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发水走在雨后黏湿的乡路上,寒风揪着他的衣领,夜色猛踹他的腚蛋。

秋天的前半程还未过完,村围的杨树本来挂满墨绿的叶子,一场透雨过后,树叶不及变黄就被寒刃割尽,天气便冷得要命了。徐发水患有风湿,这样刺骨的夜,若不是老发小范田黑亲自央请,他是绝不会出门的。

新修的沥青乡路像一道拉链,把村东的房子和村西的废田连接起来,过去三十多年里,村里的人口激增,房子像雨后的蘑菇,在废田上一座座冒出。近些年村里年轻人流失严重,加之新生儿锐减,房屋成批荒废,又退回成了废田。

乡路中段一个狭窄的死胡同尽头,有一个老旧的小院,它夹在七八座新修的高房中间,就像一个堆着燃煤的破盆,向黑夜里投射出大团火光。巷口挂着一个白色纸幡,由于沾了潮气,风送不动,摇摆极缓,如一双无力的垂臂。

这便是范田黑家荒废的老院了。

徐发水唉了一声,踩进胡同的黑暗中。他不会料到,几天以后,一具尸体将从这个院子里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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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水,咱就知道你会帮这个忙!”范田黑蹲在北屋的门边,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起身握了握徐发水的手,长叹一声。

范田黑的两个儿子用破旧的电线扯起一个灯泡,正蹚着稀疏的昏光收拾院子。西墙角已被扫出一片空地,地上覆着一层细砂,砂中明亮的碎粒吸吮着灯光,使得砂层在明暗交叠下,呈现类似绒毛的视感。这空地显然是为徐发水搭建白事用的大锅灶而专门拾掇出来的,只是院里满是枯草败叶,这片空地不仅不显得干净,反像是长毛狗身上生出来的一块儿斑秃。

“咱家闺女呢?我去看看。”徐发水说着,给范田黑点上了烟。

范田黑指了指灯影稀薄的里屋,老泪流了下来:“出嫁的闺女,又没生养孩子,没人守灵。”

“现在哭还有啥用!”徐发水嘬了一口烟,他对范田黑的娘们儿样感到不耐,当场要训斥他一通,但想到老哥们儿痛失闺女的现实,又强自忍住了,压着嗓子道:“我去看看闺女。”

进屋后,徐发水才发现里面的灯原来非常亮,外面看之所以昏暗,是由于罩了窗帘的缘故。屋里已洒扫得十分干净。剥裂的墙面糊了些报纸。沿墙摆着三个桌子,上设茶壶茶罐,其中一个方桌上还摆着一副麻将。掉了漆的茶几上摆着二三塑料大盘,上有两条香烟。旁边一个无盖的鞋盒,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帛金簿子,白页空空,显然尚未有任何人递份子钱。

入眼的一切陈设都是按照村里办白事的惯例来的:谁家有丧,除了本家的亲戚外,关系好的乡亲们也会自发派家中男性长者去为逝者守灵。把守灵的人照顾好,既是本家体面所系,也是对乡亲们的致谢,所以尽管事情悲肃,守灵的屋子却非常热闹。

徐发水一颗心沉了下去,范田黑一辈子老实巴交、与人为善,为女儿准备得如此充分,到头来竟连一个守灵的人都招不来。

“啊呀,徐大哥来了……唉,老范这个老王八,非得争这口气,嫁出去的闺女哪有在娘家做祭的,不嫌丢人……”范田黑的老婆话到一半,见徐发水神色不善,就不往下说了。

徐发水重重咳嗽了一声,心想若不是你这个老娘们儿嫌贫爱富,好端端的闺女咋会落到这般地步?

