子容易,可我也离死不远了。”
“到时候你只负责扰乱护卫,我会让灿灿动手,查不到你头上。而我,会杀掉宫宴上的三公子。”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我正待继续说服他,他却突然吻了上来。
当他没什么温度的唇覆上我的唇时,我才反应过来,一把要推开,现在我不用再装作不会武功,用尽全力动手,谁知他宁愿冒着暴露心口的风险也不离开。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口中有腥味弥漫。
他放开我,笑得肆意,用手沾了唇角的血,也往我刚才涂在床单的位置涂上去,“第一次见王妃,就多了两处伤,怕不是多见几次,连命都要没了。”
我没说话。
“不过没事,为了王妃这样的美人儿,命没了算什么。”
他下床,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敬二公子与三公子。”
……
姜麒臣回来时,我与宋绮竹躺在床上,衣衫不整,面色潮红。
宋绮竹淡定地下床,穿衣服,像是这样的场景发生了无数次。
姜麒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本王记得你当年是姜燃的伴读?”
五公主姜燃,被他嫁去边塞的我最好的朋友。
“是。”
“你比她听话多了,本王会宠你的。”
说完这话,他转头就走。
宋绮竹穿好了衣服,跟着他离开,我见他手上有什么东西闪着光,仔细一看,是我的莲花耳坠。
果然是个土匪,他知道那玩意儿多难得吗,就给我偷了!
9
宫宴那天,京城下了雨,本来准备好的王妃吉服就有些单薄了,临上车前,有内侍送来了手炉。
纯金的巴掌大小的手炉,冬天用太冷,这样的天用着倒合适。
摄政王虽说娶了我,王府的内务却半点不许我插手,下人们只是把我当王爷的女人之一,不会这么贴心,至于灿灿,她在准备今晚去杀人,没这个闲工夫来关心我。
我摩梭着手炉底部的印记,有个小小的“鹤”字。
宋绮竹,字鹤奴。
我把手炉塞进宽袍大袖里,坐上了摄政王的马车。
摄政王的身上长年累月都有种奇异的香味,冷冽中带着腥香,闻着让人难受,特别是共处在马车中。
他又因为怕被暗杀特意加固了车架,更加密不透风。
我故意问他:“王爷带了两架车,裴氏今天也与我们一同进宫?”
摄政王本来眯着眼想事情,我一问,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本王倒忘了,自你进门,这女儿还没去拜见过你。”
“她是未来皇后,奴家可当不起。”
“要是你那桩婚事不退,说不定如今当皇后的是你。”
“奴家出身寒门,不敢肖想皇后之位。”
“皇上心太高,想找位贵女,才错过了你这样的佳人。”摄政王冷笑,“所以本王可是特意寻了好久,才选了裴氏做皇后。”
他示意我靠近。
我温顺地坐到他身边,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
“裴氏是五姓贵女,却父母早亡,族内三服以内无亲人,皇上既得了贵女,又不用受外戚把持,多适合他啊。”
别恶心人了,五姓豪门连接紧密,你能找出这么个一点亲族力量都借助不到的女人给姜可,我也是真他妈服了你!
“王爷真是为皇上殚精竭虑!”
“文睿,你以后就会明白,被皇上退婚嫁给本王,是你多大的幸运。”
能多幸运?幸运到你派干儿子来睡我吗?
“王爷别打趣奴家了……”
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话,马车径直驶入宫中。
10
皇宫其实我是很熟的,甚至可以说,比姜麒臣要熟多了。
毕竟姜麒臣是废妃之子,自小在行宫养大,后来先帝提拔,也几乎是做奴才用,从来没把他当弟弟,皇家也直到他十九岁才把他的名字写上玉碟。
而我,是在皇宫长大的。
阿娘当年不顾地位悬殊嫁给了爹爹,从天之骄女变成了小吏之妇,连后来爹爹屡次升迁都是靠回娘家跟外公求来的,不然我爹一个非进士出身的寒门子弟,四品京官是这辈子都不用想了。
可话又说回来,做了兰陵萧家嫡长女的丈夫,借着岳家的力才只爬到四品,也足以证明我爹真的挺扶不上墙的……
这些事情我娘为爱痴狂都能接受,可到我身上,她就有点忍不了了——凭什么她冰雪聪明天下第一可爱的女儿(我娘原话,绝对没有夸张)只能住在中等市坊,和小吏子女们做伴,连回外祖家上个学都要被表姐妹们冷嘲热讽?!
好在阿娘的闺中密友做了德妃,有一个女儿五公主,是先帝当时唯一的女儿,正在满京城地找伴读。
我娘就给我走了个后门,送进了宫里。
当时一起进宫的伴读有四个,奈何姜燃和我玩得最好,那三个姑娘看不过我家世低微还得皇室青眼,明里暗里下绊子,闹出一些事情来,德妃一气之下把她们都送回了家。
德妃娘娘是个聪明的女人,有时候聪明到你都忘了她有多漂亮,所以即便她没有儿子,在后宫也是独得恩宠。
有一次她给我们都穿上红色的礼服,戴上缩小版的凤冠金钗,往先帝面前放,先帝一时分不清哪个是他女儿。
德妃就说:“皇上忙于政务,却也不要忘了燃燃呀,几个眨眼不见,女儿家就长大了,出嫁了,恐怕那时候皇上连燃燃的模样都全忘了。”
先帝一时父爱翻涌,封了姜燃为“襄国公主”,姜燃成了诸多皇子中唯一一个有封号有品邑的,风头无两。
那些年,姜燃是金枝玉叶,我是金枝玉叶身边的小一点的金枝玉叶。
哦,还有灿灿,灿灿的身份尴尬,到了八岁才以宫女的身份进宫,或许是我们都太像我们的母亲,一见如故,蹴鞠捶丸打马球,上树下河补作业,可以说是相当自在。
我吃住都在宫中,每个月只休两天假回家,阿娘已去,家中只有个爹爹,他再想念我,也绝口不提——他又不傻,跟着公主混明显比跟他混有前途啊!
所以,虽说爹爹为我也做了许多,甚至怕后娘钳制我,这些年未曾续娶,我对他的感情也不算多深,毕竟我四岁就在宫中长大了。
就如阿娘与德妃为对方抚养孩子的情义一样,我把姜燃当我亲姐姐。
而此刻坐在我身边的男人,我名义上的丈夫,就是毁了我的亲姐姐的人。
叫我如何忍住不对你动手呢,姜麒臣?
11
到了宫宴大殿,我被侍从扶着下了车,看见后面车架上下来一个高挑的女子。
她身量单薄,容色清秀,颧骨有些高,该说不说,这确实是常人喜欢说的克夫长相。
因为汤大人才死了没多久,她穿的是鸦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玄色大氅,戴的是一套纯银镶蓝宝头面——真是难为她了,既不能太艳丽也不能太素净,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纯银打蓝宝头面的。
裴氏被丫鬟扶着过来给我们见礼。
三公子已经下了马,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雨痕,他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银狐披风扔给侍从,那银狐披风是取三个月的小银狐脖子前的一点儿毛做的,宫中也不一定找的出这么奢靡的好东西了,可他就穿着这个在雨里淋了一路。
离得近了,他扫视着摄政王身边的裴氏和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久些,毫不顾忌男女大防。
摄政王带着我们进入宴会厅。
大殿之中,姜可与一众朝臣,都已经落座。
“臣来迟了,皇上恕罪。”
“皇叔不必多礼,赐座。”
君臣两人虚伪地客套了两句,我们就入了席。
我一路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姜可的脸。
因为我感觉我演技不是很行,姜可又一向会猜我的心思,怕暴露我今天的打算。
裴氏还没当上皇后,现在的身份还是汤大人遗孀,十分尴尬,只能以王府义女的身份坐在我身边。
摄政王坐在姜可皇位之下,真正的万人之上。
而三公子则也子凭父贵,坐在宗室的第一排,意气风发。
开宴之后,殿内一片歌舞升平,宫女们轮番上菜。
殿内君臣相得,一片和谐,大家敬酒的敬酒,拍马屁的拍马屁,说小话的说小话,姜可一向和善,臣子们也不怕他,殿内就闹哄哄的。
可只要摄政王开口说话,大家就都停下听他说什么,大气都不敢喘。
这场景也委实可笑。
“娘娘笑什么?”裴氏突然问我。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跟我说话,毕竟我俩的关系,实在是太……一言难尽了。
我是姜可前未婚妻,她是姜可现未婚妻,而我又是她义父的新媳妇儿。
“王爷刚刚讲了个笑话。”
“什么笑话?永州冻死了几万人,在娘娘眼中,是笑话?”
我一时被噎住。
从前我一直以为裴氏能忍受汤大人那几十房小妾,能不顾名节听摄政王的安排嫁给姜可,应该是个极温顺的人,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凌厉。
裴氏嘲讽地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想到流民已经易子而食,看着这些东西,我只觉得恶心。”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她。
我这格局跟人家一比,小了,着实小了。
我承认,我就是个长在京都的娇小姐,人生吃过最大的苦是朋友远嫁自己被退婚,除此以外连肚子都没饿过一次。
“王妃娘娘,您与皇上幼年相知,在您看来,皇上会是一个明君吗?”
“你放肆……”
姜可他明显不是啊!
裴氏苦笑,“我只希望,能利用自己的身份,为流民做些什么……娘娘您也请不要沉迷于享乐,看看天下灾苦吧!”
我给裴氏夹了一筷子青笋,“吃菜吃菜。”
12
裴氏被女眷们轮番敬了几次酒,脸色酡红,目光迷离,看来是有些醉了,我让宫女扶着她去更衣。
她一走,我等了一晚上的机会来了。
借着整理发髻的机会,手拂过耳边,取下了莲花耳坠里的刀刃。
这刀刃仅指甲盖大小,锋利程度却当世第一,吹毛断发,最适合暗杀,只要击中要穴,必死无疑。
本来是一对的,宋绮竹那王八蛋偷了一个,我只有一次机会了。
我习武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不能像灿灿一样打下童子功,刀剑之类的武器练不出大成,但师父喜我天赋非凡,教我的主要就是暗器。
这也是灿灿经常嘲笑我的一点,说我不敢跟她光明正大打一场。
但是,杀人嘛,光明正大有什么用,我就要悄悄地杀。
三公子走到女眷这边,向大长公主敬酒,等他离得近了,我借着饮酒的机会,用袖子遮着手,将手里的刃甩了出去。
这暗器只有一面有刃,我甩出去的方向是后面的梁柱,没有刃的一面碰到梁柱,被弹向三公子的方向。
直直地插入了太阳穴,整个暗器没入进去,仅留下一道银色的线。
三公子一怔,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向皇座旁的摄政王,轻声叫了一句:“爹……”
随即,他的太阳穴突然喷出血来,溅了身旁的大长公主一身。
“啊!——”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宫宴陷入了一片混乱。
13
三儿子死在了面前,姜麒臣怒不可遏,整个皇城护卫把宴会围得水泄不通,找不出凶手他誓不罢休。
问题是,皇城守卫只听摄政王的话,群臣也因摄政王之怒而瑟瑟发抖,没有人把姜可放在眼里,竟没有人为这种情况说一句话。
大长公主已经被吓晕了过去,裴氏更衣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宫女们抬着她出去,再看到跪了一地的太医和殿中躺在地上满脸鲜血的三公子,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王爷,三公子是中了暗器。”
“暗器?禁卫军是死人吗,竟然让人带了暗器进宫!”
