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两兄弟,大哥严致中,是个贡生;二弟严致和,是个监生。两兄弟各住在自己的宅子里。
严监生是个胆小却有钱的人,家里放着十多万的银子,原配正妻王氏的身体日渐虚弱,每天四五个医生来看,吃了好些名贵补药也不见好,原配膝下无子,严监生的小妾赵氏有一个三岁的儿子,赵氏经常带着儿子前来看正房,自己伺候王氏用药喝汤,非常殷勤,夜晚时还抱着儿子在床头坐着哭泣,说是担心大娘的病。
一晚,赵氏又哭着说:“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吧。”
王氏听完说:“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哪个是替得的?”
赵氏说:“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什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
王氏每每听到赵氏在边上这样说,也不回应,赵氏流着泪在边上寸步不离地始终伺候着王氏的汤药。每天夜里,赵氏就摆个香桌到天井旁,祈求菩萨保佑大娘早日康复。这事儿被王氏的丫头说给了王氏听,王氏终于开口对赵氏说:“你何不向你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一听,赶忙出去请爷进来,把王氏的话听了一遍,严监生听完,立马说:“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
王氏有两个哥哥王德和王仁,都喜欢在严家贪些小便宜,既然王氏都亲口说了要扶赵氏上位,那就得王氏的两个哥哥出面作个证, 在族里此事才好办。第二天一大早,两位舅爷被请了来,去看王氏时,王氏已病得不能说话了,只用手指了指赵氏的儿子,再点了一下头,严监生请二位舅爷到密室,拿过二百两银子递予他们,又说待王氏去了以后,他会备好所有的东西,只请两位舅爷过来行礼就行,再将王氏的一些首饰送给二位舅奶奶。
严监生恐怕族里不太好说话,二位舅爷得了便宜,愿意主动出头说事,让严监生再出几两银子摆上十几桌,将族人们都请了来,就说是二位舅爷摆的席,趁王氏还在世,在她的亲自认可下,让严监生和赵氏在众人的见证下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了。严监生又交给了二位舅爷五十两银子,两人欢欢喜喜地去了。
三天以后的吉日,亲戚们都到了,摆了二十多桌,只有严监生的大哥严贡生的五个儿子没来,严贡生夫妇俩本就不在家,去了省城。吃过午席以后,先让王氏写下遗嘱,王氏兄弟签了字,严监生和赵氏都戴着大红花开始行礼,又跪拜了二位舅爷和二位舅奶奶,算是叙姐妹之礼,王氏算是认下了赵氏这个妹妹。然后,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过来磕拜新主母,这一趟下来,赵氏算是成了府上的正房太太,当家的了。赵氏进房拜王氏做姐姐时,才发现王氏已经去了。赵氏哭得死去活来,一头撞到床沿上晕了过去。
众人又忙着给赵氏灌水,待赵氏醒来以后,披头散发地哭得满地打滚。家里乱作一团,二位舅奶奶趁众人不注意,将王氏房里的所有首饰、衣服,甚至头上戴的金冠子一并都拿了去。众人们开始忙着处理王氏的身后事,赵氏非要给王氏披麻戴孝,两位舅爷却觉得不妥,姐妹之间怎么能这么做呢,可赵氏坚持只戴一年的孝,也就作罢。丧事处理了半年,用去四五千银子,时间也就快到除夕了。
除夕那晚,严监生和赵氏拜过天地祖宗,严监生对赵氏说:“昨日典铺里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每年腊月二十七八送来,我就交给她,我也不管她在哪里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说完,严监生就掉下泪来。
赵氏说,大娘心慈人善,经常拿钱去做善事,还要帮扶那些穷亲戚,这些银子哪里够,再有一些也能用得完,倒是王氏的二位舅爷,从来不占王氏的便宜,倒不如将这些钱拿去替王氏做几件好事,再给二位舅爷一些来年去参加科考的盘费。
赵氏刚说完,头顶上的一个大蔑篓子被猫撞了下来砸碎了酒坛子,这蔑篓子里竟装着一封一封的银子,总共有五百两。严监生不免大悟,这些银子一定是娘子担心他万一有急事时拿不出钱来,好给他应急的。这么一想,严监生又不觉伤心一场。整个新年,严监生都在家里悲伤郁闷,过了十五后,他心口开始疼痛,吃得越来越少,又舍不得花钱去吃补品,每天还要算账到深夜。赵氏劝他不要再操心这些事了,可家里又没个替他的,儿子又还小,渐渐地,严监生每日只能喝两碗米汤了,此后卧床不起,就这样拖到了中秋以后,前来的医家都不再给他开药了,严监生已是三天不能说话了。