范田黑的女儿范雪燕在少女时曾有个相好的小伙,对方在轮胎厂当小工,是个踏踏实实的好青年。那时范雪燕在镇上的制衣作坊里打工,二人在一个工友大嫂的介绍下相识,着实情投意合,半年不到便已谈婚论嫁。

范田黑只盼女儿平平妥妥也就行了,当即表示赞同,不料遭到老伴的坚决反对。这个刻薄的老妇见到男方相貌平平便生厌恶,后得知对方家境一般,更是大发雷霆,先是把女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把老伴纠扯着打了一通,骂他瞎眼猪心没成见,更疯狂的是,她居然分别跑到轮胎厂和小伙子的家里去闹,凭着一张厚脸皮,硬生生啃断了这条好姻缘。

范雪燕打小生活在母亲的淫威下,逆来顺受惯了,伤心之后也就认了命。这老娘们儿本来打算让女儿缓两年再出嫁,一来两个儿子越来越大,用钱的地方多,女儿多在娘家待一年就可以多补贴一年的家用;二来女儿生就一副靓骨,时有媒人上门求亲,正好可以把彩礼的额度往上抻一抻。

棒打鸳鸯事件后,她突然意识到女儿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了,她有了自己的想法,这就很危险,因为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年轻人不懂利害,很可能落得奇货贱卖的下场。于是她决定自己出手,给女儿物色一个好婆家。

经过数轮筛选,老妇相中了一个叫做马换京的青年。此人住在距范家三十公里外的县北开发村,家境殷实。他生得高头大马,肩膀上扛着一颗细琢精雕的俊头,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多年来跟着县里的大老板刘延良混,收入和排面亦足可列入县城第一档。

在老妇的强硬撮合下,范雪燕最终嫁给了马换京。婚后的日子起初还挺好,然而没过多久,马换京的本色就露了出来。这个外表光鲜的好青年,实则是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浪荡脚色。婚红还没褪色,他已经开始对妻子拳打脚踢,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在外面斗牌养情儿。

范雪燕回娘家哭诉,希望亲人们能给她讨个说法。然而父亲只知息事宁人,死活不敢去找亲家。母亲拿着女婿送来的一笔又一笔“孝敬”,大骂女儿小题大做。两个弟弟虽已成年,但经历有限,谁也不敢替姐姐出头。

如此捱了两年多,范雪燕终于得了一场大病。勉强病愈之后,本来需要再保养两个月,可是架不住夫家求子的逼迫,苦撑着强行受孕,后意外流产,致使身体越来越弱,在养病期间又遭到了夫家的轻视和虐待,最终拖成了尿毒症。

马家起初还装模作样地拉着人去市医院瞧了几次,也定期去县里做透析,不过随着病情恶化,马家的照顾也就尽成对外遮掩的把戏了,发展到后来,竟连遮掩也懒得做,马换京甚至在妻子病重之时还在外面寻花问柳。

如此苦熬了不到一年,范雪燕病体嶙峋,加上万念俱灰,肉体和精神双双萎枯,一点点走到了生命尽头。马家不知怎么想的,连夜把人送回了娘家,还翻脸说人死了夫家不管归葬。马换京亲自表态,往范田黑夫妇面前扔了两万块钱,扬长而去。

女儿生病以来,范田黑往返探视了很多次,每次迎接他的都是亲家精心布置好的热情。他知道女儿得的是不治之症,心里早有准备,所以在看到女儿日渐消瘦时丝毫不觉奇怪。

范雪燕习惯了独咽苦水,对娘家一直是报喜不报忧。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心早死了,没心思也没力气向家人倾吐事实。加上马家和范家相隔不近,风言被道路阻隔,几种情况交罗在一起,使得范田黑直至女儿死掉才看清楚女婿的真实嘴脸。

嫁出去的闺女不能葬进娘家坟茔,这是规矩。范田黑尽管悲怒交加,仍然舍下老脸去求亲家,希望女儿能妥为入土,不料亲家竟以范雪燕没有生养儿女为由拒绝了。范田黑为了保全体面,强压着怒火,两天内攥着烟酒接连六趟上门哀求,口水都说干了,亲家就是不松口。

可巧的是,就在他跟亲家交涉时,他的两个儿子去县批发街采办姐姐后事所需的东西,意外看到了姐夫马换京跟一个描眉画影的女人在洗车场的边角贴腰互啃。二人怒气冲冲地上前声讨,却被马换京唤来几个混混,就地打了一顿。