“王爷恕罪!从伤痕角度来看,是从西南角射出的,还请王爷允臣等搜寻西南角各位大人。”
“所有在场之人都给本王搜,一个也不要放过!”
我特意选择弹射,就是怕被追查出方位,不过姜麒臣果然谨慎,没有只查西南角的大人。
“王爷……”
禁卫军可不敢去搜女眷的身。
“全部给我搜!”
“是!”
宗室亲贵们顿时闹嚷起来,自己被搜身就算了,媳妇儿老娘被一群男人碰算怎么回事儿,还做不做人了?
“皇叔,诰命夫人们身份尊贵,就让宫人们搜查吧。”姜可这时候开口了。
姜麒臣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让内务司掌刑的女官们来。”
这时候,一个有些眼熟的王府长史进了殿内,浑身颤抖,似是刚刚奔马而来,“禀王爷,二公子在回府途中遭遇劫杀,已……已殒身了!”
殿内一片哗然。
姜麒臣一夜之间失去了仅剩的两个健康的孩子,饶是他心智坚如磐石,也不由得踉跄。
他猛地回头看着皇位上的姜可,“皇上!”
姜可察觉到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恶意——姜麒臣的儿子死了,最大获利者就是他,姜麒臣自然会怀疑他。
“皇叔,请节哀。朕一定会找出杀害两位兄弟的凶手的。”
我真服了他了,憋半天就憋住这么一句话来。
“呵!那臣就多谢皇上了!”姜麒臣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随即吩咐禁军和内务司,“还不快搜!”
大厅之中,所有人都被一一搜身,我借着混乱之际偷偷看姜可,却发现他也正在看我。
只一个眼神,姜可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我用眼神告诉他,我的事儿你管不着!
宫中的闹剧结束,最后自然是什么也没查出来。摄政王用自己的马车带着三公子的尸体回了王府,把我丢下,我只能跟裴氏共乘回府。
裴氏被今晚的事吓得很紧张,一路上一言不发。
停车过后,她也不敢先下车——据说二公子就是下车的时候遭遇的刺杀。
侍从掀开车帘,我走下马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府外的灿灿和宋绮竹。
灿灿神色正常,宋绮竹却在扶我下车的时候,忽地冲我笑了笑。
我瞪他一眼,虽说此时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可裴氏还在车上,叫她看见还得了!
宋绮竹扶着我的手轻轻抓了一下我胳膊,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亲密。“义父特意派我迎接娘娘和小姐,两位可还安好?”
裴氏在车内低声说:“有劳竹少爷,一切都好。”
我甩开他的手,借着袖子掩盖将手炉扔回给他。
他微不可觉地“啧”了一声。
灿灿这才上来扶着我,“你没事?”
我点点头,“你呢?”
“嗯。”
那就好。
14
二公子与三公子的丧事十分气派,比肩亲王。
我身为便宜母亲,也得跟着守灵。在灵堂上,我第一次见到大公子。
大公子的母亲是第一任王妃怀他的时候被下了毒,虽说拼命生下了大公子,却也让他伴着一身的病长大。
姜麒臣娶第一任妻子时,连皇室玉碟都没进,先帝还没提拔他,所以这位王妃是行宫附近一个地主家的小姐,家有薄产,据说连字也不识。
大公子母家不值一提,自己又体弱多病没有长命相,所以这么些年,也没人提过为他请封世子的事。
甚至当二公子三公子借着摄政王之势出入朝堂纵横睥睨时,大公子都一直住在郊外别院,连京城都很少回。
可原来所有人都大错特错,我见到大公子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危险极了。
他跟姜麒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绮竹发现了我的怔愣,低声说:“王妃后悔小看了大公子,没有一网打尽吗?”
宋绮竹语带调笑。
他不可能没见过大公子,他早就知道!
在我的计划里,一定要废了姜麒臣的子嗣,但是不能把他逼急了,怎么也要留一个。
正常人都会想着留缠绵病榻的大公子,现在想想,或许我太大意了。
“留下他,对你难道就有好处?”
宋绮竹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公子,“相信我,如果死的是大公子,他才真的会疯。”
一句话,把姜麒臣对大公子的重视也表露无遗。
我坐在屏风后面,大公子在侍从引导下朝我这里走来,像是要来向我行礼,宋绮竹没有惊慌,施施然走出屏风,先行拜见他这“大哥”。
“鹤奴也在,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倒是大哥身子不好,坐一坐便去休息吧。”
我和灿灿对视一眼,心想这两兄弟还挺像那么回事——毕竟二公子和三公子从来都把宋绮竹当家奴使唤。
“姜蜜拜见王妃。”
“大公子多礼了,快起身。”
“王妃入府后,儿臣恰好犯了春疾,一直不曾拜见,请王妃见谅。”
“无妨,你身子可大好了?如今虽说暮春,天气还冷着,看过你弟弟们就快去后院歇息吧,不要累着了。”
“多谢王妃关怀。”
灿灿给我竖起大拇指,表扬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见长。
守了一天的灵,回院子的时候天都黑完了,灿灿帮我去小厨房拿饭——鉴于前面几任王妃的经历,在后院,我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
灿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先泡个热水澡。
我沐浴时一向不喜欢人伺候,侍女们刚退下,水晶珠帘一阵响动,闯进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一丝不挂地坐在浴桶里,看着这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人,因太过荒唐,一时给气得忘了呵斥。
“姜蜜?”
15
姜蜜生得很像摄政王,特别是那双眼睛,又深又冷,即便再怎么温和,都如同黑暗中狩猎的野狼一般,仿佛稍不注意就要上来把人撕成碎片。
但相比摄政王,他那单薄的身体和温和的神情中又多了一分悲悯,特别是眼尾那颗朱红色的泪痣,显得脆弱异常,中和了那股与生俱来的阴狠。
混混沌沌,叫人看不透。
“你大胆,竟敢闯进这里!”
姜蜜还穿着回府时的衣裳,似乎没打算在这里过夜,他听了我的话,不仅不解释反而更加靠近。
“停下!”
我觉得我实在是有些色厉内荏,主要是自己现在什么都没穿,虽说我动动手指就能把这个病秧子给弄死,前提是就这么光着,也太……
哪怕给我披个床单也行啊!
“我等了王妃一天,没想到你这么晚才回来。”姜蜜没有再靠近了,脸上含着微笑,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他闯进正在洗澡的继母的浴室有什么不对,“看来父王不甚宠爱你,这些侍女见我要来,拦都不拦。”
“有话就直说。”现在我没心情跟人弯弯绕!
“你倒是个急性子。”姜蜜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我换下来的衣物上停留。
准确来说,是盯着我刚脱下来的明黄色肚兜。
好的,我确认了,姜蜜就是个纯粹的变态。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要不要我给你安排几个通房啊大少爷!”
姜蜜却突然问我,“我记得,你身边有个侍女,听说是个武婢,她武功如何?”
“足够打死你。”
姜蜜这才舍得把目光从我的肚兜移到我这里,“你说巧不巧,你刚嫁进来,老二就被伏击杀害,那晚上你刚好没带那个侍女吧。”
我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
“你的侍女呢,她没在你身边?”
灿灿还没回来,不对劲!
16
“你把灿灿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猜想,父王会不会跟我想的一样,想试试那姑娘的武功,看看……能不能杀死五位高手拱卫下的老二。”
我心跳如擂鼓,强迫自己不去乱想。
直到此刻,我才开始反省我之前有多么天真,竟然真的和灿灿两个人就闯进了王府,像姜麒臣和姜蜜这种人,吃人不吐骨头,如果灿灿因我出了事……
不,灿灿不能出事!
如果他们抓了灿灿,我就立刻挟持姜蜜,绑架他,再带着灿灿离开。
我盯着姜蜜,“大公子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
“王妃,你看我的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了,有点危险?”姜蜜若有所思,“难不成,你想绑了我?”
脑子好使了不起啊!
“我劝你别,因为,我是来感谢你的。”
“你什么意思?”
“你一来,老二和老三就死了,于情于理,我不是都该好好感谢你吗?”
好个于情于理,我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了,正常人知道害了自己弟弟的凶手的反应可不是这样。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和他们的死有关系一样。”
姜蜜依旧含着笑,不置可否。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
“我劝你别去救那侍女,你越是救,她死得越快。”
“你真不走?”
姜蜜直直地站在浴桶前面,摆明了要把我困在这里。
我冷笑着,“好,随便你。”
我直接站了起来,走出浴桶,光着身子如若无人地走到衣架旁,拿起浴巾擦干身上的水,再穿衣裙——全程没看他一眼。
“你……”
“你什么你,老娘我国色天香不怕人看,倒是你,你爹没教过你非礼勿视啊,小心长针眼!”
我套上最后一件外衫,将头发用簪子随意绾了个发髻,发现我的绣鞋在桶旁边,离姜蜜不远处。
“喂,把鞋踢给我。”
姜蜜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个怪物。
他可真好笑,以为我怕被人看就呆在桶里不出来吗,闯进浴室是他的错又不是我的错,我他妈还要畏畏缩缩不成!
“听见没,把鞋子踢给我。”
姜蜜忽的捡起他脚边的鞋朝我走来。
绣鞋是翠色缎面的底,绣着银蝶,小小一双被他的大手拿着,显得十分怪异。
“你别过来!”
姜蜜根本不听我的,几步走过来,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不是你要我把鞋子拿给你吗?”
我还没动手,他却先我一步擒住我的手腕,用腿别过我的腰——他竟然也会武功?!
我腰一软,整个人坐到身后的软榻上,姜蜜半跪着抓住我的脚踝,嘴角勾着笑意,却再也不是之前斯文败类人模狗样的笑了,“怎么,我为王妃穿鞋,王妃不愿?”
我一个肘击冲着他脖子过去,他用手臂挡住,另一只手抓着绣鞋,套在了我的脚上。
我听见他喟叹:“好美……”
干!
姜蜜你死了!你死定了!
