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几年,我还是个孩子,多么熟悉的一句啊,现在很多没教育好子女的家长都爱这么说,现在已为人父的我可不会那么做,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组织过一次春游。
郊游的那天我起得很早区别往常,往常起得很晚区别今天,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所有人已在集合点整装待发,那么废话就甭废话了——出发。
目的地是郊外一处坡上,20分钟到达,那坡就像洁净的脸上长出的一颗青春痘,还没到破的时候,四周植被茂密,还存着些许晨时露水,有着那种很清澈的绿,周边地区的烟囱正在建立,时过近迁会变成土绿,时间递进到现时,环保兴起,周边的烟囱日益减少,今昔对比又成为浅绿。十几年前,清澈的绿上铺上方格单子,每人贡献出带的吃的,香肠、茶蛋、蛋糕、水果、零食,这将是一顿丰盛的聚餐,有人搬砖头抬锅搭炉子,有人去拾柴,有人捉蚂蚱打鸟瞎胡闹,干活儿都是女孩,年纪不大已朝主妇的方向紧靠,男孩的责任从等着饭好了叫看得出来,也不必直言不讳,没那个必要。炊烟升起,太阳挂树,很多人已经急不可耐,平时在家饭来张口也没这么抓耳挠腮心急火燎,以尝熟为借口,吃了很多口,再这么下去就可以不用等熟。
开——饭——了!这声音的诱惑比什么都强。负责分饭的成就感要多于胳膊上挂的一二三道杠。端着从父母那儿借来的饭盒,或蹲或站或坐,怎么舒服怎么来,眼望处是交错的铁轨,远处的小站外歇着一辆车头,空车皮的连接处闪过几个人影,有人在枕木上走,一对情侣牵着手立于铁轨在笑。这时,来车的钟声密集响起,再等那么一会儿,等站在铁轨上的那对新人做劳燕分飞状,汽鸣声从地平线外逼来,只闻其声未见其形的歇后语是机车来了,呜~咕咕咕咕咕咕,声音太熟悉了,自己体会。
火车过去,回过头来,不知何时周遭出现一群村里孩子,领头的个子比跟在屁股后的高出一截,理个平头,若论帅他可以在班上排倒数几名,若论着装,我们确实没他们寒酸。在这点上他们很不服气,在平头的默许与授意下有急先锋出来打头,都什么年代了,以为是蜀国后期。那小子长着一双见谁都来气的眼睛,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火气怎么那么大,吃几板牛黄解毒片都是白搭。他眼睛下边也来气,张口道:谁叫你们在这里吃饭!女孩一般是不怕的,因为有男孩撑腰,男孩是很害怕的,但不会放过有女孩在场的表现机会。长着一脸蝇子屎的瘦个子男孩从旁闪了出来,故作强状道:我们在哪里吃饭你们管不着。眼睛里有气的指着下边说: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他身后的人都点着头,相当赞成他的说法。一脸蝇子屎的瘦个子说:怎么证明,通过周围长得一堆杂草?就算是,也只能证明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人把地给荒了,国家早就该收回去了。好!他的批驳迎来身后的满堂喝彩。眼睛里有气的这回是真有气了,瞪着道:我爱干什么你管不着,我说是就是。一脸蝇子屎的毫不示弱,也瞪起眼睛针锋相对道:你说了不算,你证明不了。王八看绿豆——这就算对上了,死瞪,谁也不眨眼皮,看谁先疲。两边都给自己一方加油鼓劲儿,眼见二人瞪得不相上下难分伯仲,平头突然从身后照头一把掰开眼睛里有气的,顺手给了一脸蝇子屎的一个耳刮,清脆的响声霎时终止了两边的振臂呼喊。男生的胳膊放下来,女生的胳膊横过来放在嘴上,也不在乎是掌心还是手背。
你们怎么打人!女生率先抗议。一脸蝇子屎的被这一掌呼的不轻,原地转了两圈儿,眼睛上下翻着就往地上坐,大家赶紧把他抱住,生怕他这么一屁股下去被石头块儿给伤了。
我看不下去了,本想叫平时在班上耀武扬威的大个子出来惩恶扬善主持正义,一转头,那王八蛋居然躲在远处画圈圈,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画个圈圈咒死你。怎么办?得我上了,不行啊,不擅长这个,况且我一直认为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甘地的非暴力不抵抗最终只落得个被刺的下场,而且他禁欲多年还找了很多妙龄MM勾引自己抵制诱惑,这可害苦了他娶得那些个“寡妇”,上帝不是说别人打你的左脸,打完了你就把右脸伸过去再让他打,直到他打得满意为止,也不知道一脸蝇子屎的愿不愿意,还得说服他,最好找个女生,这样才有说服力……
打完人的平头很嚣张,狰狞着说:谁要是不服就跟他一个下场。话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这种时候你越是懦弱你越是受欺负,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的大有人在,现在缴械了屈服了,他们不会从你头上跨过去了事,只会骑在你头上能骑多久就骑多久良心发现不了最好能骑一辈子,这种村里人校园蹲点儿的比比皆是,翻过来倒过去沆瀣一气的就是框子里的那么几苗儿,几个臭番薯烂鸟蛋就把朴实淳善的村子印象给破坏没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暴制暴以牙还牙,口头教育是起不了作用的,再犯是当天上午从劳教所里出来下午又得进去,这里边排除社会因素,个人因素起决定作用,所以我觉得还是一鼓作气给这些草寇一点颜色瞧瞧。想到这里自己把自己给说得热血鼎沸,心跳把血液以180迈的速度往脑子里送,我捏紧拳头,鼻尖儿上紧张的都掉下一滴汗,拼了算了!咵,第一步迈了出去,像水泥袋里装满了石头,第二只脚的铅快灌到大腿根了,使了吃奶的劲儿刚提起来做金鸡独立,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然将我推开,我往一边倒去,在我倒去的时候我看见往日里从不张扬,躲在教室的一角就算没毕业也记不得,从未显山露水的四眼儿从容的往前走去,与此同时我倒在了地上,没有痛感,全被关注吸收了,一时间系在身体里的那根绳索也给解开。
