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术报》第286期 副刊
香港艺术馆藏有一张名为《义无反顾》的中国画，该画尺幅豪迈、气势雄壮，为岭南画派画家胡藻斌于1942年所作。当时的香港陷落于日军之手，日本侵略者欣赏他的画作，要求他顺从合作，胡藻斌拒绝了日寇的威逼利诱，因此被关押，精神和肉体受创的同时还被夺取了许多珍贵的作品。而他被释放后，很快便深陷病痛。胡藻斌自知命不久矣，于是更加坚持作画，完成了《义无反顾》这一巨作，随后在1942年9月18日与世长辞。这张作品描绘了大象、非洲水牛、斑马、马、鹿、虎、狼、熊、猕猴、羚羊、狮、貘、长颈鹿、犀牛、袋鼠、大耳狐、豹、山猫、骆驼、野驴、野猪、鼠和兔等动物，神态各异、慑人心魄，凝聚了胡藻斌多年来在海内外采风写生的心得体会，展现出英勇顽强、敢于斗争的抗战精神，在那个名家辈出的年代也属于少有的佳作。
胡藻斌在马来亚大霹雳埠为孙中山先生塑像
作为一位花鸟走兽人物俱佳，尤其擅长画虎的画家，胡藻斌的身影屡屡在近代中国知名绘画社团、展览和出版活动中出现，但因其英年早逝，资料缺乏，在相关研究中往往只作为背景出现，少被今人“认识”。
胡藻斌 义无反顾 中国画 1942年
折衷中西，当随时代：
胡藻斌的艺术观念
胡藻斌（偶以胡斌署名），字显声，号静观楼主，广东顺德豸浦乡人，生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作为一个多才的画家，他擅长画花鸟、走兽和人物，尤以狮虎等猛兽最为突出。胡藻斌的伯父胡锦清擅长花鸟，常教授他绘画技法，后来胡藻斌随伯父一起东渡日本留学，入读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据其亲人好友回忆，胡藻斌最开始学的并不是日本画，而是西洋画技法，但并未完成学业，而是在中华民国成立前夕（1911年）肄业后返回国内。这段留学经历奠定了他日后绘画的基本风貌，使他具备了解剖学、透视学等各方面的知识，能够使用素描水彩之类的手段进行写生创作，也促使他找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题材。当时的日本人普遍喜欢虎画，因为老虎有奋勇图强的寓意，胡藻斌也同样喜欢老虎的寓意和气势，于是开始学习京都岸派风格，钻研画虎，后来因此成名。
胡藻斌 一元复始
胡藻斌笔下的飞禽走兽，并非一味遵照古人传统，而是呈现出现代化的面貌。而要谈论近代中国画的现代化，必然不可忽略新日本画运动带来的启发。其中以横山大观、菱田春草、竹内栖凤等人为代表的日本美术家们所进行的新日本画运动，主张在传统日本画风格的基础上吸取西方透视学、色彩学、光学、解剖学、写生法的经验，融合中西绘画艺术的趣味和格调，重新构筑出崭新的艺术风貌，而新日本画运动所带来的变革和成果也给胡藻斌这样的留日美术生带来了深刻的印象。胡藻斌就读的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前身为京都府画学校，其办学重点聚焦在传统美术和传统工艺的传承和发展上。教学中，其特征是在吸收西方绘画理念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写生和笔墨的传统。在这种历史背景下，胡藻斌虽然学的是西画，但后来的画风不可避免地浸染上一丝京都风味。他的多数作品虽然笔墨是中国式的，但仍有一些作品的构图、设色、氛围上有明显借鉴日本画的地方。此外，他的一些动物画和风景画中也以晕染的方式表现空气的氤氲、月色的澄明和枝叶的丰翠。
胡藻斌 渔村
总之，胡藻斌对日本画的革新持肯定态度。他对国内许多画家不事创新的情况感到忧虑，认为传统中国画“千篇同体，古今一律，弄至今山穷水尽，结果遂致无甚进步”。对于中国画的改革，他认为“只有运用我们艺人新想象和新技巧，一方面承认旧启新，一方面不事临摹去创作，必须要把是现有时代事物表现出来……”在他心中，不管如何学习外国艺术的先进经验，中国画本身的精神气质是断然不可抛弃遗忘的。
革命求是，博学笃行：
胡藻斌的艺术实践
和高剑父、陈树人、何香凝等岭南画派画家一样，胡藻斌也被人称之为革命画家，盖因其关心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早年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先生进行革命工作。对社会革命的参与也促使其对美术革命充满了热情，面对传统国画过于守旧而衰微落后的状态，胡藻斌和许多画家一起推广“新国画”，提倡融合东西古今、重视写生的新画风和神形兼备、雅俗共赏的审美标准。
胡藻斌《花鸟草虫册》其一