两家就此彻底决裂,范田黑不再幻想,却也不敢跟马家硬刚。眼瞅着尸骨凉透,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破了出嫁女不得入家坟的老例,给女儿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农用机械修理把式,尤擅摆弄柴油机,多年来着实攒了些家底。钱不是问题,问题是破坏乡村旧例带来的亲情反噬和人言汹涌,如果搞不定这两点,丧事肯定会沦为笑柄。

他需要一个强援,这个人便是老哥们儿徐发水。

徐发水走进里屋,冰凉的灯光瞬间将他淹没。

范雪燕躺在一张木条油亮的棕绷床上,下枕草席锦褥,身穿罕有的绛色寿服,脸上盖着一张绣了“鹤飞西”图样的白布。

徐发水一眼就认出了这张破床。它还是当年范田黑结婚时用的,由他们俩的另外一个发小杨金旺亲自做的。当时木料有限,杨金旺竭力避免浪费,最后也只搞出来这么一个单不单双不双的小床,当年因为这事,一帮人还笑话范田黑,说他只好每晚压在老婆身上睡觉,否则就要掉到地上。

徐发水叹了口气,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村里的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杨金旺当了半辈子木匠,最后却不小心切断了半根手指,眼下在自己开的“大锅灶”队里当帮厨,那张原本喜气洋洋的棕绷床,如今却驮着范田黑闺女的尸身。

床侧抵墙处摆着一个八仙木桌,正中摆着她的照片,前面白烛、香炉、果盘、纸童分列排开,十分整齐。香焚的薄烟在尸体上方盘旋,在烛影的交错中,起伏不定,仿佛人呼出的气息。

徐发水心头一颤,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以他的见识和胆量,加上半生修炼,早已达到处变不惊的境界,这次不知怎么的,居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悚惧。寒意从四面八方冒了过来,它们成了绳子,紧紧把他的全身捆住了。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徐发水才缓过神来。他颤抖着两腮,轻轻揭开了范雪燕脸上的白布。一张跟生前年龄严重不符的衰老的脸,已经瘦到骨廓凸显,可以想见她临死前肯定受了很大的罪。

徐发水老泪掉了下来。他不忍多看,将白布仔仔细细盖回,转身大步出了门,瞪了范田黑一眼,把范家两个儿子喝到跟前,骂道:“两个吃粑粑的小狗!为什么不租冰棺?尸首被老鼠啃了怎么办,操你奶奶的,那可是你们亲姐!”他不顾范田黑就在旁边,把俩小伙骂得晕头转向。

范田黑知道徐发水性如烈火,有时候说得急了还会动手,赶紧把俩儿子扯到一旁,抹了一把脸:“不怨他俩,我去大胖子家提了好几次租冰棺,人家一听是出阁的闺女,嫌晦气,死活不同意。”

“他妈的盛过尸首的棺材,讲个屁的晦气!”徐发水把范家两个儿子骂到身边:“现在跟我走,去大胖子家拉冰棺!”

范田黑知道这个老兄弟随性而行惯了,担心他一个冲动给自己结下梁子,赶紧上千劝阻:“老水,这大半夜的,还是算啦……我们夜里守着燕燕,这也没啥……”

徐发水并不理会,揪着范家两个儿子出了门。

大胖子姓崔,这个年过四旬、半农半痞的人着实不是什么善类。当晚他跟几个狐朋狗友聚了一把小宴,刚散席躺下,就被砸门的咣咣声惊醒了。他抄起手电翻身下炕,本想开门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扰梦的混蛋,没想到砸进眼里的,竟是徐发水那张罩满怒气的脸。

“正好你没睡,我们过来拉冰棺,按老规矩,丧事办完了给你算钱。”徐发水说着一脚迈进了门内,冲着背后喝道:“还不进来!”

大胖子对徐发水还是有些忌惮的,听说拉冰棺,还以为徐家死了人,马上打开口闸,一边往外倒致哀的套话,一边琢磨着怎么议价,直到范家的两个儿子站到徐发水的身后,他才明白徐发水的来意,心里暗咒了几句,讪讪说道:“你哥俩儿不是来过了吗?万事有讲究,我这东西虽然是放死人的,可死人跟死人也不一样,你们家那个太晦气了!”