我正要下狠手,他突然抬头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身上的水珠落在他脸上,眼尾的泪痣像是闪着异样的光,“你的侍女没事,我保证,不过你再乱动,或许我会改主意。”
我……我按兵不动,默念灿灿为重灿灿为重……
他又拿起另一只鞋子,给我穿上。
“怎么不说话了,王妃?”
我算是发现了,姜蜜每次叫我王妃的时候,语气都特别嘲讽,怪不得我一听他说话就想打他。
“我问你个问题啊,你穿鞋之前都不穿袜子吗?脚不会臭吗?”
姜蜜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好看。
我用脚踩在他半跪着的膝盖上,翠色的鞋子如同他白色外衫上的一滴色料,在这水汽濛濛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灿灿不能安全回来,我杀了你。”
姜蜜用手轻抚我的脚踝,“你可真霸道。”
珠帘一阵脆响,灿灿的声音突然出现,“文睿我回来了!”
然后,灿灿就看见了我和姜蜜。
她眨眨眼,确认衣衫不整的是我,确认跪在地上的是姜蜜。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要收回脚,姜蜜却死死抓着不放。
“你的人安全回来了,你拿什么奖励我?”
“你滚!”
姜蜜松开手,“王妃,你记着,欠我一次。”
17
姜蜜走后,灿灿终于不用勉强支撑,腿一软就跪坐在地上。
外面的侍女等姜蜜走了才敢靠近,听见这声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我连忙喝止不许她们进来。
“灿灿,今晚怎么回事?姜蜜说摄政王怀疑你了。”
我一边说一边解开灿灿的衣服,她身上没血迹,却在胸前有一个清晰的掌印,颜色乌青。
我连忙封住灿灿几处大穴,帮她缓解疼痛。
“有高手伏击我,我没敢用剑。”
灿灿其实学的是剑,平时都以腰间九节鞭做掩护,一般人只会以为她擅长鞭法。
姜麒臣这是故意逼她用剑。
“你觉得他会信吗?”
灿灿点头,“这掌只要偏两寸,我就死了,还好朝晖院突然起火,下人乱跑,那几个人怕暴露身份跑了。”
朝晖院,那不是先王妃的院子吗……姜麒臣一向不让人随意进出那院子,看来还真是姜蜜帮的忙。
他到底为什么帮我呢,我可不信是为了报答。
“文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将灿灿抱到软榻上放好,“来人,拿本王妃的名帖去太医院,就说王府有人遭了暗杀性命垂危,再派人去知会王爷一声,王府的侍卫是吃白饭的吗,在府里都有人敢动手杀人!”
“是,王妃!”
灿灿躺在软榻上,一脸茫然,“我没到性命垂危的地步,你这也太小看我了吧!”
“给我装得柔弱点,不然我让太医给你开最苦的药!”
一听到要吃药,一向坚强如铁的灿灿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我不要吃药呜呜呜……”
18
我拿帕子擦着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守着太医给灿灿把脉。
灿灿十分配合地躺在软榻上,气息微弱,脸色灰败,像是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摄政王美其名曰不放心我,亲自来我这里看着太医问诊。
等到确认了灿灿的确受了重伤,并不是装作不敌逃跑之后,摄政王才终于放下对我们的戒心。
“王妃受惊了,来人啊,把西陲进贡的那幅沉香木屏风搬到王妃这里来。那东西凝神静气,你用着正好。”
我拽着他的袖子,“王爷在这儿,我就都不怕了。”
灿灿在床上被我突如其来的撒娇给恶心到了,好险没吐出来。
摄政王搂着我的腰,声音有一丝沙哑,“你身上这么香,刚沐浴完?”
我“含羞带怯”地不敢看他,“一听到灿灿出事,我就出来了……你别闻了,怪不好意思的……”
灿灿干呕了一下。
太医:“姑娘,可是脾胃也受了伤?”
灿灿悲愤地点头,“是,我超级想吐!”
摄政王的手拂过我的肩膀,“让本王看看,是不是水都没擦干净……”
我假装要躲,却刚好借着他的手把本来就没穿好的外衫扯下去,露出粉白圆润的肩头。
摄政王的喉结动了一下,看我的眼神也愈发深沉。
我用手指戳他的腰,轻轻的,一下又一下,“自我进府,王爷都没在我这儿过夜,我这床,可硬了,硌得我腰疼,王爷今天不给我换了,别想走。”
床上的灿灿一把抓住太医的手:“让我死吧!我太难受了!”
不管灿灿怎么煞风景,我这美人计使到这份上,姜麒臣他能憋住除非他不是个男人!
我眼前一花,就被他横抱了起来,往卧室走去。
姜麒臣把我放到我那“很硬”的大床上,看我的眼神兴奋中带着点嗜血的光芒。
“本来想等鹤奴把你调教好了再收拾你,这可是你自找的!”
果然是个纯正的死变态!
“不嘛……我是王爷的女人,不想让别人碰。”
我一面笑着,一面将衣衫扯得更开,露出我明黄色的肚兜,和那真丝包裹下的诱人形状。
我微抬下巴看他,伸出手指勾了勾,“真的,这床可硬了,你试试就知道……”
“妖精!”
姜麒臣低吼一声,解了一半的腰带也不管了,直直朝我身上扑来。
我嘴里已经含了秘药,只等他亲上我,就把药度进他嘴里。
敢伤我灿灿,我真是一刻钟也等不了要把这玩意儿收拾了!
谁知,就在他马上就要碰到我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义父,大哥犯病了!”
姜麒臣猛地回头,“蜜儿?他在哪里?!”
“在朝晖院,被烧出来的烟尘呛晕了过去,现在太医已经去了。”
姜麒臣系好腰带,转头就走。
屋里只剩下我和宋绮竹。
此时床上的我春情泛滥,从脖子到胸口都有水痕,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画面不怎么健康……
宋绮竹本来就眉目狠戾不好相处的样子,此时更是直直地盯着我,连玉人的药性都掩盖不住他那黑脸。
忽的,他冷笑起来:“怎么,我伺候王妃伺候的不好?非得要王爷才能满足你?”
一想到差点就能给姜麒臣喂毒,却被宋绮竹给打断了,我就没好脸色,“你管的着吗。”
宋绮竹突然走过来,我暗暗蓄力,防着他对我动手。
没想到他突然伸手——将床头的被子展开,扔到我身上,把我给盖住了。
隔着被子,我听见他说:“褚文睿,再让别的男人看见你这样,我就把你办了!”
门帘上的玉葫芦发出碰撞的脆响,应该是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我裹在被子里,还沉浸在刚刚唾手可得的成功中。
就差一点儿,多可惜啊喂!
19
灿灿的伤还没养好,永州就传来了坏消息。
永州都督宋治遭遇暗杀,同时,陕甘大乱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火烧到了紧临陕甘的永州。
整个西北是姜麒臣发家的地方,除了禁卫军,他的军队大多都在西北,汤大人之事已经让西北军受挫,要是永州再乱,摄政王这位置就不稳了。
即使有毒药牵制,他也不放心单独放宋绮竹回永州。
那可是宋治留下的十万大军,姜麒臣的半数身家!
眼看宋治就要死了,姜麒臣一时找不到心腹可堪重任。
最后,是姜蜜拖着比重伤不治的宋治好不到哪儿去的病秧子身体,替他爹去收拢永州军。
姜蜜走那天,姜麒臣亲自送他儿子上车,难得的见他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
那时候我才知道,宋绮竹说的是真的,姜麒臣最看重的,就是姜蜜——另外两个儿子死的那段时间,他也只有愤怒,没有表现出半分脆弱。
姜麒臣为了安抚宋家,开始重用宋绮竹,让他负责王府禁卫。
姜蜜离开的当天晚上,新官上任的王府禁卫长宋绮竹就爬上了我这王妃的床。
为了让灿灿睡得舒服,我把大床让给了她,自己睡在碧纱橱,宋绮竹一个大男人挤到小床上,几乎整个人压在我身上,身上的盔甲硌得我哪儿哪儿都疼。
我一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就知道是他。
“宋绮竹你又闹什么?!”
“怎么,王妃不想我吗?”
“我想你去死。”
我用膝盖逼他挪开,他却趁机抓住我的腿挂在他腰上,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不许我动。
“我们再做一次交易。”
谈到“正事”,我一下忘了挣开他,“什么交易?”
“我要摄政王的命。”
巧了么不是,我也想啊。
“你要我帮你杀他?自从姜蜜病了,姜麒臣最近都不见我。”
“王妃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办法。”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给我什么报酬?”
“禁卫军虎符,我们一人一半。”
好大的口气,这是要和我一起吞了姜麒臣在京中的势力啊……
不过,也很令人心动。
“成交。”
宋绮竹低笑,呼出的温热的气拂过我的侧脸,我才意识到我们的姿势有点别扭。
“交易谈完了?可以走了吧。”
宋绮竹没动,也没说话,良久,就在我以为他直接趴我身上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说:
“褚文睿,我爹就要死了,他甚至不准我回去给他送终。”
宋绮竹突然说这话,我心里一愣。
的确,宋治被暗杀,现在不过是吊着命而已,宋绮竹身为儿子,却连送终都做不到。
他在王府没有亲人,这种痛苦甚至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
“你……”
宋绮竹突然低下头,轻轻含住我的嘴唇。
“你身上好暖,好软……”
我想推开他,却在碰到他冰凉手腕的时候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宋绮竹的动作很轻,像是姜燃小时候捡回来的小奶猫,又饿又冷,既害怕又好奇,战战兢兢地靠近,问人要吃的那种感觉。
这场景太诡异了,我偏过头不让他吻我,问他:“姜麒臣死了,玉人怎么解?”
他不肯放开我,追寻而来,含糊不清地呢喃着:“褚文睿,你怕我死吗?放心,我命长得很。”
突然,一片寒光闪过,宋绮竹停止了动作。
灿灿拿着剑站在床边,冷冷地盯着宋绮竹,“吵着我睡觉了知道吗,赶紧走,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宋绮竹没动。
我推了推他,“适可而止啊宋绮竹。”
他仿佛轻叹了口气,然后利落地起身离开。
等他摸黑走了,灿灿拿着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错了,我改。”
灿灿晃了晃手里的剑,“明知道他装可怜你还心疼了,就你这样还想搞事情?下次再这样,我一定杀了姓宋的!”
我狠狠地点头,乖巧无比,“嗯嗯,下次我和你一起杀了姓宋的!”