四眼儿走到平头跟前,平时我没觉得他多么高大,潜意识中就是白雪公主里七个小矮人之一,七个小矮人都是吃大蒜的,眼睛都被熏瞎了,被恶毒的皇后蒙混过关,让天天吃不上水果的白雪公主吃了苹果得不偿失。哎,巧的是,苹果只是卡在了喉咙里,抬棺的人走路崴脚了,苹果被咳出来了,这也太巧合了吧。我的疑问就是,她吃苹果难道不咀嚼?跟蛇似的直接囫囵,推测有二,一是娃好久没吃水果了,好不容易得上个高兴地就跟八戒吃人参果——狼吞虎咽;二是她本身性格使然,加之中世纪欧洲还相当野蛮,巴黎还不是如今的香都而是个臭气熏天的城市,女性穿着的裙子里根本没什么内裤,廉耻观还没有发展成气候,不如今天这么会装逼,吃饭的时候可以洗鼻涕和连声的放屁,于此推断白雪公主的教养可见一般,所以她能被一块苹果给噎休克也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了。故事的结尾是白雪公主与王子一起回到了城堡赶走了恶毒的皇后,这个版本太近代了。老一些的版本都是为了吓唬孩子睡觉,就如今天一些没耐心的家长被孩子在临睡前要求讲故事缠得没辙了,就气急败坏的大叫:赶紧给老子睡。那时候大人讲故事也是要达到此等功效,故事的结局就是恶毒的皇后被反叛的人民抓了起来,扒光衣服石头砸死或者绞死或者坐木驴墩死或者砍了头或者被火烧死……花样繁多,死状各异,就跟古时候四川人民讲张献忠唬孩子睡觉有着地域的差异,但是本质是一样的,听完故事,小孩就躲进丝的棉的或破布的被子里怀着恐惧与惊惧黯然睡去。事实本来就是淋漓的,我只是还原而已,不像那些经过修饰的历史,让人误以为那是正确的认识,所以当四眼儿敢于正视恶劣挺身而出的时候,我不会把他换成我,将我变成他。四眼儿站在平头的对立面,他俩的个子不相上下,在记忆中他甚至要略高于平头,他说话的口气像西部片里准备拔枪对决的英雄,惜字如金却又铿锵给力:单挑!
单挑!平头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笑的很不自然,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在他本来以为平静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现在四眼儿给了平头一个多项选择,A是接受挑战,跟他干一架;B是来一场群架,除去女生人数肯定是不对等,但这也存在不确定性,有可能有女生敢于出手抓着那些不长的头发,回去用舒肤佳好好洗洗,也有可能很多人作鸟兽散,因为从历史的经验来看,国人的劣根性就是伸颈待宰在残暴的气场面前大小便失禁与瘫软无力,到时候对方的人数看起来更像是精锐部队,而我们犹如乌合之众,日治下的伪军都是些混吃等死之徒毫无战斗力,有几个敢于不屈服现实的只能算是逞一时之匹夫之勇,也有可能大家一鼓作气,所谓哀兵必胜骄兵必败,大家群起而攻之落荒的是那些个游兵散丁也说不定;C是何必非弄到这么硝烟弥漫剑拔弩张的份上,大家各退一步,平头带着手下譬如眼睛里出气儿这类长的有碍庄稼生长的乖乖离开,我们也卖个面子收拾下东西不再在此停留而是拍拍屁股走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妈妈不在去找爸爸。
三种答案让平头选,我相信大部分是希望他选C,只是有一小部分妨碍社会长治久安的这类不稳定的易于滋生事端的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有时候这类人偏偏能影响大局。还是那个眼睛里出气儿的,他一把掰开平头说:单挑就单挑。他怎么就这么的不地道。说完了意气用事的找着被他一家伙掰到一边儿的平头,平头很愤怒的瞪着他,那意思是你他妈的失去理智了!他眼睛里的气儿依然,身子则挪到了一边儿。平头重新占据高地,但他个子还是比四眼儿低了那么一点儿也可能一截儿,已经是过去式了,正面人物在我心中的形象实在不好贬低或者动摇。平头呲了下牙,那早就换过的牙他没怎么好好地保护,买炉子烧炭生成的一氧化碳对他牙齿的洁白是致命的,那色儿就炊烟袅起来在空中旋即被风吹散前的最后印象。不是恐怖,实在是太他妈的惨不忍睹,可这时候为了崇高的正义,四眼却咬着牙盯着,我打心底里为他难受,客观描写就缕到这儿吧,准备对决了。
当时的天气风和日丽的,周遭是车水马路滴,铁轨上火车是时而经过滴,树上的鸟儿是叽叽喳喳滴。但是在我身边,气氛已经凝固到连呼吸都那么的有点喘不过气,虽然植物那么多,但是光合作用的产物实在是有点供应不足。平头与我们是两拨人,他们人数有限,我们人数可以除以他们,两拨人分裂南北也可能西东,也可能不是东西,有可能是南北,到底是哪个方向就是把四大发明之一找来也不一定奏效,有个电影学院的考官说有些艺考的学生连四大发明都不知道简直是极品,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会演戏,难道刚从她妈的子宫里被拽出来不是哭而是脱口道:造纸、活字印刷、指南针、还有盗版,不是,是火药。说完了瞅瞅他爸,打我呀,SM。她爸哦了一声,啪就是一掌,她才想了想此时的表现形式,哭的是那么的情真意切,感情到位,真他妈的天生的。四眼儿与平头属于后天的,不用学习,环境使然,学习的是一窍不通的,出来就精的那是孙悟空。他俩属于逼上梁山的类型,自我开窍。开窍了就要发挥,周围有一帮子人等着看呢,首先得有舞台,不然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所谓有方圆才有规矩,这里不讲究规矩,以散打为主,唯一的规矩就是别把人打死别把人打得半死不活别把人打得四肢不全,剩下的就自由发挥吧。众人大概围了个圈儿的样子,本想着弄成个方块儿,日本人相扑用的就是圆形,外国人打拳击用的可是方形,四角儿是有个倚靠,圆形的不用那么嘛缠,扔出去就行。现如今美国人说了算,日本人说了不算,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说,还是我们说了算。
