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喜欢女人。
男宠倒是收了一堆。
身为皇后的我,不能说由他去吧,只能说他干得漂亮。
反正我也不想侍寝。
可谁知,皇上要睡的人,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情郎,这我就不乐意了。
薛郎他是我的!
1
林琼珠年少时也曾想象过将来要嫁给什么样的人,也许是武功盖世的英雄,也许是挥斥方遒的谋士,也许是风流俊俏的才子,却从没想过会是不近女色的断袖。
手握三军的林将军送爱女入宫时,也没料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妻外甥竟然是个断袖。
慕容涟继位之前,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还是一个百官眼中最有明君风范的皇子。
刚继位时,慕容涟按部就班选了秀女纳了妃嫔,却整整三年从未临幸任何一人。
皇权归拢后,慕容涟露出荒唐的一面,大修磬宫,广招天下美男入宫当乐师。
乐师,实为男宠。
磬宫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后宫三千佳丽却成了摆设。林琼珠与众妃嫔还来不及争宠,就被列入“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的弃妃行列。
林琼珠愁啊,她贵为皇后,却每天都在守活寡;林将军愁啊,送女儿入宫本是想延续祖上荣光,谁知竹篮打水一场空;百官愁啊,夺嫡的血雨腥风中选中了五皇子继位,结果连个传人都可能没有。
环顾天下,先帝的血脉已经在上次夺嫡时被慕容涟清洗干净。侥幸存活的都出五服沦为庶民,早就没了皇室血统。
外部已经找不到新的继位者,天下人把目光放到了林琼珠身上。作为皇后,组织嫔妃们承宠,绵延皇嗣不就是她的责任?
林琼珠压力不是一般大,尤其林将军私下还悄悄嘱咐:“珠珠,若是承宠,你必须率先诞下嫡长子。”
林琼珠无语望青天,还嫡长子,慕容涟一个月能主动见她一次都谢天谢地了。这还是看在两人有表亲的份上,否则像吴贵妃她们,恐怕现在还没和皇帝说上过一句话。
“皇后娘娘,听说磬宫前几日又进了一批乐师。陛下不入后宫,却去那腌臜地方,这可如何是好?”
吴贵妃坐在凤仪宫的小杌上默默垂泪,这么些年,妃嫔们都对慕容涟死了心,唯独吴贵妃还抱着一丝希望,时常来找林琼珠哭诉。
林琼珠看着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禁叹气。吴贵妃在闺中时便喜欢慕容涟,慕容涟是断袖之事,旁人痛上一分,她就要痛上十分。
如泣如诉地压抑哭声令林琼珠心烦,她干脆起身,朗声道:“既然新进了乐师,本宫这就去瞧瞧。”
吴贵妃哭声止,揩了揩眼角的泪水,起身恭送她出去。
磬宫位于前朝与后宫之间,原来本是乾坤宫,历代帝王上朝之后的休憩之所。
慕容涟继位后大兴土木,扩建了乾坤宫,改名磬宫,并命所有乐师搬了进去。而他也是夜夜流连磬宫,常常两三个月不踏入后宫一步。
虽说后妃避外男,但林琼珠本质上与这些乐师算是“姐妹”关系。
皇后有六宫协理之权,所以磬宫也在林琼珠的管辖范围内。她要瞧瞧新进宫的乐师,没有人可以多嘴什么。
“恭迎皇后娘娘。”听说皇后来了,磬宫里的乐师倾巢而出,站在殿门外行礼。
林琼珠从凤辇上下来,目光从这些或清俊或娇媚或高冷的乐师身上一一扫过,不得不承认,慕容涟审美很好。
“咳咳。”林琼珠收回目光,正了正神色,问道:“柳寒风去哪了?”
柳寒风是慕容涟最喜欢的一个乐师,风头无两,堪称宠妃。
“柳乐正今日身子抱恙,无法迎驾,请娘娘见谅。”
“那就让他好好养病。碧云,回头从库里拿两根人参给他补补。”林琼珠并不深究,也不管这个柳寒风是不是恃宠而骄假意称病。
接下去就按规矩把新进宫的乐师叫出来,排成一队,进行训话。主要都是些好好守宫规,做好分内事的老生常谈。
林琼珠觉得自己不像是慕容涟的皇后,反而像是他的管家,帮他管着这一宫的莺莺燕燕。
“……好了,今日就说到这里。既然进了磬宫,那就好好服侍陛下,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林琼珠照惯例冷声警告一番,便要打道回宫,目光却忽然被最边上的一个乐师吸引住了。
“你,抬起头来!”
话音一落,气氛为之一滞,其余乐师都纷纷紧张起来。倒不是担心林琼珠突然看上了那个新人,而是那人脸上有一片淤青,唇角还有血迹。
林琼珠眯了眯眼,语气有些不善,“怎么回事?”
“娘娘恕罪。”乐师们呼啦啦一圈跪了。
“本宫说了多少次,入了磬宫,便要把彼此视为兄弟,和睦相处。这些话本宫都说倦了,你们怎么还不明白?”
