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中旬的一天,11岁的陆兰沁在母亲陆璀的陪同下,从北京乘火车来到了刚解放不久的上海。
刚出火车站,母女俩就被一辆汽车接到了中共华东局机关的驻地,这里原是国民党“励志社”的旧址。
走进办公大楼后,在饶漱石的办公室里,陆兰沁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父亲。实际上,她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亲,但她一直珍藏着父亲的相片。
而且,饶漱石的外貌特征很显眼:中等微胖的身材,浓密黑亮的头发,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最重要的是,他嘴上那一撇标志性的胡须。
见到妻子和女儿的到来,一向沉默严肃的饶漱石很是高兴,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微笑着迎向她们。
但陆兰沁毕竟还小,而且此前从未与父亲真正相处过,所以一瞬间她显得有些胆怯和羞涩,不自觉地躲在了母亲的身后。
当饶漱石走到她们面前的时候,或许是出于一种亲情的本能,陆兰沁鼓起了勇气,突然迎上前去,拥抱了父亲,并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在她的意识里,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西方见面礼仪,但饶漱石似乎有点不太适应,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继而和众人一起笑了起来,一时间办公室里充满了温馨欢快的气氛。
作为饶漱石唯一的子女,陆兰沁为何没有在父亲身边长大?饶漱石身陷囹圄后,她的人生命运又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巴黎女孩
1937年,抗战爆发之际,饶漱石作为中华全国总工会国际代表,出席了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并与王明等人共同起草了著名的《八一宣言》,为抗日救国统一战线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此后的数年间,他来往于法国、英国、美国等国家,积极开展国际统战工作,在海外华侨中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为八路军、新四军募集了大量钱物。
也正是在这期间,饶漱石结识了正在巴黎从事爱国救亡运动的陆璀。
陆璀是浙江湖州人,比饶漱石小11岁,她曾就读于清华大学,参与组织了著名的“一二九学生运动”,因在运动中的英勇表现,被斯诺称为“中国贞德”。
1936年,陆璀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她作为全国学联代表出席了第二次青年大会,并被组织上派往法国、美国、加拿大等国家进行国际宣传。
在这种情况下,这两个才华出众、信仰和志趣相投,且从事着性质相同的革命工作的年轻人,在有着“浪漫之都”之称的巴黎街头邂逅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两人很快互生情愫,正式结为了革命伴侣。
1938年底,两人的女儿在巴黎出生,饶漱石为女儿取名为饶兰沁,这是一个具有浓厚中国传统文化韵味的名字,饶漱石希望女儿能够像兰花一样,拥有沁人心脾的淡雅气质。
然而,饶兰沁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奉命到美国工作。临行前,饶漱石望着襁褓里的女儿,心里固然有万般地不舍,但为了革命事业,他们只能以大局为重。
之后,饶兰沁被寄养在巴黎的一家婴儿保育所内,由中共支部的人帮着照料。
第二年,由于抗战工作需要,饶漱石夫妇又被调回国内工作。他们本想坐轮船取道巴黎,将女儿一并带回国内,但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海上交通全部中断,他们不得不放弃了这一计划。
从此,饶兰沁与父母天各一方。像当时世界上的很多家庭一样,他们一家也在战乱中忍受着骨肉分离之苦。
在支部同志的关怀和帮助下,饶兰沁得以健康成长,还在巴黎上了学。尽管童年缺失了父母的陪伴和关爱,但她自幼就十分懂事和乖巧,学习也很用功,同时也养成了较强的生活自理能力。