我们围成一个大概的圆形,四眼儿把眼镜摘了,不摘一会碎了估计人家不赔偿,衣服能脱得都脱了,脱了发现凉又穿了回去,等热的出了汗再脱,为什么这么磨叽啊,生活本来就是琐碎的,吃饭得先做饭,做饭得去买菜,买菜还得挑来挑去,做饭了没盐了绝不会懒得下趟楼因为淡而无味时日一久就是白毛女了。
赘述稍后,现在是现场直播。平头和四眼儿已经干上,边儿里是起哄声,有叫上,往死里干的,有叫弄死那家伙的,有叫上脚啊,踹他先人的裆的,他先人早就氧化成为浮云,到底在哪里呀……这就好比下棋,观棋不语是个技术活儿。镜头从围观者切回二人,平头先发制人,出其不意一记直拳,拳大如斗青筋暴露,胳膊粗的跟个笤帚把子,那一拳出去带着呼啸的风带着体臭带着脏兮兮的泥子,说时迟那时快,眼见正面飞来一黑漆漆的东西,这是根据四眼儿的近视说的,甭管他戴眼镜儿多久多少度数,刚摘了眼镜视网膜还游离在清晰与模糊之间未及聚焦,但见眼前那么个黑不溜秋的直面而来,那感觉似超胆侠又似蝙蝠的回声定位,就那么回子事儿吧,反正在离面部咫尺之距四眼儿一个侧身闪头惊险的避过,好……本方一片叫好声为他加油打气火上浇油。
四眼儿侧身避过之时,顺势一记右拳跟上,他向左侧斜过,右拳高于身子,这个姿势在很多动画片里出现过,出现的时候总是伴着眼花缭乱的背景与鼓舞人心的音乐。之后是皮包的骨头狠狠地碰到皮包的骨头的声音,很沉很闷跟看得武打片儿里的完全是两码事,印度片儿比起来完全就是夸张了。夸张绝对不是表面功夫,很多时候会影响群众的观影趋向,貌似国产片得百亿票房创了新高,可是贡献度还是在少数人手里,多数都是赔钱的玩意儿,这是从数量上瞧,从质量来讲,这么多部也拼不过印度的三个傻子,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四眼儿可不傻,往最坏的方向说也是大智若愚,火云邪神说唯快不破,太极就是以慢制快,综合起来,四眼儿这一重拳出去,力道那是不消说,速度上却没有优势,感觉一个音符被切成了半个。平头速度过快,但却吃了快的亏,当四眼儿的重拳袭来,他老早就避开,头往一面斜,身子还是扎根原地,所谓魂归故里,这个比喻好像挨不上边,这就好似弹簧,只要韧性还有,就得往回弹。所以当四眼儿的重拳还在半路,平头的脑袋早已闪到一边开始往回闪,变成一格一格的胶片就是脸回、回、回、回……,拳近、近、近、近……,然后——结果可想而知,声音可以略去,倒不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只是不知用哪种合适,是砰还是硥,是呱还是噔或者轰隆——很是恼人,还是看画面吧。拳头挨了鼻子还是不停地挤压,在压力之下平头的脸就像贴在玻璃上那样,重点是鼻子,谁让它那么突出呢,它要是跟脸在同一水平线上就不会丑成这样,在压力下他也朝后倒去,四眼儿的身子也随了惯性跟近。
平头没有倒在《搏击俱乐部》《偷拐抢骗》的水里,他不断接近的就是一块铺满碎石子儿的地面,就算是穿了几件衣服也不能缓解他猛然倒下和四眼儿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带给他的无数的压强,周遭的人鸦雀无声树上的鸟为所欲为,四眼儿跪在地上直起身子,看见躺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平头,转头看看大家,右手在左脸颊挠了挠,然后将手握成拳举了起来,他是胜利者。
我们欢呼着跑了过去,把他拥起来,想往空中抛来着,他挺重,试了几次没成功便作罢,那会儿光顾高兴,压根儿把平头这茬给忽略,后来大家听到一阵特幼稚的哭声,回头看见平头坐在地上鼻子流着血,手一抹满嘴都是,特像非洲的食人族吃得正尽兴的样子,四眼儿出人意料的走过去蹲在平头的面前,问他:疼么?平头以极其委屈的眼神看着四眼儿。四眼儿指着他说:你这是自作自受。平头继续以那种眼神看着四眼儿。四眼儿继续指着他:我就问你一句,下次还敢么?平头还那眼神没说话。四眼儿手指曲了回去,发狠问:下次还敢么?平头鼻子里流到下巴的血不停地滴在衣服上,他身后那群帮凶表情很复杂,既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现在他们处了下风,但见此时先前在班上耀武扬威架前在地上画圈圈的哥们儿冲到那群帮凶前,指着眼睛出气的厉声道:你瞪什么瞪!说着就是一巴掌,这掌很脆,声音就像憋久了的屁那样响。
眼睛出气的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在满了后无声的出来,在那一刻我知道他的样子是天生的,虽然很讨厌,但还是有那么点不是滋味。画圈圈的那一掌让所有人感觉都不对味,感觉不是那个味,还有他出气后的表情感觉吸了禁止的东西让自己很提神,还是四眼儿,他质问道:你扇他干嘛?画圈圈的回说:我帮你么!四眼儿没再理他,回头问:谁有卫生纸?有女生拿出卫生纸给了四眼儿,四眼儿把纸撕成小块儿揉成两个塞子给了平头说:塞上,先用嘴喘气吧。平头照做。四眼儿没再说话,我们带着胜利收拾东西回了家。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之后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放学后,画圈的被以平头为首眼睛里出气打头的一群人暴揍了一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从父母手里取来的零用钱都存到了别人手里,迫使他养成了节约的好习惯,再之后四眼儿也被他打出鼻血又给过纸的平头为首眼睛里出气尾随的一伙人暴揍了一顿,在暴揍中他的眼睛被打破的镜片划伤,在暴揍中他谁也不管只是抓住平头不停地揍疯了的揍往死里揍,所有人都吓傻了他还在揍,直到揍得平头昏死过去被同伙拖走,然后平头的哥哥一个孔武有力的青年带着人来寻仇,四眼儿继续奉行一人政策,这次要比上次还疯狂,抄起地上的砖头将平头他哥脑袋打破打得满头满脸是血打成脑震荡打得不省人事被同伙直接背到医院,然后平头和他哥的爹带着人来找四眼儿麻烦,这次他们还没动手就被吓坏了,因为四眼儿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把正宗的王麻子大菜刀,特镇定的对平头和他哥的爹说:今天我就没打算回家,我把遗书都写好了,我准备好跟你同归于尽。那老头啥也没说转身就跑了。