“臣等叩谢娘娘教诲,请娘娘恕罪。”
林琼珠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是谁先动的手,主动站出来。”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最后从人群中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是,是柳乐正。”
林琼珠:“……”
2
事情的来龙去脉太简单的,这个新进宫的乐师名叫李思,仗着自己容貌俊俏,便对柳寒风不敬,柳寒风就让人揍了他。
林琼珠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跪着的李思,以及一旁坐着的柳寒风。
她心里明镜似的,虽然李思现在脸肿得不成样子,但依稀可以看出底子不错。而柳寒风善妒,肯定是嫉妒人家的美貌,才故意找茬。
慕容涟喜新厌旧,每年入宫的乐师一茬接着一茬。李思脸上的伤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说不定还没等承宠就被赶出去了。
即使对真相已经了然,林琼珠却不打算替李思讨回公道。好好的男人进宫当什么男宠,干干净净出宫不是更好。当然另一层原因是林琼珠不愿意得罪柳寒风。
林琼珠先是慰问了柳寒风的病情,然后口头训斥几句以后莫要欺负新人,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柳寒风乖巧应是,表现尚属正常,可跪着的李思却不太正常。
按常理来说,以及磬宫人的尿性,受了委屈就算不闹,也得抱怨几句。
被打成这样还能一声不吭,真狠人也。
林琼珠起了兴趣,认真打量起李思来,然后目光就顿住了。
“你,抬起头来。”
等了好一会儿,李思才缓缓抬起头。
“把头撇过去。”
“另一边。”
李思乖乖向左撇头,露出耳垂后方颈侧的一颗红痣,绿豆大小,红得鲜艳,像淬了毒。
磬宫的人都不解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林琼珠这是何意,又为何如此激动。
“碧云。”林琼珠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吩咐太医院给他送点伤药。”
俗话说:男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往日也不是没有乐师打架,林琼珠吩咐送药的事。但今日,似乎情况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众乐师却又说不上来。
夜里入睡时,柳寒风忽然灵光一闪,发现了白天的怪异之处——那就是皇后的态度。
这位皇后娘娘出身护国将军府,身份高贵,又是皇帝的表妹,与后宫那群摆设是不同的,因此柳寒风也愿意给她几分体面。
皇后也识趣,从不横加干涉磬宫的事,偶尔过来逞逞威风,做点表面功夫。
可今日,皇后对那个李思的态度明显不同,紧攥的拳头暴露了她压抑的激动。
柳寒风眸光一暗,觉得这里面有点意思。
凤仪宫里的林琼珠辗转难眠,白天见到李思的一幕反复回想,心中的揣测反复验证。
最终她躺在床上,望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深夜,林琼珠翻出床底压箱底的夜行衣,悄悄翻窗跑了出去,目标直奔磬宫。
她从小习武,轻功一直不错,因此避开了夜里巡逻的禁卫。
磬宫豪华宽敞,每年都在扩建翻新,因此每个乐师都有单独的房间。白天林琼珠悄悄打探过,她知道李思住在哪间。
“咕咕。”林琼珠蹲在窗下,发出杜鹃鸟的叫声。
室内一片安静,林琼珠不服输又“咕咕”了两声。
过了不知多久,林琼珠腿都蹲麻了,才听到头顶上窗阀松动的声音。
她面上一喜,掀开窗户,翻身就爬了进去。
房内,李思一身米白的里衣,墨发披肩,手上还保持着开窗的姿势。
“薛影哥哥,真的是你。”林琼珠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难掩激动。
李思垂眸,小心关好窗,没有否认。
“薛影哥哥,这些年你去哪了,怎么……怎么会入宫……来当乐师……”
林琼珠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支支吾吾的。
五年前,李思还叫薛影,乃是吏部薛尚书的独子,因容貌出众,有着明月公子的美称。
那时薛家与林家一墙之隔,林琼珠常常跟着兄长爬墙过去玩耍。不害羞地讲,她与京中许多闺秀一样,曾偷偷爱慕过薛影。因此对他颈侧的红痣印象深刻。
后来薛家出事,薛尚书狱中自尽,薛家被一把火付之一炬,薛影杳无音讯。
林将军试图找过薛影,却一无所获,便当他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李思告诉林琼珠,那天大火,他被忠心的老仆救出火海。因为薛家蒙罪,为了保住性命,李思只好远走他乡。
哪知地方官员为了讨好慕容涟,大肆收集美男,李思是被强抢入宫的。
“那你的脸……”林琼珠看着他的脸,若不是颈侧的红痣,她都要认不出来了。
李思苦笑一声,解释道:“当初在火里被毁了,多亏了张神医救治,这些年我也在张神医处报恩。”
林琼珠了然地点了点头,甚至有些可惜。当年的明月公子容貌无双,满城闺秀倾心。现如今虽得张神医救治,到底不比从前。
李思希望林琼珠能隐瞒他的身份,只当两人从未见过,等慕容涟厌烦了,他自然会出宫。
林琼珠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这怎么可能做到?
守了三年活寡,又忽然遇见年少倾慕的人,就是神仙也按捺不住啊。
3
入宫三年,这是林琼珠第二次失眠。上一次失眠,还是刚知道慕容涟是个断袖,想开后也该吃吃,该喝喝。
这一次失眠,却是因为李思的突然出现,扰乱了心湖,引起涟漪阵阵。
林琼珠躺在床上,脑海中满满都是年少时去薛家,遇见薛影坐在院子里读书的模样。
花落满肩人独坐,风清拂柳春衫薄。
时间太过久远,林琼珠已经忘记了是何时动的心。只是没想到,如今一颗水珠却引来山洪暴发,她挡都挡不住这猛烈的情感。
“陛下都有那么多男宠了,把薛影让给我也没什么吧。”
此时她已完全忘记,他们一个是皇后,一个是男宠,不是慕容涟介不介意的事。
失眠几日,林琼珠终于明晰了自己的心意,但更大的烦恼接踵而来。
慕容涟,他要是对李思下手了怎么办?
皇帝睡自己的男人,天经地义,更何况慕容涟就好这口。
林琼珠忧心忡忡,生怕哪天醒来,就听到李思承宠的消息。
“不行,本宫必须想个办法。”
林琼珠握紧拳头,下定决心要阻止慕容涟的大猪蹄子伸到李思身上。
四月十六日,柳寒风的生辰,慕容涟在御花园设宴,为他庆生。
作为皇后,林琼珠是唯一一个出席的女子,其余妃嫔没收到邀请不敢来。
生辰宴上觥筹交错,酒香氤氲,这群乐师总算是干回老本行,弹琴吹笙奏乐了。
慕容涟酒量很差,几杯下肚,脸就红得像猴屁股,柳寒风还在不停劝酒。
林琼珠坐在宴上神思不属,看着远处低着头的李思出神,旁边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不一会儿,慕容涟就跌跌撞撞从位子上起身,由柳寒风扶着离开。
旁边没了慕容涟,林琼珠松了口气,这样就可以好好地看看李思了。
不一会儿,却有宫人在李思耳边说了什么,他脸色一白,起身跟那宫人也离席了。
林琼珠决定跟过去,找到机会和李思单独说会儿话,表面心意,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远走高飞。
这越走,路越偏,林琼珠觉得自己并没有来过这里,不过皇宫这么大,她没去过的地方多了。
一个偏僻的寝宫前,柳寒风袖着手站在门口,看到李思过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李思,陛下叫你。”
“是。”
林琼珠耳聪目明,躲在远处听得一清二楚,眉头皱得死紧。慕容涟根本不知道李思是谁,又如何会找他?