20
杀姜麒臣这个事,我其实是有计划的,只是在我的计划里,他本来该晚点儿死。
但是俗话说得好呀,择日不如撞日,宋绮竹如今掌控王府禁卫,我又占着王妃名头,瓮中捉麒,明显比较容易。
于是,我选在德妃娘娘忌日这天,请了姜麒臣来我房里吃晚饭。
姜蜜走后他晾了我小一个月,我没主动找他,他也不宣召我,就像忘了有我这么个媳妇儿。
但是说实话,我对姜麒臣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非常大的一个特质就是——好色。
咳咳,不好色,我也嫁不进王府……
所以我抛个鱼饵,他就开开心心地来了——当然,带着他的护卫们。
我换上薄如蝉翼的金色宫装,披着黑色豹皮大氅,堕马髻上斜插一支赤金螭龙绕柱簪,眉心一点朱砂,红如心头血。
他刚要带着侍卫进我院子,我就作势要解开大氅,笑着问他:“我穿的可是软烟罗,王爷要让别人看见?”
纤细柔嫩的手指,嫣红的指甲,搭在大氅的系带上,隐约露出里面金色的纱与雪白的肌肤,姜麒臣看得愣了一下。
他吩咐侍卫,“都守在院子外面,没我吩咐不准进来。”
“是!”
他抱起我往屋内走去,路过灿灿时,我挥挥手,“你也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灿灿乖顺地退下了。
灿灿一走,我感觉姜麒臣才真的放松下来。
暗中注视着我们的视线也仿佛减少了一些。
姜麒臣把我放在床上,死死盯着我。
他年少时以俊美闻名,据说先帝提拔他,最初还是看上了他那张脸——当然,这里面也是有些难以启齿的龌龊事,不过他从先帝那里得到的也不少,以废妃之子的身份位极人臣,架空先帝,乾刚独断,只手遮天。
这样一个男人,年岁越大,越没了少年时的样子,如今再看他,只看得到“摄政王”三个字。
他已经沉浮于权势太久,久到与欲望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奴家第一次见王爷,还是在御花园同五公主扑蝶,王爷当时携皇后娘娘游园,意气风发,奴家当时便想,王爷长得真好看。”
姜麒臣解开翡翠腕带,俯下身来抓住我大氅的系带,“如今呢?”
我用腿勾着他的腰,感觉他身下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住我,想到他早就是个废人了,这东西便更加让人觉得恶心。
“没说完呢,后来,五公主出嫁的时候,又见了王爷一次,五公主跪在地上求王爷放过德妃娘娘,王爷却让人把她的嘴巴堵住,用红绸绑起来,塞进了婚车……”
姜麒臣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没有用力,只是做出全盘掌控的姿势,压迫着我,“谁让她不乖。你呢,你会不会像姜燃一样,不听话?”
我缓缓摇头,“怎么会呢,我可是王爷的人。”
脖子上的手突然用力,“是吗?”
“当然。王爷能看上德妃娘娘是娘娘的福气,偏偏娘娘和五公主不懂得惜福,所以一个病死冷宫一个远嫁,这是她们不识相,我可不一样,我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四品官的女儿,最懂得分辨,什么好,什么不好。”
姜麒臣收手,带着侮辱意味地用手拍了拍我的脸,“所以,姜可不要你之后,你就找上了本王?”
提到姜可,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即冷笑,“王爷看不起妾身是被人抛弃的女子?那王爷走吧,以后也别来我这里!”
“好丫头,还敢跟我生气……”
大氅被扯开,露出里面的一切,姜麒臣紧紧贴着我,他身上那种精贵却让我觉得难受的香味包裹着我,一双手在我身上抚摸,所过之处带起一片冷颤。
“王爷……”
“怎么?”
我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我不想要假东西,我就要你。”
姜麒臣审慎地看着我,我将药丸含进嘴里,做出要亲他的动作。
他下意识地要拒绝,老辣如他,不可能吃这种不清不楚的东西。
就在他退后之迹,一直埋伏在拔步床顶的宋绮竹用铜管吹了一枚银针,刺入姜麒臣大穴。
姜麒臣先是一顿,随即整个人抖了一下,我假装拉着他靠近我,让他趴在我身上。
我用手解开金钩让床帐落下,将床上的我与姜麒臣完全遮住,格挡住外面的所有窥探视线。
一直躲在床顶的宋绮竹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推开了我身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姜麒臣。
他面无表情,直接伸手从我嘴里拿出那枚药丸,塞进了姜麒臣嘴里。
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他照着姜麒臣脖颈处一拍,那根银针就从姜麒臣嘴里吐了出来,与此同时,药丸也顺着他喉咙吞进了腹中。
宋绮竹做完这一切,我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走,谁知道他突然捏住了我的下巴,带着浓烈愤怒意味的吻就这样覆盖了上来。
21
“唔……”我用手推他的胸口,怕姜麒臣的暗卫发现不敢太大声,可他不仅不收敛,反而咬了我一口。
嘴里有血腥味,似乎是哪里被他咬破了。
妈的!
“姓宋的!”我低喝。
宋绮竹气息不稳,手也没闲着,顺着我的腰滑了下去,和我越靠越近,越贴越紧,“我说过,再让别的男人看见你这样,我就把你办了。”
“讲讲道理吧你,谁提的这事儿?!”我用手指着已经死了的姜麒臣。
“我没说交易不算。”
在这儿等着我呢?
诶不是,你是我谁啊?死的那个才是我丈夫好嘛!
“你手再乱放,我就吼出来,大不了暗卫发现你,我俩一起死。”
“你怎么舍得,文睿……”宋绮竹整个人跨坐在我身上,那双鹰隼一样矍铄的眼睛盯着我,像是盯着待宰的羔羊。
“乖,叫出声来,你不叫出声来,怎么骗他们摄政王是在宠幸你时马上风了?”
我……
我强烈感觉我被宋绮竹算计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我的嘴巴,“叫呀……”
“啊!……”
“王爷不要啊……”
“不要停……”
我梗着脖子叫了起来,越叫越得心应手,和灿灿偷偷看过的小黄书里的内容一一浮现脑海,叫得那叫个酣畅淋漓。
宋绮竹玉白的脸上少见的多了抹绯红,配合着我的叫声,他有节奏地晃荡着我的拔步床。
床帐如水波纹般荡漾起来,里面的声音让人听得面红耳赤。
良久,我觉得嗓子都要哑了的时候,宋绮竹使了个眼色,重新回到床顶。
我惊呼:“王爷!——”
灿灿立即冲了进来,掀开床帐,看到的是光溜溜的我和已经躺倒在一边的姜麒臣。
灿灿演技大爆发,跟着喊了一声,“王爷怎么了!”
然后她还假惺惺试了试姜麒臣的鼻息,“不好了!王爷没气儿啦!”
瞬间,暗卫和护卫们都冲了进来,我尖叫着:“都滚出去!谁准你们进来的!”
护卫们明显不在乎我,直直朝姜麒臣冲过来,灿灿取下腰间九节鞭拦住他们,“王妃还在此处,你们先退下,王妃更衣后你们再来。”
为首的暗卫嗓子像是坏掉了一样,格外沙哑,“王妃还请留在原处,待我们检查后再更衣。”
“放肆!”
灿灿鞭子一扬,和侍卫们打了起来,卧室虽然不小,但也容不下这么多人,打着打着,就不知道谁推倒了烛台,烛台连着帷幕,顺着帷幕烧到我的绣架,漫过羊毛地毯,燃起了整个屋子。
一场大火,瞬间蔓延。
“快来人啊,走水了!”
院子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瞬间,一堆下人们提着水进了屋子,将姜麒臣的手下冲得四散,而灿灿的鞭子依旧乱挥,场面一片混乱。
在这混乱之中,穿着内侍衣服的宋绮竹,就这样悄悄混在人群中出去了。
22
权倾一世的姜麒臣,就这么死了,死在他新娶的王妃的床上,因寝殿失火,他的尸身受损,太医检查的结果,死因是壮阳药服食过量。
一代枭雄,死得如此可笑。
而我也随着姜麒臣这不体面的死法,在京里出了名。
姜麒臣的几个心腹怀疑我,想暗中杀了我给姜麒臣陪葬,只是他们没想到,我身边不只有一个灿灿,还有掌控了王府守卫的宋绮竹,以及,精通暗器的我。
我们搞暗器的,不止很懂暗杀,也很懂怎么不被暗杀。
在姜麒臣死后三天,王府暗卫被永久性封口了七七八八,逃出去了几个,向着永州的方向,自然是去投奔姜麒臣仅剩的血脉姜蜜。
只是可惜,永州之乱愈演愈烈,永州军哗变,流民起义,姜蜜在乱军中失去了消息。
进门不到三个月,先是夫家两个儿子被暗杀,接着丈夫磕药过多死在了床上,再之后仅剩的身体虚弱的儿子在乱军中失了消息生死不知。
凭借我自身的努力,我褚文睿终于成为了帝都最耀眼的一颗丧门星。
23
姜麒臣一死,树倒猢狲散,宗室几个老头子就想问他的罪,说姜麒臣是行宫废妃所生,血脉不明,不配皇室血统,要把他剔除玉碟。
我听了好笑,姜麒臣用了一生来证明自己不靠皇族身份也能统御天下,可这群宗室还是只会用出身来羞辱他。
他是个变态,但这些宗室是真正的小人。
我这么生气主要是因为,宗室想夺姜麒臣的身份,世家想争姜麒臣的权,而他们如果成功,我就会变成一个乱臣贼子的遗孀,没有身份地位,失去财富权势,变成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存在。
我看着很好欺负吗?
我穿着素白的孝服,淡施脂粉,头上别着一朵白玉雕的朝颜,在宋绮竹的护卫下进了宫。
宗室几位老王爷,并几位长公主,和一众内命妇已经枕戈待旦,等了我许久。
那群人的最中央,坐着姜可。
宗室之长,天下之主,我的前男友姜可。
端午夜宴后我一直没见过他,而此时他冕旒之下的脸模糊不清。
“摄政王妃褚氏,见过各位宗长。”
年过耳顺的福王冷冷地说:“褚氏,姜麒臣血脉不明,你还是别冒认王妃。今日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们已经决定将姜麒臣剔除玉碟,抄没王府,你已经不再是王妃,念在你嫁给姜麒臣不久,饶你一命,自行去皇恩寺落发吧!”
我差点没笑出来,就这?宗室就这水品?那真是不怪这些年来被姜麒臣压着打。
“怎么,王爷刚走,福王就来踹寡妇门?”
“放肆!”
“福王您是王爷的叔父,我这做侄媳妇的本来该尊敬着您,可您看看,这说得叫什么话?王爷可是先帝认下来的弟弟,您说王爷不是皇室血脉,那就是说先帝给您哥哥找了顶绿帽子?”
“胡言乱语,满口荒唐,褚氏无礼,给本王拖下去……”
“王爷别急呀,我敢说王爷是皇室血脉,我就有证据呀。”灿灿将一叠册子端了上来,“这是灵帝的起居注行宫副册,里面明确记录了,灵帝十七年四月十二日,于行宫召幸废妃隋氏,四月十三日,再度召幸,四月十七日,召幸,四月二十一日到五月十五日,夜夜均是隋氏侍寝,而七月,隋氏诊断出有孕。起居注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内舍人如今在世,尚可以当堂对质,福王凭什么说王爷不是姜家血脉?”