意想不到的是稍后四眼儿带着两瓶水果罐头去医院看望被他打得头疼了很长时间的平头他哥,他刚到病房门口平头正开门看见四眼儿就是一声大叫,这一声之后就尿了裤子,躺在病床上的平头他哥看见四眼儿当场就哭了,哭得跟他的年纪一点都不相符,二人的爹爹乖乖的坐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二人的妈咪只是捂着嘴在哭,四眼儿放下水果转身走出病房,突然又转身回去,走到抖成筛糠的平头跟前很平静的问他:还敢么?平头低着脑袋一个劲儿的说:不敢了,不敢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四眼的家人都不知道,第一次被揍回家说踢球摔的,第二次被揍回家直说打架了不过已经解决了,第三次回家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刀放回厨房似乎刀子从来没离开过厨房。这件事之后他还是老样子,打架闹事依然发生似乎跟他没有关系,关于他的事迹谁也没有告诉老师都是私下交流,所以从来没引起老师的察觉,似乎他身上的伤跟他自己描述的完全一致,然后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直到出去上学各奔东西。后来听说四眼儿去了深圳在一建筑公司做事,后来就不知道了,只是那次成了他学业生涯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剩下都是循规蹈矩的生活下去,没有别的。
话说四眼儿小隐隐于室后,平头仍旧记吃不记打,随着年龄的长大,我们到了初中,他仍是阴魂不散,午后的教室里一些精力旺盛的人正在做着没有尽头的作业,他不走正门,从窗户里爬进来,跟一些混熟的人乱窜,画圈圈的属于不二人选,正应了那句老话不打不相识。追逐打闹中画圈圈的把四眼儿的书碰掉了,四眼儿转过头来看着画圈的,吵闹立即停止,平头马上过来把书捡起还正拍拍反拍拍很是细致,拍干净工整的放回桌上,四眼儿正眼没瞧平头,将书抓起放好继续埋下头做着没有边际的作业。这属于小插曲,这个小插曲证明了四眼儿确实收山不再出来。
白天的学业枯燥平静,少有的亮点是化学实验室的水管破了,我们奋不顾身的下手去堵,水柱被压制的四射,在那喷逆中使我收获短暂而少有的快乐。晚自习后属于荷尔蒙过剩的,教学楼后的操场打架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拥有了后援团,一对一已经被时间淘汰在了小学的一根思维里,一群人揍一个正在流行。可惜群架常有四眼儿不常有,以平头为首的团伙的二虎将,眼睛里出气的跟画圈的已扶摇直上敢于惹事生非,这个时段早恋的迹象萌苏,有为喜欢之人大打出手的,打完了还是单相思,纯属想吃饺子为馅儿纷争争完了又不包,贪的是口欲,班上几个在画圈的还没开始画圈圈却有点嚣张的时候就鞍前马后的人物,这会儿更是张狂的很了,尤爱的是挑起班上男生女生之间交流的不正常现象。小胖子借了斑点妹的修正液话就来了,咋不问别人借呢,对人家有意思啊。用完还了说一声谢谢,话就来了:哟,装客气了,说喜欢就完了。小胖子顶了句无聊。第二天被打成了猪头。男生寸头刘跟女生大个子杨发生了点争执,杨长得胸大屁股大个子也大,寸头刘发育不及矮了半头,毕竟为雄性也有那么点冲动的基因,大个子杨仗着先天优势也要为三八这个节争口气,寸头刘先扬:你再说!大个子杨把高度提升:我就说。寸头刘先动手推了大个子杨一下,然后大个子杨回手推了寸头刘一下,结束。
听听那几个话怎么说的:哟,手放到人家哪儿了,揩油,占便宜,调戏妇女啊。喔,也不吃亏也推了,有意思啊,这就是肌肤之亲啊,小心怀上啊。寸头刘恼了,来了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当晚的干架我有幸目睹,说实话中庸的我很少参与这事,只是无聊的生活偶尔需要一些刺激,难道拳击不残忍?还电视转播。那晚,我预料往日一副善相的寸头刘必定面目全非善相不再狰狞取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你没想到是你没看到,这句是我说的,仿冒必究。没有眼睛里出气的也没有画圈的,画圈圈手底下那几个邀了几个跟着眼睛里出气的助阵,跟我一样,他们把这场架看得极其稀松平常,似乎就跟前次打小胖前许多次打那些干等着被揍的人一样,寸头刘孤身应战,他的表情是这样的,一只眉毛耷下来,嘴角有点撇,嘴巴紧闭保护牙齿。战前得先说点什么,否则揍人名不正言不顺,那几个说:你他妈不是很狂么,你他妈再狂啊!说着动手了,一掌呼下来,以为自己练得硬气功一掌就能把砖头拍成滑石粉,抹在手上就能掇弹子了,砰!寸头刘的一记直拳顷刻KO一个。其余几个一愣,马上就是一片上下多角度攻击,寸头刘的脸胸连续中招,啊!他大喊一声,一个扫堂腿,扫到一个,继续下三路,蹬远一个,踹倒一个,还有一个,组合拳,拳拳到身近肉,KO一个,蹬远的追近,寸头刘连续组合拳攻势以腹部猛踹收势,又一个KO,还有两个倒地正往起爬的,寸头刘乘胜追击一通没头没脸的猛踩,行了,俩人已经灰头土脸荣光不现,我操你妈!你们欺人太甚!寸头刘骂完后喘息很急。那几个体力已衰嘴里仍强:我操你妈,寸头刘你等着。寸头刘大声回着:我等着,你们来吧。
等了半天几个人还坐在地上,嘴上贪便宜,寸头刘不等了,他想起妈妈说的:放学了早点回家。