那晚,严监生的几个侄子来看他,严监生从被单里伸出二根手指,大侄子说他是还想见两个亲人?严监生只顾摇头。二侄子猜是有两笔银子还没交待明白?严监生还是摇头。奶妈说,那一定是想见两位舅爷,严监生头摇得更狠了。赵氏在一旁慌忙擦干眼泪走到床前说:“爷,别人都说得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完,走过去挑掉了一根灯草,严监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一垂,安心地去了。
在丧事的第四日,科考结束,王家两位舅爷和大哥严贡生夫妇都回到了家中过来吊丧。赵氏将二百两银子和两套缎子衣服送给严贡生,严贡生满意地收了,跑到弟弟的枢前干吼了两声,拜了两拜。赵氏牵着儿子带着重孝出来,让儿子先给大伯磕头,然后哭着说:“我们苦命,他爷半路里丢了去了,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严贡生劝了两劝,让赵氏带着儿子好好过日子。
大娘不在了,大爷严监生也去了,府上便只剩下赵氏这个主母当家了,一屋子的金银财宝,让赵氏的日子过得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
眼看自己熬出了头,开始和儿子一起享福了,只待儿子慢慢长大后娶妻生子,她这个当婆婆的,就更加享天伦之乐、儿媳之福了。可是,意外总是莫名其妙地就来了,儿子出了天花的第七天便去了。赵氏哭了三天三夜,眼泪都流干了。
事毕以后,赵氏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想将大伯家里的那个12岁的小儿子过继到自己房里,可大伯此时带二儿子去省城娶亲去了,待他们带着新媳妇回到家后,严贡生的妻子便想腾下他们住的这间正房给新婚小两口住,严贡生打起了主意,那赵氏家里那么好的房子,也正好想过继一个儿子过去,倒不如就把这老二过继给她,然后他俩就可以住过去了。
严贡生便自己替赵氏做了主,吩咐下人把赵氏住的正房腾出来让予他二儿子和儿媳住,让赵氏住到后面的厢房去,再以主人的架势对下人们交待,他这二相公过来以后便是家里的新主子了,需要小心伺候,得叫二爷和二奶奶,家里的房产地契和利息账目,都要交给二爷查点过目,还得让赵氏先过来给二爷请安,如果不照着做,就每人打上三十个板子。下人们一听恐吓,自是不敢,只能来催赵氏腾房,赵氏不依,他们就破口大骂,平时这赵氏本就作威作福惯了,这下落得有大老爷严贡生在背后撑着,自然是应承着。
赵氏闹腾了一夜,又哭又骂,第二天一大早,便来到汤知县门口喊冤。可赵氏没有讼词,又只好打发她回去找家族内部处理。赵氏回去以后备了几桌酒席,请了族长和一干亲戚前来,还有两位平时得了不少好处的舅爷。可是,都没有人帮赵氏说上一句话,二位舅爷也不肯写下任何东西给赵氏,族长碍于严贡生的颜面,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打了几下太极,写下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蒙混过去。
赵氏拿着族长写的讼词交到汤知县这里,这汤知县也是小妾生的,于是在族长的那几句话下写下两句批语交给了赵氏拿回去。
族长写道:“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总候太老爷天断。”
汤知县批道:“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自行拣择,立贤立爱可也。”
严贡生一看这批语,顿时火冒十几丈,写了呈就到府里去告,那知府也是个有妾的,觉得多事,就照汤知县的原判。严贡生不服气,又写呈告到省上,结果说这事儿太小了,不值得计较。严贡生还是不服气,想到京里去告,不告都显得他没出息,此事僵在那里,他不得不上告。于是,他想到了去找范进的恩人,国子监的周司业讨个亲近说法。因为严贡生的二媳妇娘家是周学道的本家,这样算是沾点亲了。
严贡生来到京里周司业的府上,递上“眷姻晚生”的名册等候通报,正好范进前来看望恩师,周司业就问范进,可曾识得这么一个姓严的贡生?还说是自己的姻亲。范进说,他来时在门口见过这个人,他和周老先生是亲戚(严贡生二媳妇的爹),不知是否和周司业相识?周司业说,虽说都是同姓,却从来不认识,那也没什么相干的。说叫人将严贡生打发了去。
严贡生的这一趟上告之事,算是不了了之,还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弄得没了面子。赵氏这件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严贡生的如意算盘没打着,二儿子自然也没有去成赵氏房里,但又不知那赵氏想过继严贡生的小儿子这事儿又是否如愿呢?
清朝的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写严贡生和严监生两兄弟的故事,写赵氏是如何成功被扶正上位的,那赵氏也算是个人精了,严监生一屋子的财富,临死前都舍不得多点一根灯草,留下万贯家产却让赵氏独享,何其哀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