福王被我驳斥,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毕竟灵帝厌恶废妃隋氏至极,带着当时的宠妃去行宫之中羞辱隋氏,据说日夜打骂折磨,这也是皇室羞于挑明的事情——哪有男人家家的为了给小老婆出气带着小老婆去打女人的。
而且你要折磨隋氏怎么不行,非要以召幸侍寝的名义去羞辱人家,简直是妇人手段,没一点儿皇帝样子!
所以隋氏破釜沉舟给灵帝用药怀上了姜麒臣,偷偷把他养大,灵帝一死隋氏就带着姜麒臣在皇城门口撞了柱,皇室能怎么说?硬说这不是我家孩子,是隋氏给皇帝戴的绿帽子,皇帝没宠幸她,是带着小妾大晚上的把她叫到房里折磨?
谁他妈的丢得起这个人哪!
此时,之前一直与姜麒臣交好的大长公主开口了:“那是先帝受贱人蒙蔽,被废妃隋氏母子骗了!”
“哦……”我忍不住点点头,“原来先帝说的话,也是放屁。”
“你大胆!”
大长公主一怒之下砸了手上的茶杯,殿内守卫的御前侍卫们纷纷拔刀——对着大长公主。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尴尬。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了,忘了告诉列为,王爷的禁卫军虎符如今在我手中,禁卫四营,如今还是我摄政王府的。”
宗室们脸色微变,“可笑至极,你一界外姓妇人,凭什么把持禁卫?!”
宋绮竹开口,“我是摄政王养子,父死子继,如今禁卫军传给我,有什么问题?”
“哪里来的庶民之子!”
“有哪一条律令说,外姓不得掌禁卫军?还是说,有哪一条律令说了,家中男人死了,亲戚朋友就可以把寡妇赶去出家,分了所有家产?”我讥笑着:“我可真是找了个好婆家!”
不想再跟这群平庸宗室打嘴仗,我接着说:“我反倒要请各位想想,若真的把摄政王剔除玉碟,那禁卫军谁来管,宗室可有本事与世家豪族一争?萧家裴家王家文臣,颜家司徒家武将,五姓豪族富甲天下,姜家不承认我摄政王府,我们孤儿寡母便去问问五姓世家,要不要我手里的禁卫虎符!”
一席话毕,大殿内落针可闻。
“话说到这份儿上,既然你们都能怀疑我家王爷,有个有意思的事我也忍不住要说说。当今皇上,先帝第七子,先帝醉酒更衣时临幸宫女所出,”我指着离我很远的看不清面目的姜可,“宠幸宫女的起居注,可是后补的。”
姜可的冕鎏晃了晃,我知道,是因为我戳到了他最大的痛楚——不是身份不明,而是他的生母因难产而死,从头到尾,没有留下过姓名,就连起居注都是他三岁时玉碟录名时后补的。
“王爷血脉不明,难道皇上就明了?”
大长公主呵斥:“我看你是疯了!”
我看着姜可,“皇上可有什么话想说?”
姜可站起身来,从高处俯视我,离我很远很远,就像是我用一辈子,也再也无法靠近他了。
“王妃说得有理,摄政王为国尽忠,不该受这些诋毁,传朕旨意,追封涂山亲王,以帝礼下葬,举国哀悼一旬,摄政王妃加封涂山王太妃,超一品内命妇。”
“皇上……”
姜可静静地等我说话。
良久,我用尽力气才笑出来,“皇上与涂山王女裴氏的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呢?”
“……王叔新丧,朕心情不好,此事再议。”
姜可转头就走,像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一走,整个大殿似乎都空了,我回想着刚刚说的那句话,竟然每个字都让我心痛。
24
回府的路上,宋绮竹强行闯进了马车,灿灿想跟他动手,我制止了。
“褚文睿,你玩儿我?你跟姜可到底什么关系!”
“他如果没当皇帝,我现在就是商郡王妃,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宋绮竹要上前,灿灿低吼:“你站住!”
宋绮竹从未这样失态,眼睛里似乎都在冒火,“你知不知道你说裴氏婚约的时侯什么样子,呵,我还不知道你也有这么痛苦的时候,怕是姜可说一句好,你立马就能哭出来吧!我倒是没想到你口味这么特别,喜欢姜可这样的窝囊废!”
“说完了?”
宋绮竹:“褚文睿,你别天真了,我们才是一样的人,你要被宗室送去当尼姑,能护住你的是我和我手头的兵,不是皇座上的那个男人。”
“我需要你保护吗,虎符我也有一半。”我喝了口茶,压抑住喉头的一丝腥热,“怎么,我跟你逢场作戏,在床上挨着躺了几次,你就动心了?宋绮竹,你才不要太天真,既然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更不该说这种话。”
宋绮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让人看不明白的东西,隐约有一丝……恨意?
“正好告诉你,我和你的下一笔交易,我帮你赶姜可下台,扶持年幼皇子上位,你就是下任摄政王。”
“你呢,要带着你的窝囊废情郎去流浪吗!”
我淡笑,毫不掩饰地点点头,“是,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嫁进王府。”
“那我也告诉你,”宋绮竹被我气笑了,眉目狰狞,“姜可一旦失去皇位,我就把他阉了,送给你做内侍,每夜我去找你,都让他在床边伺候……”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褚文睿,我劝你别惹我。
还有,你不是问我玉人的解药吗,姜麒臣为了控制我,玉人的药是用他的血做的,所以这药的药引便是姜氏的血。以后每廿日,还请王妃亲自去宫中,为我接一碗姜可的血,记住,不是姜可的血,我一滴都不会喝。我要是死了,王妃固然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是你一个人,怕是也掌控不了禁卫军。”
宋绮竹掀开帘子,出去了。
我握着手中茶杯,杯中茶水微荡。
灿灿冷嘲热讽,“玩脱了吧,你以为男人都跟姜可一样好脾气啊。”
“宋绮竹是不是有病啊,我提的哪一点对他没好处……”
灿灿点头,笑得幸灾乐祸,“对啊对啊,我看他是病得不轻。”
25
在宫里闹了一场,宋绮竹与我都很忙,他要整顿禁卫军,我则想利用涂山王太妃的身份周旋于豪门贵妇之间,互相试探牵线搭桥。
从前我是姜燃伴读,贵妇圈看不上我的出身,但总要给姜燃几分薄面,后来我成了商郡王未婚妻,再怎么说也是个郡王妃了,也还算混得开,如今可倒好,费了这么大力气成了超一品王太妃,外命妇们反倒视我如蛇蝎,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还愿意与我交好的妇人,只有一些低位寒门命妇,豪族与世家彻底视我如无物。
就连萧家,宴请时也从不带上我。
灿灿很生气,差点没带上武器去砸外公的书房。
我好说歹说给拦了下来,心里却也不好受——萧家除了外公谁也看不起我,这件事情我早就清楚。
既然这群妇人不带我玩儿,那我就直接一点去找她们男人玩儿咯,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跟她们一起。
所以,我把京郊的刚翻修好的避暑别苑打理出来,安排了一群千伶百俐的绝色佳人,邀请京都的几位大人们去“避暑”了。
什么,你说大人们不愿意来?
没事,禁卫军可以去“请”嘛。
要说我从姜麒臣身上学到的最大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谁的拳头硬谁说话,我这涂山王太妃有权有势有钱有人,我需要曲意逢迎做小伏低吗?
反正,折腾了几天,美人们送出去不少,关系也疏通得七七八八,宋绮竹就带着护卫来别苑接我了。
不知怎么,我感觉他比平常更生人勿近,浑身散发着寒气。
寒气……
“宋绮竹,剩下的玉人你是不是都吃完了,这二十天的药你吃了吗?”
他坐在我身侧,皮肤呈现出一种剔透莹白的光泽,仿佛玉雕。
他只是扔给我一个锦盒,什么也没说。
我打开盒子,见里面有一把巴掌大的精致匕首,和一个金碗。
“姜家人那么多,随便找个破落宗室,有的是人愿意给你血。”
“我说了,我就要姜可的。”
我一时语塞,总感觉再说什么,宋绮竹恐怕会把姜家人杀光只剩姜可一个。
从他最近干的这些事来看,他不是做不出来。
光是禁卫军里面,他已经杀了二十来个中层官员,据说连带家人也全部灭口,奴仆鸡犬都不放过。
姜麒臣在位时至少外面还会端着仁厚的架子,宋绮竹就不,他看不过的,无论如何都要弄死。
“等会儿马车会送你进宫,我就在外面等着,三炷香的时间,你不出来,我就亲自进去杀了姜可。”
宋绮竹的声音都有些不正常了,带着滞涩感,我用手挨着他感受他身上的温度,只觉得一片冰凉。
灿灿也感觉到了,“车夫快点!我看不用三炷香,过不了一会儿他就要药性发作死透了!”
到了皇宫,我下马车的时候,他还扶我下马,不慌不忙地将锦盒递给我,“有劳王妃了。”
“你真是个疯子!”
26
我在竹廊见到了姜可,为了宋绮竹的小命我几乎是跑到他面前。
那曾经来宣读他与我婚约作废的内官一甩拂尘要拦我,姜可淡笑着让他退下。
很快,周围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与他。
他穿着鹅黄色常礼服,天光正好,他站在青竹之中,那温润随和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帝王。
而我才从别苑回来,金冠华服,珠光宝气,嫣红的唇和精心描画的眉眼,与他相对,平白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
“睿睿,慢点。”
他见我冲过去,不由得嘱咐我,离得近了,他已经掏出手帕要为我擦汗。
他将我一缕因奔跑而散落的发丝拈起,别到耳后,“什么事这么急?你身上有酒气,喝酒了?”
我大口喘气,将手中的盒子打开,“姜可……”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见我为难,他笑了笑,拿起盒子里的匕首,“你要我做什么?没事的,我都答应你。”
“我……我要你的血。”
“好。”
“以后每二十天,都要。”
“嗯,只是下次别自己跑了,我放了血给你送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我是要给宋……”
“不用说。”姜可的手停在我脸上,拇指按住我的嘴唇,轻轻擦去晕到唇角的胭脂,“我相信你。”
说完,他将金碗放到我手里,掀起袖子,用匕首划破小臂,刺眼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红色的血落到金色的碗里,我的心像是被揪起来一样,疼得不行。
接了有小半碗,我就点了他的穴位止血,“可以了!”