第二天周末,补课不用早读,寸头刘刚来还没进教室,门口早等着他的画圈的抬脚隔着寸头刘的新书包就把他踹出半步,压根没扛不住的迹象,寸头刘两手将书包朝画圈的掷出,画圈的第一反应是接着,他当守门员太久了,刚稳稳的抱在怀里还没来的及观察场上形势,具体是手抛给后卫还是自己大脚直接发起进攻,寸头没给他时间考虑,直接一记横踹,那架势仿佛李小龙附体,画圈的抱着书包飞出去,空中飞的环节略去,屁股直找水泥讲台的那个尖儿,哎,对上了,怎么那么准呢!一声直冲云霄的声音把耳膜能穿了——妈呀——!好似回放,他噌得站了起来,绕着教室的过道转了一圈。360度后冲着寸头刘又来了,我们还没从笑声中回过神,二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画圈的毕竟经历过实战不愧在未画圈圈前在班上充老大,真是老虎拒发威猴子气焰张,这句原创禁止盗版,班上藏龙卧虎挺多的,平时隐藏的很深,潜龙出水就能腾云覆雨,此句同上。俩人打的不相上下特别激烈,你一拳我一脚从室外打到室内,椅子倒了桌子翻了文具散了一地,挨了寸头刘拳跟脚的瞅着机会伺机而动,互搏已经从短距离拉近为摔跤,从外形来讲二人都是享受独生子女的优待,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只要要求别太过分家长都满足了,从重量上来讲他们不站在没做过手脚的电子称上我还真说不出孰胖孰瘦,就当是总重除以二算个平均值,这下就看重量囤积的部位,下盘来讲二人的爱好都是踢球,当时踢球的风气不受国足的影响非常浑厚,一个后卫,一个门将,一个腿活动多一点,一个是臂力,所以一个上边用劲一个下边给力形成一个嵌式真是上下难分只是僵持,但是寸头刘很聪明的运用了他的一个优势——脑袋,他的脑袋很大,他用他的大脑袋使劲顶着画圈的头,画圈的不敌只能往后仰去,最终寸头刘凭借这一巨大优势将画圈的压到了身子底下,画圈的躺在地上,寸头刘压在他身上,他脑袋抵着画圈的,两手也握着那位的压在地上,画圈的撇开两条腿乱蹬,寸头刘两脚勾住画圈的两脚跟圆规似的往两边分着,边分边用劲儿往下压着,边压边说着:操你妈,我压死你。边说边扭头看着那些吃过他亏的什么反应,有个昨天被他首当其冲KO的现下抄起了一把椅子高举,凳子腿快挨上天花顶的灯棍儿,寸头刘凶狠的瞪着那家伙,相信在他有生之年如果没有遗产纷争没有天有不测风云没有喝酒闹事的作风他再也不会有这么凶狠的眼神,那家伙原先也没敢砸下去,还是想着趁其不备出手砸了也不知道是他下的手,可惜瞅了半天好不容易机会来了,刚想着占便宜结果就被盯上了,他举着凳子,应该是椅子,得与上边描述的相符,这样的错误我是不会犯滴,举着椅子的也不会轻易犯这等劣质错误,他这要是一家伙砸下去,不管寸头刘伤势如何,等着他的绝对是成倍的奉还,当年四眼儿的一人原则他又不是不知道,昨夜他刚领教了又一个四眼儿的横空出世,他可不想成为平头,可不想变成平头他哥,重点是他做自己就好了。于是他在愣了零点零几秒后赶紧放下椅子滚到一边从这个暴风的中心抽身而逃。寸头刘压了画圈的没多久预备铃响起,响过之后寸头刘起身,大家开始收拾战场,上课的铃声响过,吊着一张死人脸的数学班主任树皮孙进来了,开始了多数厌烦极少数受宠乐于接受的她的专长课程,在此小解:树皮孙的由来是她的嘴唇不论什么节气都那么干,嘴上有终年的死皮藕断丝连,就像一颗经常被喝醉了的尿水浇灌的老树的皮,明白没!
黑板上被公式占满,树皮孙在乐此不烦,寸头刘打开被对方被自己踹了两脚也可能趁他忙于打架被那几个借机踩过的书包,铁质铅笔盒样子就像对待喝空的健力宝,他打开铅笔盒,铅笔盒里的文具废了,他的动作在这一刻被摁下了DVD上的暂停键,他就那么僵着,作为国内行为艺术的支持者而身体力行。
那个那个谁。树皮孙出其不意的点出寸头刘回答问题,她指着黑板,眼神里藏着杀机,她在等着寸头刘给出答案,给她一个可以杀一儆百且能颐指气使的回答。
寸头刘的眼睛里装一汪忧郁,像盛着红酒的大口杯,淤来淤去。
一个标准的纳粹礼低了25度,食指突出冲着堆满垃圾的教室后指示:那里站着去。
寸头刘撇下所有知情者事不关己或者幸灾乐祸的目光站到了后边,树皮孙继续支配她可以任意定夺的时间里的话语权,除了她所有人的后脑勺在寸头刘的目光里扎堆,讲台上树皮孙的讲话像是关了声音,在那无声当中,寸头刘低下头,眼睛里缓缓的流出委屈。
在树皮孙确定的放学时间到了她说出那两个字后,画圈的转过身指了指寸头刘又指了指门外,意思就不肖多说了,难道你连这个意思都不明白。
寸头刘当然明白,当他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看见画圈的让手下拿了一张折起来面上画着三根抽象鸡毛跑出去,他就了然于胸这本来就无中生有的架还会继续扩大继续打下去,佛争一炷香,多上两根,人争一口气,那就来吧。
正赶上周末,放学一出口局面就不是树皮孙能控制的,从抽屉里拉出书包撑开把桌上一应的文具书本往里刨,赶上金店抢劫似的,跟抢匪一个心态,这时候树皮孙再说什么都是耳旁风都是多余的,谁还管她说什么,她说得都是个屁,区别这些人的是寸头刘的慢条斯礼从容不迫,可以这么说吧,他不急反正出去也是一场恶战。
画圈的一干人等没敢在校门口等寸头刘,而是多走几步在往下生活区去的拐弯处——寸头刘的必经之地,这就不怕树皮孙看见了,她住在上边,走得方向跟下边南辕北辙,只要她身体没问题不用去医院,幼儿园休息他儿子不用到那里呆着,这两种可能性在那天不存在,所以在那里截住寸头刘是最合适的地点,前提是寸头刘不会不来,他可能绕远路,反正当时跟着树皮孙在篮球场跟她分道扬镳然后绕医院墙外的荒地可以,或者在北环路口跟树皮孙分开然后出了厂从火车道旁绕到村里从村里回去,还可以从火车道旁的一条老长的下坡路上绕回来从河滩里翻墙到了技校操场回去,这有点冒险,因为去河滩要路过一座桥,而桥距离画圈等一干人守候的地方并不远,如果他眼尖,如果他眼线够多的话就会被发现。