1914年，胡藻斌在广州四牌楼与冯磊楸、高剑父、陈树人等人成立了若愚画学研究社，后来又在光塔街筹办了如是美术学校，一边摸索中国画革新的道路，一边进行绘画教学实践。胡藻斌在进行绘画教学的同时，也借画社和学校掩护革命党人。1926年，胡藻斌出任北伐军总政治部艺术组宣传主任，和梁鼎铭、梁中铭、梁又铭三兄弟一起进行绘画宣传工作，后调入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担任艺术股股长。由此可见，胡藻斌深知美术在政治宣传中的作用，他早期的艺术实践活动和社会革命活动是紧密相连的。
胡藻斌《花鸟草虫册》其二
因为在日本求学的经历，胡藻斌在艺术创作中尤其重视摄影写生的重要性。北伐结束以后，胡藻斌接受广东省政府的资助前往海外考察，途中多次举办画展，并且和当地艺术家交流切磋，专心搜集和老虎有关的各类艺术品，又跟随南洋土著出猎，对老虎进行拍摄写生。正是长期旅行考察的经历，使他画虎比旁人更为生动真实，后来他为了介绍画虎的要领心得，出版《藻斌绘虎概论》一书，整理了200多幅虎画，从骨骼、肌肉、皮毛和生活环境差异解说介绍不同地域的老虎的品种和习性，并指出时人画虎的众多谬误。有人评论他笔下的老虎，说他清楚地画出了美洲虎和南洋虎的相异地方：美洲虎的身形是较瘦长的，皮、毛、肉是较实的；而南洋虎身形则较肥胖，皮、毛、肉都是较松的。
胡藻斌《写生册》其一
1931年，胡藻斌结束了考察游历的旅程，前往新加坡，担任《星洲日报》的画刊编辑主任，兼任静方女校师范部图画教授、养正学校画科主任。三年后返回广州，并举家迁往上海定居，和朱凤竹一起创办了形象艺术社。目前笔者能确定形象艺术社出版的胡藻斌作品有《胡藻斌花鸟草虫画帖》，由胡藻斌题签的出版物有《艺风社画集（第二辑）》，可见形象艺术社与艺风社之间互相帮助扶持的关系。
胡藻斌《写生册》其二
铮铮铁骨，以画抗日:
胡藻斌的爱国情怀
胡藻斌在上海除了参与形象艺术社的出版和展览事宜，在“新国画”宣传上尤为积极，与王一亭、张聿光、张小楼等画家一起参加了中国现代画展，后来又应王济远、张书旂邀请，前往南京举办个人画展。正是这一段时间的艺术展览，使得胡藻斌名声大噪，他笔下的猛虎开始广为人知，展出的作品甚至一日之内便被藏购殆尽。后来胡藻斌又加入了许多全国性和地方性的美术社团，致力于宣传发扬中国的艺术。卢沟桥事变后，胡藻斌又应屈映光、朱庆澜邀约，作众多虎画，绘画售卖所得款项均用于四川和绥远的赈灾活动，后来他又在香港主办了国音画会，参与了力社的组织工作。其间举办了力社书画展览并出版了《力社画集》，在中国近代美术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胡藻斌 胜乎败乎
如果说胡藻斌早年画虎单纯是因为心慕猛虎的奋发勇猛之气，那么随着时势越来越危急，对国家、民族、人民的命运的担忧越发明显地体现在他的作品和行动上。1937年4月1日到4月23日，国民政府教育部在南京戏剧音乐院、国立美术陈列馆（即解放后的人民大会堂和江苏省美术馆）举办了“第二次全国美术展览会”。《大公报》的记者萧乾对“第二次全国美术展览会”现场的情况进行了记叙，其中便提到胡藻斌画作《双虎》（又名《虎虎有生气》）中的题款：“余尝于动物园中见虎食鸡，人皆谓为残忍，詈此恶兽也……人制造飞机炸弹毒气死光而欲杀尽其类，虎苟得此辈而食之，世之对此虎不知又作何感想。世之毁誉应作如是观。”其中满是对时代的愤慨。
1942年，胡藻斌被日寇扣押，之后随身携带的30多幅画被抢夺了16幅，其中包括《孔雀》和《群马》这两张大尺幅作品。这些画均是他的得意之作，至今下落不明，只能从当时的画集和照片中窥探一二。
胡藻斌 顾影自豪
胡藻斌遭此劫难后精神受创，很快就生了重病。他自感时日无多，更加专注于绘画，以从容就义的精神绘制了《义无反顾》等诸多作品，随后在病痛中与世长辞。胡藻斌临终前仍旧惦念被抢夺的作品，并嘱咐说如有机会，请求徐悲鸿、梁鼎铭二人代为补成他未能完成的画作，并且要珍惜他的作品，不要售卖，全部带到后方进行展览宣传，用以鼓舞国人。伍慧珍遵从亡夫遗志，携其遗作前往桂林、柳州、贵阳、成都、重庆、昆明等地展览，鼓舞国人坚持抗战。抗战胜利后，伍慧珍女士又在广州、香港、台湾等地组织了新的展览，使人铭记胡藻斌的事迹，又将许多作品无偿捐赠给博物馆，使得更多人有机会观摩胡藻斌的作品，感受他的才华与气节。
胡藻斌发自内心地关心国之要事与民之疾苦，创作了许多充满寓意的花鸟走兽作品，用自己的作品唤醒人民的抗争意识，激励国人不畏困难、共克时艰。然而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他在战事最为胶着的时期英年早逝，个人的理想抱负并未完全施展，也未能见证抗战胜利，实在令人惋叹不已。■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艺术学院，原文有删改）
责编 | 杨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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