把金碗收进锦盒,我立即要叫人来给他包扎。
“别叫人,会传出不好的话的,你给我处理。”
我昏着头掏出绢帕给他包扎,直到一滴眼泪落到粉色的绢帕上,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别哭,睿睿,不疼的。”
“你怎么这么傻,叫你给我血就给我血,那我叫你去死你去不去啊,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叫御膳房多做点补品,你也不许熬夜了……”
“好了,我知道的。”姜可拍着我的肩,像我们送姜燃出嫁的时候那样安慰我。
灿灿突然过来,“小姑奶奶快点儿吧,人快没了!”
我手一颤,甚至不敢抬头看姜可。
姜可也顿了一下,随即说:“我没事了,你走吧。”
“姜可,你后不后悔不要我了?”
姜可没说话。
我带着他的血转头就走。
混蛋!傻逼!
等我到了宫门口,把金碗递给宋绮竹,他阴沉着脸喝干了碗里的血,又吞服了一颗黑色的药丸,脸上这才有了一丝血色。
我看到他嘴角的红色血渍就难受,不想跟他说话,直接要上马车。
他却拉住我的手,“哭过了?就这么心疼?”
“你放开,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抓着手腕的手更加用力,像是要把我捏碎一样,我怎么也甩不开。
“你够了啊!别跟我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绮竹突然冷笑一声,松开了我的手,“褚文睿,我发现你就是贱。”
灿灿听不下去了,“说什么呢你!”
宋绮竹自己上了马,似乎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府,只是走之前他将那金碗扔到我脚下,像是扔什么垃圾,“二十天后,自己带着血给我。”
我捡起地上的碗,突然觉得,我他妈是挺贱的……
27
如果有谁告诉十六岁的时候的我,有一天我会跟姜可分开,我还心平气和地去参加他和另一个人的婚礼,我一定骂他失心疯。
可事实就是,我亲自操办了裴氏和姜可的婚礼。
姜麒臣为姜可选的皇后,真的不能再合适了,我想要姜可当不成皇帝,有比裴氏更不能顶事的皇后吗?
裴氏父母双亡,亲族断绝,嫁过人,流过产,据太医诊断已经无法生育,真的,她太合适了。
说我自私也好恶毒也罢,反正最后,我是以丈母娘的身份送裴氏进宫的。
裴氏端坐在婚车上,穿的是二十四幅凤凰浴火的礼服,戴得是足足有十斤重的金冠,她本来就瘦,这样一套大妆下来,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
“王妃,宫中路远,请与我同车吧。”
“皇后娘娘好意臣妾心领了,礼不可废。”
裴氏面无表情,甚至看我的时候都不太能动脖子,实在是那金冠太重,“王妃总是这么循礼。”
我侧骑在马上,心想得了吧,我估计是帝都最荒唐的女人。
姜可在台阶上等他的皇后,他也穿着大婚那繁复厚重的礼服,像个塞满了金瓜子的红包,特别喜庆——如果他的表情再欢乐一点的话。
裴氏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姜可,我们都只得在陛阶下仰视,看着姜可牵起裴氏的手,看他将玉如意递给她,看两人一起敬拜天地。
“灿灿,我以为我会很难过的。”
灿灿“哦”了一声。
“结果,比难过还难过。”
话一说完,我觉得喉头一阵腥热,下意识地拿袖子去遮,一口鲜血就喷在我宝蓝色的袖口。
灿灿皱眉,“褚文睿!”
我摇摇头,将嘴里的血吞回去,又用手帕擦干净嘴角,“我没事。”
我看着姜可和裴氏的背影,重复了一遍,“没事……”
谁知,就在两人敬拜天地后,地面突然晃动了起来,我们站在广场上迟钝些,在屋檐下的宫女内侍们全部惊慌奔逃。
“不好了,地动了!——”
28
姜可成婚当天,京城地动,虽说没死伤多少人,豪门贵族们却觉得这是老天不满裴氏这个皇后,以此为借口,要裴氏去大报恩寺祈福三个月才准回宫。
同时,他们纷纷将自家女儿们送进了宫。
姜可说,皇后不在,乾坤不合,不幸旁姓女。
把世家豪门气个半死。
我再次带着匕首到宫里找姜可的时候,他正拿着一张纸,笑意盈盈。
“睿睿,姜燃要回来了。”
……
“戎狄十三部去岁由姜燃的丈夫统一了,如今立国为夏,她被封为皇后,两个儿子一个被封为太子,一个是三禾亲王,大夏的国书里面有姜燃给我们写的家信,她说要带着丈夫儿子回来看我们,顺便祭拜德妃娘娘。”
姜可是真心实意地高兴,手里的信都因他攥得太紧起了皱,我看那是金箔纸,工艺十分上乘。
“睿睿,你怎么不说话?”姜可见我没反应,又看到我手里的锦盒,“你要接血吗?我的伤口已经都消了,你别担心。”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再一次意识到,姜可是真的不适合做皇帝。
“别让她回来。”
“为什么?”他眨巴眨巴眼睛,一派天真,好像在说,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和姜燃哪里是最好的朋友,简直就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所以,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
“你还记得当时,姜麒臣为什么要把她嫁去边塞吗,难道是为了她当上戎狄十三部的皇后?
姜可,姜麒臣最初把燃燃送给戎狄人,根本就是要她死。
把一个十五岁金尊玉贵的公主扔去戎狄那地方,民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部落之间争斗不休,她嫁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首领,我打听过的,那首领已经有三个妻子十几个孩子,而且,那个首领,两年前就死了。
也就是说,姜燃现在的丈夫,是一个统一了戎狄十三部的王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朝廷花了多少心血派了多少暗线,挑动戎狄纷争不休,就是为了他们各自为政,保全边塞安全,可姜燃的丈夫,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立国了!
姜燃现在是戎狄的皇后,是戎狄太子的生母,是戎狄皇帝的妻子,她要带着丈夫儿子回来,你以为真的是回娘家吗?
我太了解她了,朝廷对不起她,德妃惨死冷宫,宗室世家没人为她说一句话。
她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只有一个目的。
毁了这一切。”
我走上前去,从姜可的手里拿过金箔纸,“这金箔纸的工艺,戎狄是没有的,甚至边塞也没有,只有中州繁华之地才有文人雅士自制这玩意儿,戎狄送来这样的信,说明了什么,你还不懂吗?”
“可是……姜燃她是皇室……”
“从德妃死的那一刻,皇家玉碟,就已经成了她的复仇名单。”我平复着心头的震动,以及很久不曾出现的愧疚感,看着信——
姜燃的字迹变了,几乎没了从前的影子,笔锋尤其凌烈,铁笔银钩,杀伐果决。
她说,她要回来,为德妃扫墓。
实际上,德妃没有墓,她死在冷宫,尸身被扔进了乱葬岗,野狗豺狼分吃了。
“睿睿,姜燃不会这样。”
“她会。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我看着姜可,“请皇上下旨,调军驻扎边塞,准备抵御戎狄。”
29
我昏昏沉沉地端着锦盒除了皇宫,灿灿怕我被暗杀,在王府门口迎接我。
我一见到她,就告诉她,“燃燃还活着,做了戎狄的王后,她说她要回来。”
灿灿与我们相识多年,也相当了解姜燃,立即说:“我们收拾行李去投奔她吧,把姜可也带上?”
“灿灿,那是戎狄,我们有多少百姓死在戎狄铁蹄下,若他们攻了进来,又……”
“可是姜燃是王后啊,怎么也苦不着我们。”灿灿直白地说。
我一时语塞……
灿灿牵着我走进王府,一边走一边说:“你也知道,因我爹被污蔑造反,一家子惨死,五姓世家,呵,从前也不过是给我檀家提鞋而已。德妃与你娘废了多少事才把我救下来,可也一辈子不许脱奴籍,文睿,我巴不得这朝廷倾覆,因为除了你与姜燃,我在这里也没有舍不得的人了。”
我心里为德妃感到悲哀——亲手养大的三个孩子,一个想造反,一个虎视眈眈要来亡国,剩下一个不仅不阻拦另两个,还在旁边热情鼓掌喝彩。
明明德妃是个那么温柔的女子啊,这一腔柔情似水都隔着肚子遗传给姜可了吗?
唉!
30
宋绮竹躺在春凳上,衣襟半露,冷白如玉的胸口一片潮红,眯着眼要睡不睡的样子,他身边围着四个绝色的侍女,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打扇的打扇喂葡萄的喂葡萄,好不惬意。
我和灿灿见到这场面,迅速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等会儿回院子也要试试!
毕竟姜麒臣留了一后院的美少女,咳咳,以及美少年,放着不用多暴殄天物啊!
听到内侍说我来了,宋绮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点了点他身旁的小木几,示意我把东西放那儿,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我这个做干妈的怎么会跟小孩子计较,直接把碗放上去,“你让人先下去,我有事跟你说。”
宋绮竹最近都挺阴阳怪气,“怎么,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人……我还没发火,灿灿一个眼神扫过去,四个大美人马上就溜了——其中负责喂葡萄的那位溜的时候还带走了葡萄,看着挺好吃的。
灿灿在吓唬小姑娘这方面是很有几分本事的。
宋绮竹这才坐起来,胸口大敞,隐约可见上面几个指甲印和胭脂痕。
配着那白得不健康的肤色,显得尤为颓靡。
他端起碗,晃了晃,“血比上次少。”
“我问过太医院,这么多足够了。”
宋绮竹冷笑,“只怕再多一点,你都恨不得用自己的血替他了。”
我想说管的着嘛你,但还是忍住了,这种时候我还是不刺激他为好。
宋绮竹一口喝干了碗里的血,又吞了药丸。
他晃了晃脖子,发出几声脆响,“说吧,什么事。”
“王府安插在戎狄的奸细最近有消息吗?戎狄统一了你知道吗。”
“才知道不久,”宋绮竹面不改色,“所以?”
“所以你不怕边塞失守?”
“那我问你,边塞失守,和西南造反,哪个比较重要?”
“什么?”
“我接到最新消息,西南反了,反贼攻陷了永州四郡,正开仓放粮,整顿流民,准备往中州来,这时候,哪还顾得上戎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永州大旱,流民众多,甚至连宋绮竹的父亲都死在那里,可之前一直是说镇守疏散,怎么突然就反了?
“快一个月前的消息,可我刚刚才收到,褚文睿,如今你我居于帝都,如同困兽,世家豪族都想我们死,这些消息他们早就知道,瞒着我们呢。”
“可瞒着我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灿灿突然说:“你还不懂吗,不满皇帝可以换,世家却永远是世家,他们有钱有势有坞堡有私兵,他们想放任反贼做大,和帝都斗个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这的确是世家的作风,毕竟之前姜氏搞垮檀家,就是五姓煽风点火,而在搞垮檀家后分润最多的不是姜氏,而是世家,姜氏自己却反倒元气大伤。
要不是当时还有个权臣姜麒臣坐镇,说不定皇帝就要换人做了。
“既然世家想我们和反贼斗,那边塞,就留给他们了。”宋绮竹淡笑,“毕竟北府军四分之三都驻扎在那,你愁什么?”