寸头刘坐在教室里,他手里抓着书包,计划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哪条呢?锁门的急着看好戏呢,催他别在教室里做缩头乌龟,他啃着指甲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奔出教室,在学校门口侦查的看见寸头刘出来了就着急嘛慌的跑去报信,一边挥手一边喊,出来了,出来了。话音未落就是一声巨响,所有人被吓了一大跳,心说:这小子神了!循声望去,看见附近一壮汉正从大铁桶里往外倒爆米花,那群人就奔过去捡食,壮汉一瞅大叫:滚开!趁着当口,寸头刘溜进了校门口的门房里,给他身在武术学校的朋友去了电话,他朋友听清情况,用低沉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回道:等着。
寸头刘本想出了门躲进厕所,这倒不是怕了,所谓依计而行。
没成想刚出去就撞上了画圈的一伙在门口等着他了。画圈的插着双手,歪着脑袋说:走吧。
寸头刘朋友的学校属于寄宿制,学校在附近的一个村里,骑上车子再快也得20分钟,要是骑上摩托10分钟就够了,但愿他能骑着摩托赶过来。
画圈的要他跟着他们走,寸头刘没动,他跟朋友说的是在学校操场里,虽然就这么个弹丸之地,但是捉迷藏也得费点功夫。所以寸头刘没动,说:操场上就行。
画圈的坏笑着说:我傻呀,大白天的学校里有老师。
寸头刘嗤笑道:你以为我傻呀,跟着你们走。
画圈的怒了,吼着身边的,把他给我拖走。
有两个人就上来拖寸头刘,拖不动,又上来两个一起拖。寸头刘一边挣扎一边说:再拖我叫了。
画圈的倒不怕,说:你叫,你叫啊,我看你一个男子汉好意思么。
他这么一说寸头刘的气概也出来了,不叫,只好被拖着走,走了几步身子一动,说:别拽了,我自己走。
画圈的哼了一声吩咐那几个拽的松手,然后一群人把寸头刘围在中间推着他走。
距离学校不远的桥下河滩有一处树林,属于打架抢劫的多发地带,寸头刘被裹挟到此处时平头带着眼睛里出气的已经等在了那里,两群汇一群,为首打头的不用我多说了吧,都是老面孔,我懒得打字,寸头刘靠在一棵拦腰抱不住的杨树上,树身有很多的眼睛在注视他们。
寸头刘双手放在身后,一比好多,他看着树缝间的一块蓝天,一朵云缓缓飘过,感觉跟准备就义似的,他伸出一只手偷偷看了看时间,距离打完电话已经过去20分钟,得,他不抱希望了,得靠自己了。
从寸头刘靠在树上开始,画圈的嘴里就没闲着,唧唧歪歪的历数着寸头刘牛逼的屌样子,以此长寸头刘的威风,这样等一会儿削他就能好好长长自己志气,他很能说,他真的能说,说了一路了现在还有那么多废话,他肺活量不是一般大。
从开始到结束平头倒是一句也没吭声,他就是来撑个场面,跟某些单位公司挂职是同一性质。
当寸头刘决定靠自己,他也不听画圈的废话插嘴了,这场架能免么?
不能!画圈的根本不给自己留余地,事后证明他确实是将了自己。
来吧,我不会还手。寸头刘想如果自己还手,现在是以寡敌众,以自己的实力那些小喽啰跟屁虫都不足为惧,画圈的是个问题,他跟他交过手,不容易一下子解决,眼睛里出气的要是来帮忙就更不容易了,再着还有平头,如果他动手,合三人之力他肯定不敌,稍后被他收拾的再一拥而上,那他这顿真是吃不了兜着走,用四眼儿的一人原则,不是不可行,关键是他下不了那狠手,跟四眼儿比狠,他不是差,他是差的远呢,尤其是重手,直接躺医院那种他根本下不去手,出了事,进了医院,自己嘴笨,又属于没心眼儿的,回去家长看见挂彩就得交了实底,大人肯定二话不说闹到学校去,校领导一开会讨论,轻了给个处分重了就得自动转学,他不想很快去陌生的地方接触陌生的人,不是跟学校有感情,只是他习惯在一个地方呆长,不喜欢动来动去,再加上医院里的麻烦事,把人打伤了,这就不是孩子之间而是家长之间的事,说好了是赔偿,谈崩了可能打官司,都是花钱的事能少就少,不花更好,爸爸妈妈上班很辛苦,家境一般又不是纨绔子弟,没有每天无事遛鸟喝茶扯淡将来不用为工作发愁的先天优势,就算事情都了了,家长不说自己,他知道父母的心里肯定不舒服,会难过很久、很久。自己得体谅父母,他最容不得家里人受气,平时爸妈吵架他也受不了,更何况是被外人找气受,与其那样,不如自己忍一忍自己受点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都过去,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一路是蓝,忍一时风平浪静天气放晴,这样家里人既不会操心学校里也不会追究医院就更是没影的事,嗯,对,就这么决定。
听了这话,画圈的一惊。预想中没这么便宜,虽说叫了平头,岂料平头却有言在先,讲好只是观摩不会出手,这就让画圈的有点难办,首先他已经吃了寸头刘的亏,知道这小子绝对不是一匹乖乖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匹四眼儿第二的黑马,相较而言尽管自己人多势众,倘若他学四眼儿使用一人原则怎么办?别人都不睬,自己首当其中,到时候平头要是遵守他那狗屁承诺真不动手,我怎么办?本来也没我什么事,都怪那几个好端端搞什么呀,也真是的,前几次还好好的,不起风也不翻浪的,偏偏就出来这么一个刺头,也是的,我逞什么大头啊,虽然平时在一起玩,玩就是了,出了事还得出来顶雷,我又不是他哥他爸他爷,他奶奶的,这事儿怎么就好端端的出在了我的头上,不出来不行,谁让我充老大呢,出来也不行,要命的是我,真是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嘿嘿,他居然缴械投降,真是太出人意料,实在是太幸运了,好的很。想到这里,画圈的脸上就浮起一片既庆幸又侥幸又高兴又得意的杂糅在一起的表情。
寸头刘话虽是这么说了,但是画圈的还是没敢马上动手,心想刚才这小子明明去了门房打电话,保不齐是搬救兵,说不定他这么说是缓兵之计,要是等人来了,平头没动手,没他什么事,首当其冲的还是我,可是,刚才在教室里实在是太没面子,再说了骑虎难下现在都这情况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男人什么最重要?肯定是面子啊,失了这面子我以后还怎么混啊,去他奶奶的,揍死他,吃我一拳。
等一下!拳刚出去,寸头刘就叫停,画圈的心理负担挺重,顾虑当先马上收拳,动力已开只能硬收,结果一趔趄。
画圈的抬起身子,干嘛呀?