同一时期,她的父亲饶漱石回国后,先后在新四军、华东野战军、中共华东局担任要职,为抗日战争及解放战争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母亲陆璀则主要在妇联组织工作,为推动妇女解放事业呕心沥血。
虽然脑海中没有关于父母的任何记忆,但饶兰沁的心里仍然非常想念他们,她只懵懂地知道父母在国内“干革命工作”,至于“革命”是什么意思,她一时半会儿还弄不清楚。
1947年,饶兰沁9岁的时候,母亲被派往巴黎国际妇联工作,时隔多年后,母女俩终于得以再次相见。
在巴黎出生长大的饶兰沁,讲得一口流利的法语,但一句中文也不会说,好在陆璀在国外工作多年,有一定的外语基础,简单的沟通交流没有什么障碍。
1949年,全国即将解放之际,陆璀也结束了在国际妇联的工作。今非昔比,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带着女儿一同回国了。
饶兰沁的心情是同样地激动和兴奋,这意味着她将第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更重要的是,她即将见到日思夜想的父亲了。
左一为饶漱石
短暂的相聚
1949年7月初,陆璀带着女儿饶兰沁经满洲里到达北京。随后,她们又乘火车抵达刚解放不久的上海。此时,饶漱石正担任中共华东局书记、华东军政委员会主席,华东局机关的驻地正是在上海。
在饶漱石的办公室里,饶兰沁从记事起第一次见到了父亲,当时他正在和几名同志商量事情。虽然饶兰沁对父亲感觉有些陌生,但毕竟血浓于水,不懂中文的她便用“吻脸”这一“洋礼节”表达了对父亲的情感。
饶漱石也是在国外工作生活多年的人,对于女儿的这一举动,他先是一怔,继而反应了过来,便开心地笑了起来,一旁的众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在饶漱石的身上,这种情况是并不多见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平时是一个沉默寡言且严肃认真的人。很显然,女儿的到来让饶漱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对正忙于华东地区革命建设事业的他而言,是一种精神上的莫大慰藉。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一家人在一起度过了难得的团聚时光,饶漱石的心情也明显比以往好了很多。
由于饶兰沁不懂中文,她与父亲的交流只能靠母亲在中间翻译。当母亲不在旁边时,无论饶兰沁用法语说什么,饶漱石总是微笑着说“好”、“好好”,因此饶兰沁也开玩笑地称父亲为“好好爸爸”。
不过,在饶兰沁的印象中,这位“好好爸爸”对她更多的是严格要求。虽然从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但她总感觉父亲身上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威严。
为了让女儿尽快学会汉语,以融入国内的学习生活,饶漱石在一个练习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四句话:“我是中国人”、“我爱我的祖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以此作为女儿练习汉语的字帖。闲暇之余,饶漱石总会抽出时间检查女儿的作业情况,一边检查还一边解释每个词语的意思。
同时,饶漱石还要求女儿多学习中文口语,减少法语的使用次数,且不许陆璀再给她做翻译。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后,饶兰沁的中文水平有了很大进步和提高。
之后,饶兰沁进入了华东保育院小学部学习,开始了住校的集体生活。在学校里,她谨记父亲的谆谆教诲,不摆高干子女的架子,也不搞任何特殊化。除读书学习外,饶兰沁还和其他同学一样,学会了缝衣补被、织毛衣等生活技能。
周末学校放假时,母亲会将她接回家中,但饶漱石这时总是在伏案工作,难以抽出时间来陪伴女儿。工作之余,饶漱石似乎也没有什么娱乐爱好,最大的消遣便是一家人偶尔一起在院子里散散步。
1953年,饶漱石调任中央组织部部长、中共中央副秘书长,饶兰沁也跟随父母一同进京,进入北师大女附中学习。
此后,她继续着住校生活,父亲的工作也比之前更忙碌了,父女之间的相聚时间变得更加少了。偶尔在饭桌上,她会见到父亲,父亲仍是像从前那样,很关心她的学习情况,并一再叮嘱她和同学要搞好团结,生活上要保持勤俭朴素的习惯。
然而,这样的平静生活并没能持续太久,仅仅不到一年后,一场令她猝不及防的厄运降临了......