我脑子一时有些乱,似乎有一条线隐隐要抓住,却不分明。
灿灿都这时候了,还在畅享美好未来,“要是姜燃打进来了,不会亏待我们的,要是反贼先来,我指定带着你逃走。就是你爹有点危险,要不先让他辞官回老家躲躲?”
我摇摇头。
“怎么了?”灿灿不解地看着我。
我看着这院子,墙角有一丝黑色痕迹,是上次朝晖院起火被烟熏过的。
我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永州没那么容易乱,那里有数十万军队驻扎,除非……”
宋绮竹也明白了我的意思,“除非那些军队反了。”
他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我去召集幕僚,你带着虎符去调动禁卫军中信得过的人。”
灿灿还没反应过来,宋绮竹已经不见人影。
“什么情况啊?”
“是姜蜜。”
“他还没死?”
“不仅没死,还掌控了永州军。”
灿灿瞪大了眼睛,“他看着病怏怏的,挺能活啊!”随即明白过来,“他要是回来了,咱们不能好了吧?”
“你觉得呢?”
“那还是燃燃快带着她的男人打过来吧!”
我忍不住一巴掌朝她脑袋拍过去,“你就不能有点志气,我像是那种一打就软的人吗!”
灿灿掰着手指头细数,“要是你赢了,我就是摄政王妃的好姐妹,要是姜燃赢了,我就是皇后娘娘的好姐妹,要是姜蜜赢了……不行,我得去把姜蜜干掉!”
说完这话,她认真看着我,像是向我征询什么意见。
我很担心,想拒绝她,可是她捏了捏我的手,“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灿灿走了,从我推测出姜蜜还活着,到她离开,只用了三炷香时间。
她带上师父传给她的剑和几瓶毒药,一人一马背着个包袱就去了永州。
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姜燃,姜蜜都得死。
31
在整顿军队这方面,我不行,但是论阴谋诡计,我擅长啊!
我马不停蹄回了宫,以宫中如今位分最高的老太妃的名义举行宴会,邀请豪族子弟与宗室贵戚前来。
并暗示大家:皇帝不睡你们之前送来的女人是因为你们送来的都是旁枝庶女,他看不上,拿出点诚意,把嫡女们送来呀!
于是,各家的少爷们就陪着小姐们进了宫。
这不是世家傻,好糊弄,是人家真的就没想过姜家敢搞什么小动作,这些年来皇室跟缩头乌龟似的,姜麒臣一死他们哪个把姜可放在眼里过。
问题就是,皇室软弱,但是我涂山王府不怂啊,握着帝都禁卫,我怕他们什么?
所以那群少爷小姐们一进宫,宋绮竹就带兵围了皇城,以及各家府邸。
反应过来的世家子弟怒不可遏,其中一个少爷上来就要骂,一句“涂山贱妇”已经骂出了四分之三,被我一巴掌扇飞出去了。
因是宴会,我是盛装出席,戒指镯子金钏护甲戴了一手,这一巴掌扇出去,金的玉的宝石的玛瑙的首饰散落一地,一阵脆响。
那涂朱抹粉据说是什么帝都四公子之一的少爷倒在地上,吐出一颗牙齿,及一摊新鲜的血。
宴会厅里众人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毕竟我以前都是走弱柳扶风的娇小姐路线,突然换了这么热血暴躁的画风,简直像是姜麒臣附体,难免让他们震惊。
气氛压抑了小半会儿,还是萧家舅妈战战兢兢地说:“文睿啊,舅妈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可别走歪路啊……”
我竭力让自己笑得和善,“舅妈,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啊,如今永州叛乱,戎狄扰边,消息隔了一个月才传来帝都,这是拿咱们都当傻子呢,帝都呀,有奸细,整个帝都,哪里还有比禁卫军护卫的皇宫更安全的地方?我这是为了大家好呀!”
可惜,我就是语气再温和,地上捂着脸哀嚎的世家子也在向众人宣告——涂山王府搞事情啦!
姜可穿着常服,在宫人簇拥下过来,立刻就有宗室质问他:“皇上,您就任由涂山王府干此悖逆之事吗?!”
姜可皱着眉,无奈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责怪。
跟我目光交汇了一瞬,他就移开了视线。
“是朕吩咐涂山王府这样做的,与王妃无关。”
看吧,姜可就是个傻子。
都这时候了还要替我顶,他这样的人要是继续当皇帝,注定是要遗臭万年。
“皇上,你身体不好,还是快回宫歇息吧。”
姜可没有走,他从身边的内侍手中拿过一个金盒,递给我,“这是朕的玉玺,若有召令,可直接颁布。”
靠近我的时候,姜可还冲我笑了笑,带着安抚的意味。像是小时候我不小心打碎了皇后的水晶花瓶吓得躲在御花园不敢回房,他冒着雨来找我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是个后宫小透明的他,和如今已经是皇帝的他,都是这样冲我笑了笑,然后轻声说:“没事了,就说是我做的,他们不会怪你。”
从小到大,姜可总是这样,一点长进也没有。
姜燃和灿灿从小就看不上姜可,不乐意我跟他玩,动不动就拿这事嘲讽我,因为她们觉得姜可软弱无能,人尽可欺。
可姜可虽然温糯,但他一直都尽最大的努力保护我。
就像我爹,一个毫无建树的寒门四品文官,他能对我娘做得最好的事,就是再也不娶妻,用后半生怀念她,用身家性命看顾她的孩子。
而姜可这大傻子,早就知道自己当皇帝没好下场,问都不问我就退婚,想搞有事自己扛那一套,结果呢,这皇帝当得一塌糊涂,毫无存在感。
软弱,无能,但有价值。
要不得说是我看上的男人呢!她们不懂!无语!
32
外公策马来找我,他是兰陵萧家老太爷,致仕的前一品大员,不论从尊贵程度还是从与我的血脉关系来说,禁卫军都不敢拦他。
他一见我,就一巴掌扇过来。
我看他进来那架势就是想打我,做好了准备给他打,要是从前,灿灿早替我拦下了他,可灿灿现在为了我杀人去了,如今偌大的宫殿仅我一人,他这巴掌正正好落在我脸上。
啪——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被人打。
就连当年姜燃失势,我在京中举步维艰的时候,也没有人敢打我——别说打我,谁敢说我一句闲话,灿灿就能埋伏半个月把人打一顿,管他是男是女,宁可打错,也不放过。
我突然醒悟,原来一直保护着我的人是灿灿,她对我那么重要,我怎么就放她一个人去永州那么险恶的地方?
“怎么,这就想哭了?我打不得你了?”
我捂着脸,“没有,在想事情。”
“想怎么死得好看点吗?”
“你老人家盼我点儿好吧。”
外公吹胡子瞪眼,“你糊涂啊!”
他指着姜可寝宫的方向,“当初你为了那人要去嫁摄政王,我帮了你,总以为摄政王羽翼之下,你再作乱也有个限度,可你居然把他弄死了,你是要气死我不可?谋杀亲夫,和继子不清不楚,把控禁卫,囚禁贵胄,哪一样都够你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
我震惊了,怎么听外公这意思,对姜麒臣还挺满意?
不是,外公你咋想的啊!
“我又不怕遗臭万年,再说了,我姓褚,又不姓萧,再怎么遗臭万年也连累不到萧家去,你就放心吧。”
“那你就不怕死?”外公瞪着我,小小的眼睛充满了大大的愤怒,“你这点禁卫拦得住姜蜜十几万永州军?更何况还有世家暗中相助。”
“所以我这不是把他们家里小孩儿都给抓起来了吗……”
“褚文睿,你是猪脑子吗!?非要用这种办法激怒他们!”
我笑了笑,“办法是蠢,架不住有用,他们知道我真的会杀人之后,也真的会害怕。”
“士可杀,不可辱,你明不明白?”
“他们也算士?外公,你觉得现在豪门贵胄,他们配吗?不错,我承认,是有英才卓绝的世家子弟,不过,披了世家的皮,外表再怎么光鲜亮丽,骨子里都是吸着庶民的血长出来的怪物。世家是庞然大物不假,可是越是庞大,越是行动缓慢,他们拼尽全力反击纵然我抵挡不了,但在这之前我总可以杀几个人,砍几颗脑袋,他们顾忌这个,就不敢轻举妄动。”
“你这是以武犯禁,是大忌!”
“我都造反了,还在乎什么忌讳。”
“文睿,你阿娘就你一个孩子……”
“别说了,阿娘在,也会为我骄傲,她从来不许我做个窝囊的人。”
“好。
好!”
外公连说了两个“好”字,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扔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那是我刚刚学刺绣的时候,给他绣的剑套,白色缎面上是两三根青竹,外公拿着剑套在他的寿宴上跟宾客炫耀:“我这外孙女,比孙子都贴心。”
好像就是那次过后,萧家的几个表姐妹才开始拿正眼看我了。
“把你的东西收回去,从此以后,兰陵萧家与你,再无瓜葛!”
我蹲下去,从地上捡起剑套,仔细看,这是好多年前的东西,用的还是便宜的绸子,可愣是没有一点儿毛边——是从来没用过的。
“外公,回去的路上慢点儿骑马,我就不送你了。”
“褚文睿,别再叫我外公。”
“好,萧老太爷,慢走。”
外公走后,我不知道在地上蹲了多久,直到宋绮竹来找我。
他穿着甲胄,显得格外冰冷陌生,但是他这个人平时总是淡得透明似的,一身甲胄反而让他有了真实感,他一步步走近我,甲胄碰撞发出闷响。
我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外面的光线暗了,殿内还未掌灯,他的脸渐渐模糊,只有嘴唇艳红,弧线美好恍若女子。
“他们说你没吃饭,我刚巡视回来,一起?”
“不了,不想吃。”
“不吃饱怎么迎战?”
“姜可呢?”
宋绮竹沉默了一瞬,随机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吼着:“姜可姜可,又他妈是姜可!”