就在那拳出去的一瞬,寸头刘看着直冲面门的一拳,心思一动,好端端的干嘛挨上一拳,自己又不傻,能躲当躲么,毕竟是经历了小学现在又是初中的同班同学,所以他改变了策略,决定以情动人。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不是这个,寸头刘眼睛里流出一滴泪——没那个必要,他就是回忆了一下过往的片段,那次老师抽你去黑板上做题,你不会,急的把脑袋转过来转过去的,希望有人告诉你,没人搭理你,多亏我上去交作业递给你纸条,你才把题给做出来;还有你忘了老师默写汉字的时候,咱俩相互比看谁写的快,刚开始我写的比你快,后来你写的比我快,我就心想不可能啊,我在班上是出了名的快枪手,你怎么能比我还快呢,于是我抬起头来边看你边默写,发现你压根就没动笔,你被发现了就一个劲儿的冲我笑着;还有咱们跟甲班踢球的时候,你守门,我打后卫,对方前锋带球过来一脚怒射,你扑了出去,孰料又被对方拿到,你还没爬起来,人家也不做调整就是一脚,我奋不顾身扑了上去,球打在我肩膀飞了出去,对方见球没进捂着脑袋特别失望,你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说:好样的……
寸头刘想的还挺多,他说了好多,画圈的听完说:那又怎么样?
我只想说我们一起经历了好多。
好多也不能避免你被揍,只能减轻你被揍得程度。
寸头刘一听心中暗自高兴,这样也好,便问画圈的怎么个减法。
画圈的把玩着拳头说:你乖乖的,让我揍你三拳。他看了看同伙,没人反对也没人支持,就这样吧。
寸头刘想:这样也总好过被一堆人群揍吧,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可能了,但是能把损失减到最小就是下策里的上策。于是点头同意,好,就这么办。
二人商妥,寸头刘站定,画圈的深吸口气也是蓄势待发,问了句:好了么?
好了。寸头刘说。
好了画圈的就不客气了,这拳就出去了。
等等!
又是一个趔趄,又怎么啦?
寸头刘得寸进尺,能不能轻点。
操!画圈的随即回道,周围一片耻笑。
画圈的皮笑肉不笑道:轻点,好,我给你轻——点。随着轻字出口那拳头就出其不意的出去,跟着点字一起重重的击到脸上,没完呢,说好三圈,再轻点也是字随拳同出,拳随字同落,这一拳是眼眶子,再轻点,再字是重音,这拳蓄了腰部力量,柔韧性不佳就会闪着,这拳冲着鼻子,一拳下去,等收回来血就出腔了。画圈的做了个收势,意思是这就完了,他也算言而有信。打完了就潇洒的对寸头刘来句:滚吧。
寸头刘拿起地上的书包一手顶着鼻子就往桥上走,他身后欢呼声包围着画圈的,跟寸头刘的气场形成强烈对比,好似二重天。
峰回路转,寸头刘刚走出没多远,眼见桥上过来一群人,目测约20多个,清一色的校服,上缀XXX武术学校的名号,打头的一瘦精瘦精一声哎就活蹦乱跳到了寸头刘跟前,刚想解释之所以来晚了实在是人太多车太少干脆当晨跑的拉了几十个弟兄过来实际操练,一看寸头刘吃了败仗的模样,该说的成了问句,谁打的?
寸头刘一瞧己方人数,真是来得晚不如来得巧总好过没来吧,自己虽然吃了点苦头,这会鼻子也不闲着还淌呢,事情其实已经摆平,就这么算了也不一定是件坏事,但就这么算了绝对不是件好事,再说了,那是无奈之举,现在形势逆转就得一鼓作气势如虎,反正朋友来了这人情就欠下了,打也欠不打也欠,干嘛不打呢,脑子有病啊!听瘦精的一问,二话不说换了个手鼻子一捂,闲下来的就指着那群兴高采烈的人。
画圈的一伙刚高兴了一下就高兴不起来了,眼见清一色的一群人呼啦过来,人数优势瞬间就没了,再看衣服上那几个烫得很廉价的字,这要是在麻将桌上真的是一副好牌,现在就缺画圈的这个点炮了。
画圈的刚得意的笑就看见这么一群人过来,再看到寸头刘冲自己这么一指,咧开的嘴角本来是往上的,现在都朝了下,这就好比99年欧冠决赛,拜仁的一球优势保持到下半场补时,马上比赛就要结束了,眼看着大耳朵即将垂手可得,没成想就是最后的几分钟谢林汉姆跟索亚接连两个神奇进球,让到嘴的鸭子给飞了,当然这还要感谢小贝的脚法确实霸道。现在画圈的心情比拜仁还遭,肚子里有个深渊,心一直往下掉着,怎么都没着。
哎、对了,还有平头呢。心里想着他就扭脖子瞧平头。不管怎么说,平头还是有那么点担当的,尽管他心跳也不止180迈,手脚也比正常体温低了那么一点,但是,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出来混讲的就是一个义字,义结金兰,义薄云天,义胆忠肝,意气风发,一人做事一人当,全他妈是画圈的责任,碍老子什么事,我又没动手,不会跟我过不去吧。心想着自己不动,谁他妈爱充好汉就去充吧,我才不会吃饱了撑的找他妈的揍,只要自己这么不动声色的呆着肯定不会自找麻烦,平头这么一算定就自鸣得意的露出他那一口破坏环境的牙口,想得太投入了,眼睛里就会镀上一层膜,犹如蔬菜大棚里包的,更似玻璃上贴的,反正是模糊的空无一物,这会一清晰,发现眼前一空,心说:人呢?回头一看,所有人都躲到了身后,妈的,这群王八蛋!他咬着牙嘟囔。此时此刻他就跟那刘姐姐一样,就是反应慢点。