他知徐发水是过来出头的,心想与其等你开口,不如我先把话挑明了,待会儿回绝的时候就占住了先理。

大胖子迅速在心里组织语言,琢磨着怎么跟徐发水言语周旋,没想到徐发水径直走进了屋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他撤掉脸上的怒气,死死盯着大胖子:“老范家都是老实人,能有什么晦气!”说着往前凑近:“这事你得同意,要不我就去找你二姐夫,告诉他,他老娘去年年根在柳头铺丁字路口被人撞断腿那事,就是你这小舅子干的。”

大胖子大惊,去年他因为二姐夫不同意自己入股粮食生意,怀恨在心。某天跟一个赖友开着三轮去山区庙会摆摊,路过柳头铺丁字路口时恰好看到二姐夫的老娘在斜路上独走,不知怎么的恶念陡生,撺掇赖友猛踩油门,朝老太太撞去。

他本打算把人蹭倒,出口恶气也就是了,不想那时候刚下过几场雨,路边土质松散,三轮车前轮轧进土里后一下子失了平衡。赖友担心车子陷进去,一脚踩死了油门,车子便像一头被扎穿了肥腚的驴子,嗖得一下蹿出了泥地,这一猛冲固然甩脱了淤泥,却因动力太猛不及刹车,一下子把老太太撞进了两米多深的路沟里。

大胖子在想出这个歪计后,为了避免被老太太认出来,早猫进了车斗里,见老人滚进了路沟,赶紧催促赖友跑路。那路口坑坑洼洼的,极不好走,因此车辆极少,当时他四下环顾,确认没有旁人经过,后来他多次备礼去二姐夫家探视,也没发现老太太有什么异样神色。二姐夫为了酬谢他的孝心,还给了不少好处……

这事过去已经一年多,老太太的断腿也早已经长好,虽说落下了起蹲困难的后遗症,毕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没想到徐发水这时候居然又把这事抖了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大胖子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徐发水已经指挥着范家二子把冰棺推进了夜色中。他有把柄在人手里,自然也就不敢去追了。

三个男人沿着村西的石灰路缓缓前行。路边矗着新农村改造时期安装的路灯,当地为了改变村貌,伐尽了碗粗的洋槐给这些现代设施让路。如今这些铁家伙年久失修,老化的灯丝投下姜黄色的昏光,能照亮的区域只有屁股那么大,人走在路上,一脚黑一脚明,夜色中既显得滑稽,又透着几分诡异。

在转过第二个小弯的时候,一个人影自村外的土路闪到石灰路上。这人显然看到了不远处的徐发水三人,他似乎不愿跟人照面,迅速提速往南面的丁字路口走去。徐发水眼尖,早瞧出来是谁,大喊一声:“三火!”

那人听到叫声,身子像被绳子扯住一样,突然钉在原地,呆了片刻,犹犹豫豫回过身来,朝徐发水的方向缓缓走去。

这人正是徐发水大锅灶的帮厨之一刘三火。前段时候他相依为命的哥哥刘二火病故,刘家的亲戚们瓜分了二火的宅基地,却以逝者是光棍为由,坚决不同意大办丧事。

年近五旬的三火也没有成家,他一来寡不敌众,无力扭转本家亲戚们的决定,二来又担心惹下众怒,等自己老病的时候无人料理,几经权衡,竟同意了亲戚们的无理要求,买了一口棺材把人草草埋了,当时徐发水觉得这事办得不体面,还联合了几个老兄弟给三火凑了两千多块钱的份子。

“发水哥……”三火低声打了个招呼,眼神躲躲闪闪,显然心里有事。

徐发水拍了拍冰棺,道:“老范家闺女的事,也跟你打过招呼了,明天天擦亮在老范旧家院里搭灶台,别误了!”

“忘不了忘不了……”三火吞吞吐吐,显然心不在焉。

徐发水心里起疑,示意范家两个儿子抬着冰棺先回,四顾无人,喝问:“这么晚在村外鬼逛,是不是他妈的老毛病又犯了?”

