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今年在上海演出的许多剧组一样,舞台剧《繁花》第二季也经历了上半年的延期,改档,终于定下在今年的国庆档期演出。执行制作人张楠高兴的是,许多在半年多前买下票的观众都一直没有退票,将它们保留着直到自己能进场看戏的那一天。
《繁花》更为被公众所知是因为王家卫宣布要将它拍成电影和电视剧,目前一切都还在见到观众前的准备工作中。而舞台剧《繁花》则在2018年起就与观众见面,数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并非几个小时的舞台剧能够承载的,从舞台剧规划伊始,便有三部曲的计划。
《繁花》原本是一本由上海白话写成的小说,作者金宇澄。这部后来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十年前先在“弄堂网”连载,后来又登上《收获》杂志,甫一登场便席卷了读者圈、文坛和文化界,日后又屡获殊荣,几乎成了上海的一张新的名片。
长篇小说改编成舞台剧,历史上失败的经验比成功的多。2018年,《繁花》第一季在众人的期待和质疑并举中问世,评分和票房都一路上扬,第二年获得了诸多重要的舞台剧奖项。2021年,《繁花》第二季仍旧在上海美琪大剧院首演,十场演出一票难求。
从第一季起,马俊丰开始担任舞台剧《繁花》的导演。和去年在上海和全国掀起观影热潮的《爱情神话》导演邵艺辉一样,马俊丰也出生于山西太原。两部引起关注的沪语作品都由同一个地方的“外乡人”完成,也称得上是奇妙的缘分。
二十多岁时求学来到上海,在上海戏剧学院留校至今,马俊丰在上海度过了人生中许多重要的时刻。到今天为止,他还是只能少少地蹦出几个上海话词汇,多少有点“洋泾浜”,但从他的举手投足里能看到,他对这座城市已经非常熟悉。
马俊丰非常喜欢《繁花》这部小说,他认为是它让自己和上海“找到了许多链接”。在第一次接手舞台剧创作之前,他做了长长的导演阐述,最终征服了所有人。
《繁花》人物众多,叙事也跨越了好几个十年。第一季时的舞台意向是一个“圆”,一个大大的转台循环着众生百态;第二季的意向则是“流动”,舞台上几条平行的传送带,在行进穿梭间,人们的一则则故事构成了一幅绵延着的绘卷。
和诸多大开大合的巨著相比,《繁花》的美学体验是微妙的。书中最为著名的一个桥段是“不响”,三十万字的小说,有将近一千次的“不响”。如果你细细将书看过,还有一个非常意思的点在于,人们交谈之间的称呼时常不称“你、我”,而是用名字代称。
马俊丰跟我举例子,如果我有件事想问你,不问“你怎么想”,而问“嘉毅怎么想”,是不是会性感一些呢?
在第二季创作之前,马俊丰给了剧组一系列词语,来阐述他心里的“表演美学”。
图源马俊丰
作为一部用沪语演出的作品,组里的上海演员们一看这些词,心里便有了方向。“分寸感”三个字在上海人的生活中是微妙而重要的,既亲密又疏远,生活中便带着三分舞台上的“陌生感”。
“我对上海的这种懂是从生活中来的嘛。”马俊丰说,“上海女孩有时候咄咄逼人,有时候她百转千回,她跟你有时候搭不到一起,不代表她不重视你,对吧。不代表你在她那没位置,只是她表达的方式,她有更多的顾虑对吧?她和其他人的那种人情的关系的那种距离,她有自己特有的一种方式。”
北京的评论人吕彦妮给过马俊丰的作品一个评价——“严谨的疯狂”,马俊丰很是喜欢。“小心翼翼”和“拒绝束缚”是他对自己的两个评价,而当这两个词叠加在一起的时候,会有非常奇妙的东西诞生。
在舞台上想找到答案总不是一蹴而就的。在《繁花》创作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马俊丰的体验是“诚惶诚恐”,脑子里东西很多,但并不确定是不是对的。他会很细致地给各个部门笔记,有的时候是一些图片,或者是一些关键词,一些情感符号,不靠笔头功夫,全部都长在脑子里。
喜欢摄影和音乐的马俊丰,喜欢收藏各个年代的相机,每次与他见面都带着不重样的一台。在工作室中放着五六把电吉他,还有一台“全中国没几个人有”的电子合成器,最近总听他嘀咕着要录制一张实验电子专辑。
近年来愈发高产的他跨界也频繁,除了话剧,他还做昆曲《牡丹亭》《浮生六记》,和上海民乐团合作《海上升民乐》,给建国70周年外滩灯光秀当导演。
在舞台上的许多元素看起来都是他脑子中的“藏品”。横跨整个天幕的大色块让人不断地想起马克·罗斯科,贯穿全剧的电子音乐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个戏应该是一件艺术品,很多人没有意识,或者在创作的时候忘了这件事情。一件艺术品可不是说从头到尾一个审美,不是这意思,是说你把所有元素放到一起,它是在你的美学逻辑里面成立的,很重要。”马俊丰如此向我形容。
和很多作品相比,《繁花》的排练周期更加长一些。首演之前,所有演员要一同排练六十天的时间,每次复排马俊丰也都会参与,都要花上15天左右。“不是所有剧组都有这个创作条件的,我很感谢。”马俊丰说。
然而直到这轮《繁花》第二季复排,马俊丰才找到了长时间待在排练厅里的状态,在之前他更愿意一个人在家里或是工作室中独处。他拿写黑泽明的一本书《等云到》打比方,云不到,雨也不会来,赶工时锱铢必较的状态没有意义,对的感觉需要“等一等”。
很多“偶然性”反而是马俊丰一直追求的目标:“我变态地认为或者是想要每一场演出都有点小失误。就有点小事故,大家就会觉得不一样是新鲜的,舞台就怕特别稳,演员看你也失去了活力和动力,虽然是普通观众看不到的,但是专业观众一看就知道,你这演出没有活力。”
这一次的复排工作,马俊丰的首要任务是“把人物关系处理得再清晰一点”。这轮延迟了半年的第二轮演出,让马俊丰对于上海这座城市的气质印象又深了几分,“我好像看到了上海人的一种韧性,你们要我灭亡但我偏不,我一时的困苦不要紧,一旦有机会有时间,我就可以重新再站起来。”
场景之间的衔接也是他正在操心的问题,现在的表现在他眼里还像是“分层的鸡尾酒”,而他却渴望这杯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正地共生起来。他删了一些段落,也加了一些戏,演出时长依旧超过三小时,从剧场走出来时,街上已经从喧闹走向安静,适合再回味一下剧中的故事。
两季作品的结尾,都有一首那个年代脍炙人口的金曲在舞台上响起,角色们与观众缓缓挥手作别,天幕上打出两个字“再会”。上一季的歌是“昨日像那东流水……”,这一则是《潇洒走一回》。
《繁花》第二季首演落幕,重返舞台的时间因为上半年的风波,比预想中晚了很多。在上海居家的日子里,有位外地的书法家朋友给马俊丰寄了一副对联,上书“我拿青春赌明天”,下文“你用真情换此生”。
再次回到排练厅,马俊丰看到所有人的眼睛中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立体又苍白。他想起了这副对联,把它从家中带来,贴在了排练厅门口,门上再贴上一个大大的“好”字。
“我就是想给所有人打打气。”马俊丰说。
*剧照来源《繁花》剧组
摄影:尹雪峰、王犁
《繁花》第二季
演出时间:9.30-10.7
演出地点:上海美琪大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