眼见年少慕艾的情郎就要踏进火坑,林琼珠来不及细想,提起裙角就沿着墙根悄悄奔了过去。
伸出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只见室内灯火昏暗,慕容涟正醉醺醺地坐在软榻上,眯着眼假寐。
李思进来后先行了一礼,慕容涟摆了摆手,柳寒风并宫侍悉数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们两个。
“美人,嗝~”慕容涟摇摇摆摆地从软榻上起身,伸出手欲扶起李思,“朕听寒风说……美人擅鼓瑟,嗝~今夜月美,陪朕赏月……”
窗外的林琼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却见李思毫无反应,一直保持跪俯在地的姿势。
眼看慕容涟越走越近,大猪蹄子就要伸到李思身上,林琼珠忍不了了,大喝一声,翻窗就闯了进去。
“老色批吃我一脚!”
烛架上的火光闪了闪,没有在这一阵疾风中熄灭。
林琼珠收回腿站定,余惊未了。李思愕然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慕容涟被林琼珠一脚踹出两丈远,还在光滑的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薛影哥哥,你没事吧?”林琼珠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十分情真意切道:“幸好我来的及时,不然你的贞操就没有了。”
李思:“……”
“天哪,我是不是闯祸了?”林琼珠随即反应过来,小跑两步来到慕容涟身边,将他翻了过来,“陛下,陛下……呜呜,表哥我不是故意的,你要原谅我啊。”
此时的慕容涟已经不能回答林琼珠,他满脸的血,双目紧阖,不知是生是死。
李思这时也走了过来,伸出手在慕容涟的颈脉上把了把,松了口气道:“放心,只是晕过去了。”
“呜呜呜……怎么办,表哥醒来肯定要治我的罪,呜呜呜,爹啊,女儿对不住您,女儿不仅没能荣续祖光,还要带累您了……”
林琼珠大腿一拍,坐在地上就哭了起来,伤心得仿佛慕容涟已经下旨灭林家满门。
李思垂下眸子,眼皮翕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握住了林琼珠的手,目光如炬道:“别哭,还有一个办法。”
“呜呜呜,这还能有什么办法?”林琼珠止住了哭声,愣愣地看向他。
“你现在马上就走,若有人问起,便说从未来过此处。”李思拉起林琼珠,就要她从方才的窗子逃走。
林琼珠扒着窗框问:“那你呢?”
“我留下来。”
“不行,要走一起走。”
林琼珠哪能不知李思的意思,慕容涟遇袭,醒来肯定要找人问罪。李思这是要替她顶罪。
“珠珠,你听我说,你身上不只有自己的一条命,还系着林家上下几百口的性命。若要保住林家,你必须马上走。”
这是重逢以来,李思第一次叫她珠珠,可林琼珠却高兴不起来。她眼含泪光,难以抉择。
4
两人在窗畔僵持之际,殿门被人豁然打开,又再次合上。
“皇后娘娘袭击了陛下,如今还想一逃了之吗?”柳寒风顶着那张欠揍的脸,得意洋洋地站在殿内。
“柳乐正此话何意?”李思正身肃容,“陛下为我所击,娘娘为救君而来,柳乐正不要搞错了。”
“李思,我长了眼睛,你说瞎话请尊重一下它们。”柳寒风指着自己的双眼,站在晕倒的慕容涟身旁。
林琼珠把腿从窗槛上拿下来,撸起袖子就朝柳寒风走去,拳头捏的咔咔响。
“柳寒风,本宫先结果了你再跑也来得及……本宫忍你很久了。”
柳寒风大感不妙。
李思在后面略一沉吟,附和道:“娘娘,方才柳乐正因嫉妒微臣承宠,误伤陛下。娘娘若是擒杀此贼,陛下定不会怪罪于你我。”
柳寒风脸唰的白了。
“呵呵呵。”林琼珠一听眼睛就亮了,带着冷笑逼近柳寒风。
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凉意席卷全身。柳寒风向后疾退,声音有些颤抖:“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杀人灭口啊。”
柳寒风哪里跑得过林琼珠,在殿门处就被抓住了,并且被林琼珠用软鞋塞住了嘴。
林琼珠将人拖了回来,丢在地上,问道:“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布置一下现场,以防陛下怀疑。”
“不急。”李思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柳寒风,语气淡淡:“我想柳乐正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救我们。”
柳寒风跪在地上疯狂点头,林琼珠威胁他敢大声叫唤就一拳打死,随后取下他嘴里的软鞋。
“呸呸呸,呕……”柳寒风趴在地上吐了出来。
林琼珠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沾满口水的软鞋,有些心虚道:“本宫每日都泡脚,从不穿过夜鞋,也没有汗脚,一点也不臭啊。”
还在呕吐中的柳寒风听到这话,更吐得起劲了。这是臭不臭的问题吗?鞋子是可以塞进别人嘴里的吗?