三火早些年在乡里最大的红旗饭店打工,只用了不到半年就当上了首厨,眼瞅着刚混出名堂来,某天不知怎么的邪念陡生,偷拿了账上一千多块钱,事发后被老板告了。那时候一千多算是一笔不小的款子,又赶上严打,最后被判了不到两年。

这个事让他本来光明的人生急转直下,娶妻是不用想了,想重操旧业,可跑遍了全乡的馆子,竟没有一家愿意雇他。那时候徐发水正组建大锅灶,徐深知三火厨艺不低,尤其小炒堪称一绝,便将其招致麾下。三火对徐发水在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感恩在心,又见徐发水处事公正、仗义慷慨,更是打心眼里佩服,从此便死心塌地跟着他干。

“发水哥这是啥话!”三火一下子急了:“我是刚从李师婆那回来。”

所谓李师婆,正是邻村著名的神棍李文彩,占卜看坟,观星问卦,还粗通风水解梦,四邻八乡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徐发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知道三火自打蹲过局子后,就有了神神叨叨的毛病,这些年越陷越深,恨不得拉屎撒尿都翻翻黄历,劝也没用。

“发水哥,你说……”三火话到一半,突然自言自语起来,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过了一会儿接着道:“你说……我哥在阴世,能不能保佑我下半辈子不受罪?”

徐发水暗骂李文彩不要脸,心想这妖婆子八成又拿什么鬼话哄三火花钱了,当场就要骂街,话到嘴边,又想到三火至亲皆逝,眼下只有这一点念想,糊涂点反而能熬下去,何必断了他生趣?最终强忍住没有发作,冷冷道:“挣点钱不容易,你多少留点养老,别都攘了!”

说完摆了摆手,往范家走去。

第二天天刚亮,徐发水就带着几个伙计把大锅灶所需用具运往范家,到了才发现帮厨石狗栋正在用鸡毛刷子蘸了熟油擦拭炊具,满头大汗的,显然已忙活了一段时间。

徐发水大感意外,石狗栋这个人干活是没得说,一双铁铸般的大手,能在十一印的大铁锅里(一印约为9-12cm,十一印大锅较罕见,一次大锅菜的量可供近百人食用)连续高火翻炒一个多小时不停,就是为人分得太清,从不主动帮忙,像今次这么主动,真是非常少见。

徐发水本想开个玩笑,突然想起石狗栋的女儿几年前不幸溺亡,知道他这是起了同病相怜之情,便没有说话。

随着灵棚和大锅灶搭好,范家旧院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自打县里推广精神文明建设以来,各村建了礼堂,红白事被强制规范化,大锅灶作为污染环境的反例,早被严申叫停,但几辈人留下的传统毕竟还在,没有热闹哪来的体面?是以乡亲们都在观望,着实盼着能有人出头,把这新规打破。

范田黑给出阁的女儿办丧事,大违常理,再加上她女儿是带着恶疾被夫家抛弃后死的,意属不祥,遭到了精神文明礼堂的排斥,这就给范家采用旧例办白事创造了前提。

范田黑口碑一向不错,他老年丧女,虽然办白事没有得到本家的支持,在村里却收到了广泛的同情,村支书有心叫停,见人心如此,不愿意惹众怒,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徐发水之所以仗义出山,虽说是为了酬老友之义,一小半也是瞅准了这个形势。政策一到基层,很少有执行到底的,就算执行的时候不打折扣,也架不住政策频繁调整。徐发水素知村支书是个驴粪蛋子两面光的脚色,由此推测叫停大锅灶不过是假立威,早晚还得不了了之。

徐发水早就寻机探探路子,只是担心枪打出头鸟,才迟迟没有动手,这次出山,一者因为范家这场白事得到全村人的感情支持,村支书势必法外开恩。二者也是家里的情况实在等不起了。就在大锅灶被叫停的同时,徐发水的儿子在镇上开的小饭馆也因为征地建厂,被混混们强行拆了。家里没了收入,一家老小总不能坐吃山空。