“我怕你一时冲动杀了他,忍不住确认一下。看你这样子,应该还没杀。”我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伸手让宋绮竹拉我起来。
他抓着我的手将我拉起来,却并没有松开。
“宋绮竹,我是真的喜欢姜可,你看,为了他,我连外公都不要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很委屈,而且这委屈甚至连姜可也不能说。
因为这些付出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他从来没让我这么做过,甚至为了保护我,他一早就取消了我们的婚约。
是我,不甘心,非要作死。
怪我,外公不要我了,灿灿生死不明,都怪我。
“褚文睿,你真的特别会伤人,我要是萧老太爷,我也不想要你了。”宋绮竹不耐烦地转过头不看我,抓着我的手却更紧了。
我们维持这小孩闹别扭似的姿势好一阵子,他轻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了一样,从我手里拿走绣着青竹的剑套,“送我了。”
他把那剑套套在自己的佩剑上,大小竟然刚好合适,只是那样风流文雅的剑套与他这一身重甲着实不搭。
“走吧,吃饭,我让姜可也来。”
33
天气热了起来,永州那里饿死了许多人,官府没了,没人会给他们收尸,说不定就有一场瘟疫。
这些话,是裴氏跟我说的。
我挺惊讶,在这种时候,裴氏回了宫,跟我说这些。
我一直不太愿意亲近裴氏,因为她实在太清高了,这不是贬义,她应该是我见过的世家子弟中,少有的真正心怀天下的人。
我还在纠结外公不要我了的时候,裴氏甩开侍女一人一马就回了宫。
她穿着依旧简洁大方,既有不堕皇后身份的雍容端庄,也不忘在鬓角别一朵白色玉丁香,毕竟她的前夫才死没过一年。
如果我有幸在幼年认识这样一个女子,估计也能成长为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
可惜,我是跟愤世嫉俗唯恐天下不乱的灿灿和金尊玉贵目无下尘的姜燃混大的,境界着实低了,低了……
裴氏单名一个缇字,她的贴身侍女唤她寿姑,我也跟着这样叫,“寿姑,中州乱起来只是早晚,裴家在江北有坞堡,不如我派人送你回去?”
着实是觉得对不起她,本来她守完寡,说不定还能嫁给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如今被我强行拉上姜可的破船……
裴缇摇摇头,“嫁给皇上,是我愿意的。”
“现在这情况都这样了,永州叛军一路打过来,世家作壁上观,戎狄在边境虎视眈眈,姜氏倾覆,只是片刻的事!”我压低了声音,“如今禁卫军只四万人,是不可能派去沿途抵御的!”
裴缇低头,不说话。
我反而急了,“我没有糊弄你!”
“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决心已下。”她伸手,将一枚墨绿色类似木质的令牌展示给我,“这是先夫留下的令牌,可以调动陕甘两万骑兵。”
“这怎么会在你手里?”这东西,早就该被姜麒臣收回去了才对……
“我与他本来的约定是,他助我成皇后,我送他陕甘两万骑兵。”
结果,裴缇还没当上皇后,姜麒臣就死了。
我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当皇后?”
“有些事,五姓世家女做不得,二品大员的妻子也做不得,只有皇后才做得。”裴缇的眼里突然迸发出光芒,整个人像是从之前那种守旧的、古板的、不够美丽的普通女人的躯壳里释放了出来,变得那么耀眼,
“我要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因为这句话,裴缇在我心里,突然就不再是嫁过人的姜可的皇后了。
她比我好,我佩服她。
我从她手里接过了令牌,也接过了她的期待——她希望有人能带兵平定永州,开仓放粮,消弭这一场生灵涂炭。
可是谁能去陕甘调兵呢?宋绮竹不可能将禁卫军交给别人,姜可是皇帝,不得擅动,京中其他武将,我谁也不放心。
思来想去,我心一横,决定自己走一遭。
宋绮竹得到消息,冲过来拦着我,“你疯了吗?”
“你才知道啊。”我换上骑装,将头上簪环取下,挽了一个男子的发髻,“这一去,下次见面不知是生是死,别跟我发火了。”
“你……”
我冲他笑了笑,“记住我还这么好看、还能这样笑的时候吧,宋绮竹。”
宋绮竹眉头微皱,“我调五千禁卫护送你去。”
“不用,声势太大我怕世家从中作梗,给我两百人,我快马赶去调兵。”
“褚文睿……”
“怎么?”
宋绮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回去了。
“要是灿灿回来了,告诉她别去找我,别为我担心。”
“好。”
我独自往外走,结果一出门就遇见了姜可,他应该是跑过来的,鬓角都是汗,整个人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别去!”
“其实,我也想过跟你一走了之,可是……如果天下乱了,我们能去哪儿呢?”
姜可将我抱进他怀里,“睿睿,说我无能也好,自私也好,我送你走吧!”
“你还不明白吗?”我听着他的心跳声,沉重又急促,他很少这样激动,“我赖上你了,甩不掉的。”
我抬头,认真地看他的脸,他的眼眉,他的鼻子、嘴唇,不算好看,也不难看,看了十几年,早就看习惯了。
我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忍不住一遍遍确认他的模样,“姜可,我多久没这样看你了?”
“睿睿……”
就这样,我带着几百铁甲骑兵,离开了帝都。
34
这一路上,总体来说还算太平。
杀了不少人,也被杀了一些人,当然,不排除世家刻意放水,想让我们和永州叛军鹬蚌相争。
到达驻军处的时候,我除了一些皮肉伤,整个人还算完好无损。
最严重的要数大腿内侧,因为星夜兼程,骑马磨破了皮,磨烂了肉,沾着血又没有干净的裤子换,发炎加重,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曾经保养得白嫩的皮肉已经血肉模糊。
我用刀子割开裤子,扯下已经粘在腿上的布料,疼得灵魂出窍。
灿灿不在身边,我只能自给自足,清洗了创口,上了药,包扎好,换了裤子,若无其事地处理事务。
汤大人治军还是有一套,在姜麒臣手下给自己搞了两万精兵,见令牌如见将军,没费什么事就接下了这两万人。
收整军队,刺探敌情,不眠不休把这些事情做完就用了十三天时间,京中的第一封信也送来了,信上说,姜可在宫中遭遇刺杀,皇后以身相护受了重伤,宋绮竹发狠,一次性砍了二十几个世家子弟的头,而叛军那头已经到了中州云郡。
真是哪边都不省心。
我带上部队,从通郡绕路前往中州。
至于我为什么不直接去与叛军刚——我又不傻,现在世家摆明了不出手,坐等我们斗个你死我活,京里都闹成那样了,我还得担心世家在背后给我一刀呢。
他们的屁股本身就坐得偏。
所以,我决定,做一回土匪,沿途打劫,然后栽赃给叛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反正如今这世道,叛军也不止永州一拨。
35
我其实从小就有个土匪梦,记得那时候刚入宫,德妃娘娘问我,睿睿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呢?
我昂首挺胸,“我想做土匪!”
然后德妃娘娘就责怪地看着阿娘,“滦娘,你又乱教睿睿什么!”
阿娘的模样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得意地笑,“我家睿睿有志气!哈哈哈!”
姜燃比我大几个月,虽说平时装得挺尊贵典雅公主风范,私下里也跟我娘一样没正形,“到时候你打劫来了东西,我帮你销赃,我是公主,没人敢怀疑我!”
德妃娘娘见我们这“土匪窝”在她眼皮子底下就这么初具规模,着实闹心了一阵。
所以,她拘着我与姜燃,念书识字,弹琴绣花,势必要把我们培养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名门贵女。
后来灿灿进宫了,也跟着我们弹琴绣花,学了三个月,换了三个教习。
千万别以为是灿灿太顽皮把师傅们气走了——虽然宫里一直有这样的传言。
真实情况是,灿灿太优秀了,师傅们自惭形秽,不敢再教。
毕竟,我家灿灿,檀家家主嫡长女,说一声贵逾公主也不为过,据说,光是负责给她的首饰擦灰的侍女就有二十人,她出生之日起檀家开始给她筹备嫁妆,到檀家覆灭也就是她七岁时,嫁妆摆满了三个庄园。
灿灿从前的老师是什么人,那都是山中名士世外高人,现在宫里的这些师傅委实不入她的眼。
于是,师傅教弹琴,她皱着眉:弹错了半个音,失了意境!
师傅教绣花,她摇摇头:线才劈二十四股,太粗糙!
师傅教画画,她叹气:用色太谨慎了,画品不行!
然后,我们仨就没师傅了,我们就可以随便野了。
可是灿灿最终去习武了,她什么都一点就通,简直是个天才,可她最后学了武。
她说:“有什么可惜的,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姜燃那时候不懂灿灿话里的意思,所以她依旧无忧无虑做她的襄国公主,但我当时已经看上了姜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姜可变成我男人,为此产生了一系列危机感,所以跟灿灿一起学武。
区别在于,灿灿学的是剑,我学的是暗器。
我总觉得师父厚待灿灿,不然为什么不教我用剑,用剑多帅气啊,或者刀也行,怎么都比暗器好,显得人太小气。
师父一身酒气,打着嗝说:“你不行。”
“凭什么檀灿济行我不行?!”我太生气了,不由得喊了灿灿的全名。
师父怔了一下,“因为她姓檀啊。”
因为灿灿姓檀,师父也姓檀,师父是灿灿的二叔。
要不是师父醉心武学,被檀家开除族谱,还轮不到灿灿的爹做檀家族长。
檀家覆灭,师父逃过一劫是因为他不在族谱,灿灿能活下来是因为什么我开始不懂,直到后来姜燃被远嫁,师父跟着去了戎狄,再无音信。
有些事,阿娘从来不跟我说,德妃娘娘也不提,但姜燃与我,还有灿灿,我们三个不算太笨的小姑娘东拼西凑,也还原了当初的故事。
德妃娘娘还是少女时,与檀家二郎定婚,谁知道檀家二郎醉心武学浪荡江湖,甚至悔婚,德妃娘娘与我阿娘、灿灿她娘三个是京中最耀眼的三颗明珠,灿灿她娘跟着檀家一起死在了巨变,我阿娘死于沉疴,德妃娘娘二十岁才进宫,一直不得宠,却在檀家覆灭时突然获宠,为女儿要封号,为自己要位分,还有——为檀家要一个活口。
所以,德妃娘娘不答应做姜麒臣的禁脔,从来不是为了替皇帝守贞,她在冷宫中,死之前最后一句话喊的都是:“檀二,下辈子,我不要遇到你!”
德妃娘娘走后,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就结束了,或者说,我和姜燃无忧无虑的童年结束了,毕竟灿灿的童年比我们早结束。
姜燃去了戎狄,师父也再没有出现过,我们都知道他去了哪儿。
姜燃出嫁那天,灿灿在我面前哭,她说:“睿睿,人到最后,都只为了自己,别以为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可我也是在姜燃出嫁那天发誓,我要保护他们,保护姜可,保护灿灿,保护我爹,还有,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还要保护姜燃。
我带着军队,进行人生中第一次偷袭的时候,心中十分平静,或许是从小时候许愿做个土匪开始,我就已经为这一天做准备。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不比裴缇卑微,她爱世人,所以她想保护世人,而我爱我的爱人,我就要保护我的爱人。
长戟划过世家守卫的脖颈,鲜血如扇绽开,远处旭日东升,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金边,仿若杀人机器,再没有多余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