烛火摇曳,林琼珠不耐烦地催促道:“差不多得了,有完没完啊。”
柳寒风脸都吐白了,压了压心里的恶心,这才娓娓道来。方法之缜密,理由之正当,按慕容涟那个一遇美色就变猪脑的性子,绝对看不来有什么问题。
李思听完,却是说:“这个办法既能抓住我和皇后的把柄,又能瞒过陛下,柳乐正想必谋划了很久。”
小心思被戳破,柳寒风心虚地低下了头,旁边的林琼珠炸了,照着他后背就是一拳。
今夜这一场闹剧,其实都是柳寒风一手策划的。他早就看出林琼珠对李思心思不一般,因此故意引李思入殿,逼林琼珠出手。然后再出来捉奸,用这件事逼林琼珠从此以后听命于他。
“磬宫已经是你的天下了。陛下虚设后宫,你却还要算计本宫的权。柳寒风,你所谋不小啊。”
林琼珠捋清来龙去脉后,对柳寒风的心机不禁后怕。若是被柳寒风算计成功,那么自己就变成了他手上的傀儡。
整个后宫,将尊柳寒风为主。
垂着头的柳寒风低声笑了,抬起头来,目光虚放在慕容涟身上,烛光打在他如玉的脸庞,有种哀而不伤的可怜。
如今计谋败露,三个人上了一条船,柳寒风自然没了把柄威胁林琼珠。不仅如此,他还要尽心竭力地帮他们瞒过去。
“唉。”柳寒风叹了口气,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5
因为柳寒风的掩护,慕容涟醒来后不疑有他,只当自己真的色急遮目,摔了一大跤,并且摔破了鼻子。
“朕这一跤摔得太重了,到现在屁股还疼着,委屈美人这段时间不能承宠了。”
慕容涟充满爱意地抚摸着李思的手,恶心得林琼珠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林琼珠站起身,朗声道:“美人随时都有,陛下还是要爱惜龙体,做长远打算,千万不要逞能。”
其语气之正义凛然,其话语之善解人意,令慕容涟无比动容,他满意地看向林琼珠,“皇后一番谏言,朕感动肺腑。这后宫,唯有皇后时刻记挂朕的龙体。”
旁边的柳寒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皇后哪里是关心龙体,那是在关心李思的清白。
说来从那天夜里以来,柳寒风没了性命之忧,却也没有想要告发皇后和李思。他冷眼看着,按皇后的性子,迟早要带着李思私奔。
届时皇后一走,枕边风一吹,后宫之权还不是要落到他手里。倒不如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琼珠这段日子往磬宫跑得很勤,为了掩饰,她便拉着柳寒风作陪。
“为何又要拉我去?上次陪你们一起游御湖,我都要长针眼了,不去!”
柳寒风义正言辞拒绝,他搞不懂皇后是个什么逻辑,才会认为他会帮着掩护他们的奸情。
入夜,林琼珠送出了寄给林将军的家信,召母亲入宫一叙。慕容涟身上的伤已经快好了,她必须尽快动手将李思带走。
漫漫长夜,月色如华。家信前脚刚送出去,后脚就有一队禁军将凤仪宫围得里外严实。
林琼珠不禁心里打了鼓,难道她的信被人截下了?慕容涟智多近妖看出来了?
昌海宫侍款步走进内室,躬身站在珠帘旁:“禀娘娘,陛下召各宫娘娘即刻前往庆宜宫等候。”
“出了什么事?”林琼珠心中微惊,仓促地换上外衣,整理好妆容。
“娘娘明日便会知晓,恕老奴无可奉告之罪。”昌海深深一拜,匆匆又去了其他妃嫔处。
庆宜宫已经有几位离得近的妃嫔到了,个个花容失色,看到林琼珠过来,仿佛看到了主心骨。
林琼珠安抚了那些妃嫔,忧虑地看着门外的暗夜。不久,阖宫上下七十二名有位分的妃嫔悉数都到了庆宜宫。
天刚亮的时候,殿门被人推开,将吴贵妃带了出去,再之后,所有妃嫔都被原路送回。
回到凤仪宫时,里面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宫侍宫女们正扶起倒下的花架,清扫摔烂的瓷器。
连凤仪宫都这副情景,更别说其他宫殿了。这一番大动作,慕容涟却没有一点解释,他对女人向来没有什么温柔。
心中存疑,林琼珠坐着辇轿来到磬宫外面,却见磬宫被把守得铁桶一般。
太阳升起来,吴贵妃就跪在磬宫的广场上,脸色被晒得发白,摇摇欲坠。
“本宫求见陛下。”
有宫侍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才让林琼珠进去。经过吴贵妃身边时,吴贵妃虚弱地朝她看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林琼珠满心狐疑,在进殿时一惊。偌大的宫殿里,慕容涟高高在上地坐在宝座上,底下密密麻麻跪着他宠爱的乐师们。
“皇后,你来了。”慕容涟疲惫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就有宫侍在他身侧放了把椅子。
林琼珠走过去坐下,看着慕容涟严声审问底下的乐师。这些养尊处优的乐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下哭哭啼啼陈述自己的无辜。
原来在昨夜,慕容涟留宿在柳寒风房中,忽听到急报,御书房的布防图被盗。
禁卫军与贼子在后宫交手,却被其逃脱,眼见他逃进了磬宫。
慕容涟半夜被吵醒,连夜让人搜宫,却没搜到失窃的布防图。之后扩大范围,在吴贵妃的床榻暗格里发现了布防图。
事情昭然若揭,吴宫妃里通外敌,让人盗窃布防图,而奸细就藏在磬宫中。
慕容涟的确够狠,查不出与吴贵妃联手的奸细,就将所有乐师拉到外面,棒刑处死。唯独几个平日最受他宠爱的乐师,捡了一条命,没有受刑。
“陛下!臣妾冤枉啊!”吴贵妃高亢尖利的哭嚎声从殿外传来,就如同厉鬼一般。
磬宫中的乐师一个接着一个被拖出去,一声接着一声的棒打声传进来。咽气了一个,就换下一个。一时间磬宫竟然变成了人间地狱,哀嚎哭叫声不绝于耳。
林琼珠在里面如坐针毡,频频扭头去看慕容涟。
慕容涟冷着脸,面无表情对剩下的人道:“朕给予你们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们便要终身忠诚于朕。否则,朕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尔等好自为之。”
说完这番话,慕容涟踏着哭声和血色的,登辇离开。
林琼珠坐在位子上一颤,差点摔下来。
“皇后娘娘,这里血气重,您先回去休息吧。”宫侍扶着林琼珠起身,磬宫外却已经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行刑完的乐师的尸体。
林琼珠身子一颤,遮住了眼睛,只觉得慕容涟越来越变态了。她寄给林将军的那封信若是被发现,恐怕难以善终。
6
明月高悬,夜色正浓,磬宫内外安静无声。左殿外侧最后一间房,房内摆设素雅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仿佛没有住人一般。
林琼珠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掩于黑暗中,直到床帐后面穿来一声轻响。
李思一身夜行衣从床后绕了过来,看到黑暗中的林琼珠愣住了,面露惊讶。
“我是来找你商议,近段时间表哥看得严,我们就不要联系了。过段时间,让爹安排,把你送出宫去。”林琼珠缓慢地开口,脸上是一丝苦笑,“看来你或许并不想出宫。”
“珠珠……”
“所以,那个帮吴贵妃偷盗布防图的奸细是你?”林琼珠抬眼,直直地盯着李思,“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黑色的夜里,只有月华在慢慢流转,无声的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
李思几次张嘴,都没说出来。
“或许你并不是吴贵妃背后的人,她只是一个挡箭牌而已。”林琼珠凝眉问道:“你到底在为谁办事?宫里有多少你们的暗桩?”