徐发水的判断果然不错。村里有这么个机会重温旧俗,响应的人不少。范家女儿得了绝症后竟遭夫家抛弃,也招惹了众怒,虽然没人代为出头,但出面凑份子,把白事烘得热热闹闹,也是一种变相的声援。

当然还有相当一部分冷漠的人,对范家的遭遇实无什么感觉,可徐发水大锅灶名声在外,灵前打个牙祭,论论家长里短,也是惬意之事。几种情形综合下来,范家的白事在大锅灶的烟火升起后,居然分外的热闹。

范田黑决定停灵四天,因女儿没有生育,他令两个儿子代替行打幡摔盆的子嗣礼,结果遭到老婆的强烈反对,最后还是徐发水出马,喝令范家两个儿子亲自出马跟母亲表明决心,才终于搞定。

停灵第二天接近正午,范田黑家的旧院里聚了上百人。范家的亲戚们见村里人都去捧场,脸上挂不住,权衡后派了一个长辈前往上祭,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与此同时,村支书仍然毫无动作,而村里的会计不声不响在随礼簿子上添了一笔,虽然是以个人名义,但大家都明白,这就是村委的态度。至此,这场白事已经没有任何阻碍。

徐发水很高兴,不仅是因为老伙计范田黑得遂心愿,还因为自己的营生似乎有复苏的迹象:就在这天,邻村有个庄户私下托人找他,说自己的老娘眼瞅着两三天就要咽气,准备按老规矩给老人办理身后事,于是提前过来预定大锅灶。

停灵第三天,要把人拉去火化。按照惯例,在火化前一晚,主家要请白事总管、记账、抬棺的人吃酒,四凉四热,都有定例,是徐发水施展拳脚的时候了。

徐发水的大锅灶有个名头,叫做“大不费,小不贵”,意为大锅菜不浪费食材,小炒体面却不过分铺张,总之就是最大限度给主家省钱。大锅菜以他和帮厨杨金旺为主,酒席上的小炒则以帮厨刘三火和石狗栋为主。

徐发水有两大绝活:一是精准估算食材。农村过红白事,最令主家头疼的就是食材,备多了浪费,备少了丢人。徐发水目如量尺,只需扫上一眼,就能大致估算出食材多少。

帮厨杨金旺也有类似绝活,他做过木匠,对各类木头了如指掌,能够根据徐发水打出的量精准估出烹制大锅菜所用柴禾和调料的量。二人互为补充,可以最大限度节约投入。

第二个绝活就是味道了,徐发水外号“一勺油”,他用各种佐料混合猪油熬成调料,在大锅烧热的时候大勺撇出,用以提香,配方独家,堪称一绝。

这两个绝活让徐发水在这一行里混得风生水起,也正因为此,所有人先存了较高的期待,眼光和口味也随之变得十分挑剔,这意味着他几乎没什么犯错的余地。

遗体火化前一天千头万绪,既是范田黑一家的坎,也是徐发水的重头戏。他打足了精神,天不亮就开始忙活。

早午饭进行的非常顺利,徐发水在收到好评的同时,又接到了邻村一户红事的私下预约,这是生意复苏的先兆。这晚还有两桌酒席,是本家宴请相关主事人员和村中长辈的,席间既要表达谢意,又要商讨下葬当日的诸多细节,是整个白事很重要的一环。

原定刘三火掌勺,结果直至开席,他都没有露面,打手机提示关机,到家里去寻,也不见人影,最后只好徐发水亲自出马,他不擅小炒,尽管也有几样拿得出手的硬菜,跟三火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直到酒席散去,三火才愁眉苦脸的出现在范家。徐发水把抹布摔到三火脸上,一通臭骂,把他从恍惚中拎了出来。这时候,三火才反应过来,自己由于手机没电,把时间搞错了。

徐发水大怒:“放屁!遍地都是手机,你就不能他妈的问问!”