一刀两断
1954年2月,饶漱石在中共七届四中全会上遭到批判,随后不久便告“失踪”。
由于长期住校,加上家人对她保密,此时的饶兰沁对这场政治风暴并不知情。
直到暑假期间,刚入团的饶兰沁兴高采烈地和同学们来到公安部大礼堂,聆听中央文件传达时,才发现父亲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反党联盟”的定语中。
对于她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敬爱的父亲一下子变成了“野心家”、“反党分子”,无论如何她也接受不了这一残酷的事实。
祸不单行的是,她的母亲也很快被隔离审查,甚至连家都回不去了。
在这种危急情况下,时任中组部副部长的张鼎丞顶着压力,将她接到家中保护起来,负责照顾她的日常生活。
张鼎丞的女儿张九九与饶兰沁正好是同窗好友,两人此后便结伴上下学,饶兰沁也得以熬过了那段黑暗的低谷。
一年后,母亲陆璀结束了隔离审查,重新恢复了工作。与此同时,饶漱石被正式开除党籍,遭逮捕入狱。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影响下,父亲的负面形象逐渐在饶兰沁心中定格,为了避免受到牵连,她宣布与父亲划清界限,并将自己的姓改随母姓,变为了陆兰沁。
不久后,她的母亲也与饶漱石离了婚,后来与任弼时的秘书,有着“和平诗人”之称的朱子奇重新组建了家庭。
从此,陆兰沁与父亲一刀两断,不但再也没见过面,连一封书信往来都没有。父亲身在何处,境况怎样,一切的一切她都无从知晓,也不敢去打听。
到了1965年的时候,陆兰沁已经与一名海军军官结了婚,并在叶帅的关心下,进入了军事科学院外军部工作。
有一天,单位一位领导找她谈话,问她想不想见父亲。
此时,陆兰沁与父亲已经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从心底来讲,她是很想见到父亲的,但转念一想,这会不会是组织上在考验她呢?此前她已表态与父亲划清界限了,如果再去见他,岂不是自找麻烦?
在那个政治压倒一切的年代里,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她坚决地回答道:
“不想见!”
“如果父亲想见你呢?”领导追问道。
“那也不见!”她不假思索地说。
然而,当时她并不知道父亲已被假释出狱,也因此遗憾地错过了与父亲相见的唯一机会。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这段往事,陆兰沁仍然感到悔恨不已。
可以想见,重见天日的饶漱石最想见的人肯定是女儿,因为妻子已经改嫁,女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今天,我们已无从窥探,当饶漱石得知女儿拒绝见他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据公开的史料,饶漱石在狱中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很显然,这是长期的孤独、压抑及苦闷造成的结果。
命运起伏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本来已安置在一家农场内的饶漱石,被重新收监入狱。他的前妻陆璀也没能幸免于难,已重组家庭的她再次遭到隔离审查。
而作为两人唯一的女儿,陆兰沁终于没能独善其身,她被康生一伙诬陷为“法国间谍”,在海军情报部工作的丈夫则被扣上了“外国特工”的罪名。
在那动荡的岁月里,陆兰沁先是遭到审查,后来又被下放到干校劳动,经历了重重坎坷和磨难。
出于本能的恐惧,陆兰沁企图切割与父亲的一切关系,甚至焚毁了她与父亲的所有合影照片。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重获新生的陆兰沁期望父亲能假释出狱,毕竟他的年纪大了,且刑期也快到了,她和丈夫已经商量好,准备到时将他接回家照顾。
直到看到父亲在文革中写的一份证明材料时,陆兰沁才得知他早已于1975年去世。久已麻木的亲情在这一刻被唤醒,回想起与父亲相处的短暂时光,她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
改革开放以后,陆兰沁一直在外交系统工作,直至离休。
晚年的陆兰沁,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研究整理父亲的生平史料上,她也得以详细了解了父亲在革命和建设时期,为国家作出的种种贡献。
如今,陆兰沁已经放下了历史包袱,坦然地面对自己的特殊身份和过往经历。在她心里,既后悔曾经误解伤害过父亲,也为拥有这样一位父亲而感到自豪。
在陆兰沁的家里,还珍藏着一件“传家宝”,那就是父亲送给她的马背垫,它见证了父亲壮怀激烈的峥嵘岁月,寓意着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
历史的功过是非早已尘埃落定,但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
所以,世人不必苛责陆兰沁在那个特殊年代,为求自保而做出的那些无奈之举,因为她无法改变任何现实,只能屈从于多舛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