李思紧绷的双肩豁的一松,微微一笑道:“多年不见,你比以前聪明了。”
他背着手,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覆在脸上,一滴泪珠从眼角流入鬓角。
“当年我父支持梁王殿下,却被慕容涟栽赃陷害,无辜下狱。世人皆以为我父畏罪狱中自尽,薛家遭大火付之一炬。
“但为何我父一生清正廉洁,却连先帝一面都见不到?为何薛家没有一人逃出大火?
“父亲写了陈情书,却被慕容涟的人半途截下。慕容涟还派暗卫杀尽薛家上下几百口,然后放火伪装意外。”
李思霍然睁开眼,眸中恨意滔滔,“先帝属意的储君本是梁王殿下,是慕容涟不择手段,残害手足才夺去的!”
“可是梁王已经死了,你就算是为他报仇,又何苦要连累其他人?”林琼珠想到了吴贵妃和那些棒刑而死的乐师。
李思脸上却是扬起了愉快的笑意,“殿下没死。”
一句“殿下没死”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将林琼珠惊得外焦里嫩。
梁王,那个夺嫡时慕容涟最大的对家,竟然没死。
“珠珠,慕容涟残暴不仁、恣意享乐,不堪为君。梁王仁德爱民、学识渊博,有人主之风……”
李思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啪啪的鼓掌声,周遭瞬间就亮堂起来。
宫侍鱼贯而入,将房里的烛火全数点亮。
“说得好!”慕容涟拍着手,稳健地走了进来。
林琼珠起身,敛衽一礼,低眉垂眼地站在一边。
“你,你们……”李思伸出手,指着他们,满脸的难以置信。
“真是没想到,朕那好皇兄竟然还活着。”慕容涟大喇喇地在凳子上坐下,如同看跳梁小丑一般看着李思。
当初林琼珠能够一眼认出李思,暗地觊觎明月公子美色多年的慕容涟同样能认出他。
一直隐而不发,不过是为了揪出李思背后的人。
“陛下,我们这样是不是打草惊蛇了。”看着李思被禁卫军押下去,林琼珠有些担心,毕竟梁王还没出现。
慕容涟却是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手下败将,还能有多大的水花。”
“陛下圣明。”林琼珠低着头,没有再争辩。
待慕容涟走后,林琼珠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瘫在凳子上,浑身发凉。
李思被押下去时最后望向她的目光,如同一根一根利箭扎在心口。
慕容涟能在夺嫡的血雨腥风中获胜,就证明他从来不蠢。林琼珠与李思的交往,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之所以容忍这么久,只是为了抓出梁王这只大鱼。
为了林家,林琼珠却不得不背叛李思,诱他说出背后的人。
7
前朝传来消息,慕容涟罢免了吴丞相。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当殿被剥掉朝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从宫门走出去,第二天被家人发现在书房悬梁自缢。
吴丞相死了,林琼珠知道吴贵妃彻底没了走出冷宫的机会。
即使吴贵妃是被栽赃陷害的,但慕容涟早就看吴家不顺眼,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受了刑的犯人如死鱼一般躺在地上,满身血污。
慕容涟锦缎金冠,站在牢门外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人身上,如同毒蛇一般。
“薛影,只要你肯说出梁王的下落,朕就免你死罪。”
地上的人没有动静。
慕容涟皱了皱眉,接着道:“你跟着梁王有什么好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这些朕都可以给你。”
“你,让我觉得恶心。”薛影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却字字扎心。
“恶心?”慕容涟自嘲的笑了一下,“世人存有偏见,谁说男人就只能喜欢女人的。朕富有四海,只是刚好喜欢男人,才被你们这些奸佞说是昏君。”
趴在地上的薛影没有动静。
慕容涟接着嘲讽地一笑,“你喜欢女人,可女人给你带来了什么?背叛、折磨、甚至是死亡?”
“我不怪她。”薛影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理解林琼珠为了林家而做出的选择,因此不怪她。
慕容涟却道:“女人有这么好吗?让你连自己都不顾了,甚至违背朕那皇兄的命令。”
“你什么意思?”