“我去找李师婆了……我哥给托了梦……找她解一下……结果人没在……我就在院外等着……”刘三火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徐发水却也听明白了,他知道三火迷信成瘾,又想他的哥哥不久前才去世,犯迷糊确实情有可原,火气也就降了大半,只强调说以后再不能误事。

在旁收拾次日柴火的杨金旺突然问道:“李文彩大半夜的出门干啥?”他心思缜细,一下子就发现了三火话里的异常,又想起三火曾经有过偷盗的前科,不免起了疑心。

“说是西边辛镇,也就是李师婆的娘家,死了一个年轻人,是个没成家的,不能停灵,就连夜叫她过去看坟了,听说今天晚上就得埋了。”说到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三火登时口齿伶俐起来。

在旁洗涮炊具的石狗栋突然说道:“是有这事儿,死的那个小伙子跟我家二小子以前当过同学,在县石膏厂是个小领导,我年前还见过一回,人长得也精神,唉,可惜了……”

杨金旺嘟囔道:“不知道哪辈人定下的破规矩,不成家的人就不是人了?不让停灵就算了,还得黑夜里偷埋!”

徐发水往范雪燕沉眠的房间里瞥了一眼,叹了口气。

“你们说……”三火边搭手收拾东西边问:“……人在阴世能娶媳妇不?李师婆说这事是有的。”

徐发水以为三火这是眼瞅着今生娶妻无望,才生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就要骂他。转念又想,他孤身一人过活,何必毁了他的美梦?旋即把话又咽了回去,淡淡说道:“没准儿能娶,这种事谁说得准?不过你他妈的命贱,离死还差着几十年呢,到时候再琢磨这个也不晚。”

三火眼中放光:“是吧!是吧!我就说李师婆有点道行!”徐发水一向不信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事情,连他都说没准儿,这事便又增了几分真。

在三火自顾兴奋的时候,范田黑带着两个儿子从外回来了,他耷拉着脑袋,迈着小而缓的虚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后扼着他的脖颈,一边提一边往前推。

当晚散席之后,他去找本家长辈商量下葬事宜。范家的亲戚们尽管已不再干涉他给闺女办葬礼,但人能否顺利下葬却是另外一回事儿,起因是范家的老坟地在几年前重新划分责任田后,已归入了某一家的田中,也就是说祭拜是全族的,占地却是私人的。

村里普遍认为土地跟运势冥冥相关,是以除非死者是家人或本家长辈或有头有脸的族中权贵,基本上不让入葬。随着老辈人渐渐凋零,祭祖的凝聚力逐年下降,有些门丁兴旺的家庭已经另寻宝地自立祖坟,因此这种矛盾并不如何凸显。

范田黑家的情况就不同了,他的父母躺在老坟里。他想要把女儿葬入老坟,人家田主死活不同意。他想要迁葬父母,另立坟头,哥哥弟弟又跑过来掣肘。眼下唯一的选择就是村西的公共坟地,可那里葬的都是绝户,无论如何也不行。

徐发水问明缘由后也陷入了沉默,他再胆大果决,在这种事情上也是一筹莫展。

“要不明天让师婆给看看,她今晚去辛镇就是给人看坟……哎!辛镇那边死的也是个年轻人,情况跟范家闺女差不多啊!是吧狗栋?”三火不顾徐发水等人的眼色,叽里咕噜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范田黑老眼放光:“李师婆?啥年轻人?”听三火大略介绍完情况后,范田黑决定连夜找李文彩问问路子。

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利索后,已接近晚上十一点,徐发水等人清点了次日所需的各种材料,确定一切妥当后便回去休息了。

按照惯例,白事期间,本家亲戚们晚上要为逝者守灵,范家的亲戚们表面上不再反对,内心里却深以这件事为耻,所以只在白天有街坊们在现场的时候假模假样地在走个过场,到了晚上却没有一个人肯露面。于是守灵的事就落到了范田黑夫妇和两个儿子的身上。

这天晚上范田黑带着大儿子去找李文彩问卜,留老婆和二儿子在家守灵。老婆本来身体就不大好,熬了两宿,高血压复发,实在支撑不住,便回新宅歇了。二儿子虽说年轻力壮,折腾了这几日,早乏透了。他琢磨着还有两天要忙,不敢硬撑,就把旧宅大门从内里顶住,钻进小西屋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