“林家掌握兵权,在朝中威望很高。吴家却是文臣,拿布防图没用。一开始,你们的计划,是要诬陷皇后,逼林家造反吧。”
见薛影没说话,慕容涟知道自己猜对了,因此冷声道:“你想保住林家,朕偏不让你如意。”
“你……”薛影奋力抬起头,却只看见慕容涟远去的背影。
柳寒风告诉林琼珠,慕容涟偶尔会去大牢看望薛影,劝他弃暗投明。
林琼珠大体能猜到慕容涟的想法,他当年就觊觎薛影明月公子的美色,如今薛影落在他手里,自然不会轻易处死。
放任一个奸细活着,还想着如何征服,慕容涟就是这样自大狂妄。
前朝不断传来消息,许多根基深厚的权贵都被慕容涟以各种理由打击。就连林将军都觉察出苗头不对,慕容涟这是打算重用底层官吏,皇权独尊。
“珠珠,为父已经修书辞官,你几个兄长近日也将归家。陛下大权独揽之心日益炽盛,你在宫中务必小心谨慎,家中安好勿念。”
自从收到口信,林琼珠脑海中就开始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慕容涟容不下高官权贵,梁王却不一定。
都说伴君如伴虎,慕容涟又喜怒不定,在他身边说不定哪一天就被砍了头。倒不如支持梁王,有从龙之功,先不说荣华富贵,至少可保小命。
林琼珠深知自己与薛影的一段过往会成为慕容涟心中的一根刺,慕容涟向来小心眼,这根刺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架在脖子上的刀。
林将军收到林琼珠的消息,首先劝她快点打消这个念头,然后劝她:“当今陛下尚且与我们沾亲带故,都能痛下杀手。梁王与我们无亲无故,他日若是清算,林家再无翻身之日。”
慕容涟不行,梁王不行。林琼珠看着身边宫女吃胖的小腹出了神,若皇帝是林家的人,会怎么样?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如同春天里的野草,迎风就长,越长越茂盛。
林将军收到她的口信,也是陷入了沉吟。
办法有了,问题又来了。慕容涟那是个断袖,从不宠幸女人。想要怀他的孩子,难如上青天。
除此之外,林琼珠心里还有一个疙瘩——她不想生慕容涟的孩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朝中大半权贵都被慕容涟以勾结梁王造反的借口清算了。
原来慕容涟不着急撬开薛影的嘴抓住梁王,是为了借此机会先铲除了朝中看不顺眼的权贵。
不管愿不愿意,怀孕之事都要提上日程。
“陛下,今日是皇后娘娘的生日宴,娘娘请您去凤仪宫一聚。”
磬宫中沉迷男色的慕容涟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来请他的小宫女,眯着眼睛笑道:“皇后今年辛苦,朕是该去。”牵起新宠幸乐师的手,“来,随朕一起去贺皇后的生辰之喜。”
“是。”新宠低眉顺眼地伺候在慕容涟身边,脸上是一抹羞涩的娇红。
柳寒风最近失宠了,整日整日抱病,但慕容涟一次都没有去看过。
帝王恩宠,如朝露般转瞬即逝。
走到一半,慕容涟忽然想起什么,朝身边的宫侍吩咐:“来人,去把大牢把薛影提出来,皇后应该更想他去贺喜。”
底下的人两股战战,一时间琢磨不懂慕容涟的心思。薛影在大牢里宁死不从的事早就传了出来,薛影与皇后的过往也不是隐秘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其实慕容涟想的并不复杂,他只是想羞辱一番薛影,让他亲眼看着心爱的女人是如何讨好别人的。
凤仪宫灯火通明,香氛氤氲,林琼珠穿着簇新鲜亮的宫装,打扮得十分精致。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通报,慕容涟偕乐师走了进来。
林琼珠迎过去行礼。
“哈哈哈,皇后,你看看朕给你带了个什么礼物来。”慕容涟大笑。
随后两个禁卫军便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囚服,囚服上血迹斑斑,头发蓬乱,被扔在地上后就趴着不动了。
林琼珠放在裙摆上的手猛的攥紧,不忍去看地上的人。
慕容涟搂着乐师在主位上风花雪月,完全不顾及底下的人。
“娘娘,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碧云悄悄来到林琼珠身边,压低了声音。
“计划有变。稍后你这样……然后再这样……不要留眼睛……”林琼珠看着还在地上趴着的薛影,目光逐渐坚毅。
碧云听完,眼珠子逐渐瞪圆,却一声不吭,悄悄退下去布置。
酒过三巡,慕容涟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浑身燥热,口齿发干,身体里有一股火在慢慢燃烧。
“这香……好闻……”慕容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自己解开了衣襟。
凤仪宫的宫侍宫女全都退了出去,就连那个被慕容涟带来的乐师也双眼含春地被抬走。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慕容涟和林琼珠,还有地上的薛影。
薛影浑身是伤,却也被迷香影响,精神浑浑噩噩,他意识到了什么,奋力抬起头朝林琼珠看去。
“薛影哥哥,我不得不走到这一步,对不起。”
薛影只感觉浑身滚烫,唯有林琼珠身上冰凉,她的手贴在脸上,舒服得要喟叹出声。
8
外面阳光灿烂明媚,和煦的风徐徐的吹,凤仪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琼——珠!朕要诛你九族!”慕容涟暴怒的声音几乎掀开房顶,此时的他不着片缕,精光地躺在床上。
床角,林琼珠身上包着衾被,露出光滑的双肩,一头乌发倾泻而下。
床单上的那点鲜红刺痛了慕容涟的眼睛,一室的凌乱表露了昨夜发生的事,慕容涟愤怒起身。
不远处的薛影依旧趴在地上,身上的伤势却仿佛更重了些。
皇后对皇帝下迷药圆房,真是骇人听闻。要是放在以前,百官提议罢黜皇后的弹劾奏章定是雪花似送到龙案前。
但慕容涟这朝却不一样,百官们的奏章雪花似的送到龙案上,清一色是请求慕容涟息怒,从轻发落。
虽然林琼珠这个举动太出格,但是非常时期非常办法。若是她能一举怀孕,储君就有着落了,百官的心也放回肚子里了。
慕容涟本想大发雷霆,借机废了林琼珠,再铲除了林家。奈何林琼珠动作更快,还不等废后旨意下来,就麻溜带着行李搬到冷宫,自请下台。
林将军动作也快,虎符兵权交得一干二净,族里所有在朝的人都辞官归家。辞官文书刚送到龙案上,林氏一族都已经出了城门了。
既然林家这么识趣,林琼珠还喊自己一声表哥,慕容涟想了想没有再追究。甚至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若是林琼珠真的怀孕,那他以后就不必为了储君的事发难了。
和女人睡觉,这种恶心的事情,他不要再经历第二次。
因为这些原因,慕容涟没有为难林琼珠,即使她身在冷宫,吃喝用度却一如从前,太医也常常过去把脉。
至于那个薛影,自从那一晚之后,他就病情恶化,死在大牢里了。
慕容涟觊觎了这么久都没得手,本就憋着一股气。听到他死了,直接让人草席一卷丢到乱葬岗。
然而好景不长,后宫中还未等到林琼珠怀孕的消息传出来,梁王先造反了。
慕容涟鱼肉百姓,打击权贵,早已触怒了上上下下的人。原本不敢反抗,只是因为皇室只剩他一个人,没有新主可以支持。
现如今,不管死而复生的梁王是好是坏,只要能推翻慕容涟,对于百姓和权贵而言都值得一试。
梁王“清君侧、除暴君”的口号一呼百应,短短十日内就纠集起数万人。
“靖安军在哪,为何不领命前去平叛?”慕容涟将龙案拍得啪啪作响,脸上青筋暴起。
“禀陛下,靖安军多年听从林将军调遣。陛下收回兵权后,新上任的黄将军在军中与众将士有了龃龉,故而迟迟不能领命出征。”
“呵!”慕容涟冷笑一声,“传话给黄觉明,不服管教的全部军法处置。朕倒要看看,靖安军是谁的军队。”
朝廷这边还在因为军队扯皮,梁王却已经一路高歌猛进,在百姓们的簇拥下,一路朝国都推进。
“陛下!”宫侍匆匆忙忙跑进龙德殿,一下就跪在地上,低着头禀报:“军中晔变,黄,黄将军他被杀了。”
“什么?”慕容涟猛地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问道:“那靖安军现在何处?”
“陛下……靖安军全体投了梁王,如今,如今朝我们来了。”宫侍说着,已经带了一点哭音。
如同被雷劈中,慕容涟倒退了两步,踉跄着摔倒在龙椅上,满脸的不敢相信和万念俱灰。
忽然,他眼前一亮,将龙案上的锦盒丢给了宫侍,“你快,快去濮阳找林陌,让他来救驾。”
“是。”宫侍拿着锦盒,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慕容涟颓然的看着宫侍跑远的背影,心知来不及了。濮阳距离皇宫有三百多里,等林将军收到虎符,慕容涟说不定已经被叛军枭首示众了。
冷宫中却是一派祥和,没有一丁点叛军快要攻入皇城的紧张氛围。
林琼珠坐在软榻上,摇着扇子晒太阳,气定神闲慢慢悠悠。
“娘娘,东西拿到了。”先前那个在慕容涟面前跪着的宫侍出现在冷宫,将手中的锦盒交给了林琼珠。
林琼珠只是轻轻瞥一眼,便吩咐:“送去给爹吧。”
宫侍合上锦盒正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林琼珠道:“你替我带一句话给哥哥。”
说完那句话,林琼珠扭头朝阴影处看去,只见吴贵妃如同一段枯木静静地坐着。
起初打入冷宫,吴贵妃还会哭着喊冤。等吴丞相身死的消息传来,吴贵妃就这样不死不活了。
林琼珠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接着等前面的消息传来。
9
这是慕容涟最后一次上朝,居高临下地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金銮殿,嘴角牵出一抹悲凉的笑。
身上的龙袍依旧光鲜亮丽,龙椅上的帝王依旧皇威凛然,但他的臣子们却都龟缩在家,不肯来与他共患难。
大殿外传来喧嚷的人声,一个身穿铠甲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慕容涟抬头看过去,面带微笑,维持着帝王的尊严。
“三哥,好久不见。”
“五弟,别来无恙。”
梁王声音洪亮,腰间挎着金刀,大刀阔斧地站在殿中,昂着头气势汹汹。
“如今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了,能不能留我一命。”慕容涟放软了声音。
梁王却是毫不犹豫地拒绝,大声斥骂道:“你这恶獠,胆敢有此颜面说这种话,当初兄弟九人,尽数被你所害。今日本王便杀你以祭英灵,你自去地下向父皇母后讨罪。”
“哈哈哈哈哈哈!”龙椅上的慕容涟忽然大笑,眼泪都笑了下来,起身站了起来。
阳光从檐缝射进来,玉阶上金光灿灿,他如同神祗临世一般站着。
“皇后无道善妒,虐杀朕的生母。父皇昏聩无能,不能为朕母子做主。只有你们八个人是兄弟,而朕只是你们玩笑作弄的对象。
“便是到了地府,也是你们欠朕的多,而非朕欠你们。”
“暴君,拿命来吧!”梁王恼羞成怒,一步三阶地奔上去,挥刀就朝慕容涟砍去。
慕容涟不慌不忙,一个左闪,躲开了梁王的第一刀,面露十分的嘲讽。
殿门处,身姿修长的儒将搭起了弓箭,锋利的箭头直指正和梁王缠斗的慕容涟。
“父亲,母亲,孩儿为你们报仇了。”薛影手一放,那只长箭噌地射了出去。
“呜——”远处的慕容涟胸口中箭,倒在了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梁王紧跟上,将刀横在他脖颈上。
“朕,不服。”慕容涟面带不忿。
梁王大笑,“成王败寇,五弟,你输了。”
“咳咳,咳……”慕容涟吐出两口鲜血,忽然落了泪,“这么些年,我后悔了,三哥,你能不能……”
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梁王看着他这副样子,顿时也有些心软。
就是这么一闪神的功夫,慕容涟忽然从地上暴起,拔下头上的冠笄,狠狠插进梁王的眼窝。
“啊——”梁王受痛,反手一刀将慕容涟砍倒,捂着眼睛倒在龙椅边上。
殿门处的手下立马冲了进来,薛影扶着梁王,大声疾呼:“快去叫张神医,快叫张神医来!”
小兵急忙跑了出去,却又慢慢退来回来,浑身紧绷地看着外面。
“大胆反贼,假称梁王旗号,犯上作乱。靖安军林陌,奉圣命前来救驾!”
金銮殿外,林将军带着部下与数万叛军对峙。叛军中有不少人原先是林将军的兵,此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林陌高举右手,亮出了虎符,“诸位兄弟们,陛下有令,若尔等悬崖勒马,助我擒拿贼首,则既往不咎,官居原位。”
听完这段话,广场上的叛军一阵骚乱,纷纷有些意动。
“诸位!”薛影忽然出现,身边站着捂着眼满身狼狈的梁王。
薛影道:“暴君已诛,诸位有从龙之功,切不可半途而废啊。”
听到慕容涟死了,叛军们先是一阵欢呼,随后向梁王这边靠近,手上的武器对准了林将军方向。
薛影扬声继续道:“林将军,如今暴君已除,当扶梁王继位。梁王殿下爱才心切,林将军若能归顺,殿下既往不咎,高官厚禄予你。”
梁王在一旁重重的点头,血从指缝中流出来。
一直站在林将军身侧的林小将军忽然出列,声音洪亮地喊道:“薛影,皇后有孕!”
整个广场上都安静下来,叛军们瞠目结舌。皇后有孕,那就是除了梁王之外的第二个继承人。
“不要再废话了,杀了林陌,派人去后宫将那女人杀了。”梁王咬牙切齿,推了一把身边的人。
薛影却是没有动,整个人都愣愣的。
梁王大怒,厉声斥道:“你还在等什么,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
“兄弟们,那个不是真梁王,杀了他,我们还有小皇子,杀啊!”
林小将军一声呐喊,加上事先安插的暗桩呼应,直接鼓动了叛军里动摇的人倒戈,底下登时乱战起来。
梁王大惊失色,急忙要往金銮殿里跑,一直箭矢射向他,半途却被薛影砍断。
林小将军挥着长戟,一路冲进来,大声呼道:“皇后有孕,皇后有孕!”
按理说,皇后有孕大家都知道了,没必要一直说,但他就是一直喊。
梁王逃到慕容涟的尸体旁时,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几步开外的薛影,当机立断地承诺道:“只要你护我今日平安继位,本王绝不为难皇后。”
见薛影没什么反应,梁王咬咬牙,接着道:“她腹中的孩子,本王也允他平安。”
“薛影别听他的!”林小将军及时入内,“来日他必定会对珠珠下手。”
10
外面喊杀冲天,冷宫中却岁月静好。林琼珠穿着一身轻纱浅红的宫装,站在花盆旁修剪长青树。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林琼珠转头看过去,只见来人一身重甲,如玉的脸上还有血迹。
“草民救驾来迟,还望娘娘恕罪!”薛影单膝下跪,腰间的佩剑发出铮音。
“不迟,来得刚刚好。”林琼珠微微一笑,阳光洒在脸上,有种圣洁的光辉。
慕容涟死后谥号为“厉”,意指他暴虐无亲、愎狠无礼。
梁王被林将军活捉,还未审判,就在大牢里因眼窝的炎症病逝。
如今举目天下,唯有皇后腹中有皇室的骨血,就算是个公主,也得扶她继位。
也不是没有人动了歪心思,想要谋朝篡位,奈何林家手握重军,又有厉帝给的虎符,是名正言顺的顾命大臣。往往歪心思刚生出来,就被打消了。
因此,当皇后那一胎延迟了两个月才生出来,文武百官虽心中存疑,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尤其是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宣德太后身边,有个极其厉害的宦官,朝中上下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去。
武有林家护国,文有宦官监政。宣德太后垂帘听政倒是稳稳当当,上下皆安。
又是一年春至,草长莺飞,风里都是甜甜的花香,御花园里好风光。七岁的幼帝正在草丛里抓蝈蝈,太傅命她背诵的书就丢在一旁。
“小云子,你快看,朕抓到了!”幼帝顶着一头草屑,兴奋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只蝈蝈。
周围没有人回应她,幼帝心感不妙,浑身僵硬地回过身,便看见了虎视眈眈正瞪着自己的母后。
“母,母后……”
“你与周太傅说御书房憋闷,心中不快,不利于品读往圣先贤的大作,要到外面读书。”林琼珠脸一板,语气更加严厉:“这就是你说的读书!”
“孩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幼帝低着头,手里的蝈蝈早跑没影了,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个熟悉的墨绿色身影走过来,立即眉开眼笑地奔过去,大叫道:“阿父你快来救我!”
那人熟练地一把将幼帝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随后放下,牵着走了过来。
“今日又闯什么祸了?”
“周太傅叫她背书,答应的倒是很好,却是跑出来抓虫子玩。”林琼珠责怪地看了一眼幼帝。
幼帝依偎在李思身边,嘟着嘴抱怨道:“书上那些字,分开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这怎么背嘛。”
“哪句不懂?”李思翻开一页。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里这里……这些我都不懂。”幼帝小手一指,竟是大半本书都不懂。
李思听完,凝眉沉思了一会儿,对林琼珠道:“看来要给陛下换一个太傅了,释义尚未讲解清楚,就让陛下死记硬背,不堪为人师。”
幼帝在一旁猛点头,趁机又说了几句周太傅的坏话。
见李思一副真要重新挑选太傅的模样,林琼珠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就惯着她吧,自己不认真,还怪太傅没教好。这都换了九个太傅了,就是傻瓜也该学会了。”
“阿父,你看母后……”幼帝扁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李思被这一提醒,倒是歇了换太傅的心,一年换九个太傅,传出去确实不好听,只好叹气道:“陛下以后若有不懂的,便来问我吧。”
“好耶,阿父带我去骑大马!”幼帝一声欢呼,脸上灿烂起来,只要跟着阿父,就不用读书,还可以出宫去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