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赶鸭子上架全他妈被逼的,回想画圈的派人送来纸条时,他正在大型游戏机前玩着《黄帽》,穿白T恤、棕T恤还有戴黄帽的都被别人占了,他只能选了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游戏的水平不高,如果是一个人玩,这会抢得钱买的板儿早就搭进去了,还好跟着几个会玩的,一个板儿打了老半天第一个人儿还没挂还奖头了,所以他才没用暴力让别人给他让位子,而是甘愿用个娘们儿在里边被打得啊啊呻吟着,游戏已经打到最后一关,终极BOSS已经变过身,四个人都有所损失,最惨的是他,女人已经被老怪干得长长的叫了两回,现在还剩一点儿血,再被老怪啃上两口挨上一重拳他就可以最后一次听到女人的叫声了,好在其余三人分工协力配合默契,声东击西轮番上阵,一点点把老怪磨得耗得剩了最后一口气,再来一下老怪就该归西面见如来大吐苦水,最后的攻击所有人都发出必杀,一时间音箱嘿嘿嚯哈喔之声交织充斥,一声啊的慢镜头后,得手的居然是个娘们儿,算分的时候平头便高兴的合起手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干掉老怪,心情大好,临时就决定只观战不参战,以为去就是凑个人场没想着还得贡献劳力,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当时那三个人打完了《黄帽》又去玩《四兄弟》,还差一个婴儿的,他本来是想着这场架速战速决再立马赶回去玩baby,现在好了,还速战速决呢,别成为持久战就好,唉,也不知道那三人玩到哪一关了,真想跟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啊,唉——哎,我没看错吧,那不是高瘦子么。这时候跟寸头刘一起走过来的瘦精也认出了平头,叫着,四平。
躲在平头身后的画圈的一听,心中窃喜,起承转合,操,认识,看来这架是用不着打了,结局八九不离十是个握手言欢,他想的挺美。
平头对瘦精说:好久没见你了,你做什么呢?
瘦精说:还能干什么,上学呗。
上什么学?
瘦精把标在胸口的小字一揪道:武校呗。
平头呲个嘴,呵,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
瘦精眼睛忽闪了一下盯着平头道:这都是拜你所赐,谁让你过去老欺负我。
此话一出刚刚松懈的气氛立时凝重起来,画圈的心头一紧,暗想:原来是对头,那这架免不了了。
瘦精说完噗嗤一笑,跟你开玩笑呢,咱俩可是发小。
平头长抒一气,拍拍胸口,你把我吓死了。
瘦精笑笑,不至于吧。
平头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叙旧到此,谈完了私事,现在是公事,不能混淆。瘦精侧身抬手搭到寸头刘的脖子上勾过来问平头,问下你,这是谁打的?
平头转身头一指杵在人后的画圈的。
瘦精又问:还有谁动手了?
没了,就他一个。平头回答很利索,不拖泥带水。
好,瘦精说,我肯定要揍他,你帮哪边?
平头点点头,哼,我跟他不熟,你随便吧。
好,瘦精道,那叫你的人让开。
平头转身发话,不想惹麻烦的就往边里靠。
呼啦,除了个小个子,其他人全都跟画圈的划清了界限。
画圈的心里一颤,心道:妈的怎么这么倒霉!看见边里还有个,心里略微欣慰,看来还是有能同甘苦共患难的,对小个子说道:你够意思。
小个子一脸难受的说:你误会了。手往下一指,你踩着我脚了。
画圈的脚一移开,小个子马上一瘸一拐的离他而去。
画圈的一看这场面,心里顿时刮过风一凉,胸中叹口气,唉,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呼啦,瘦精一伙围住了画圈的,瘦精先用眼神给画圈的一点厉害瞧瞧。
画圈的低着脑袋,就是不看他。
瘦精说:脑袋抬起来。
画圈的抬起了脑袋。
高了!
画圈的又往下低了一点。
瘦精脸又往前凑了凑,别凑了,再凑就贴上了,他问:我朋友的鼻血是你打出来的?
画圈的想开口承认,怕这招乃是引蛇出洞,刚一张口嘴上来一拳,搞不好下巴就脱了。
保险期间还是闭紧嘴巴点了点头。
瘦精把寸头刘唤过来,问道:你想怎么办?
寸头刘捂着鼻子,脸冲着画圈的抬了一下,你说呢?
画圈的瞄了一眼寸头刘,咽了口吐沫,试探的问:以德报怨。
寸头刘的鼻血差点又喷出来。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寸头刘尽力堵着鼻孔道。
画圈的啧了一声,那你想怎么办?
寸头刘斩钉截铁道:有仇必报。
瘦精听得按耐不住了,一抹袖子,别磨叽了,上吧。
画圈的一看立刻双手抱头,欲往下蹲。
寸头刘不顾流血两手一展阻止了群情激奋的人们,等等。
寸头刘说:刚才他给了我一个面子,只打了我三拳,我这个人是有恩报恩的,现在我把这面子还给他。
画圈的听寸头刘这么说,脑袋上的手放了下来,抬头说:谢谢。
切!寸头刘撇了下头,你先别高兴,我说了给你面子是有条件的,他指着画圈的,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画圈的把这两个字在脑袋里转了好多圈,灵光一现,对了。他站直身子,深情款款的看着寸头刘道:曾忆否,有一次老师抽我去黑板做题,那道题着实难解,急得我屎都快出来了,脸上蛋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的往地上狠死的砸着,早晚能水滴石穿,只要坐在讲桌旁的老师没耐心了转头吼一声,我淤在肛门口的屎旋即就会喷浆出来,就在那时,你趁老师不注意给我递来的纸条就如黑暗里一道破晓的曙光,照亮了我眼前的漆黑,使我重见了光明;还有一次老师让默写汉字,你、我彼此互比快,你可是班上出了名的快枪手,我自知不敌,便使诈,老师一念出字,我就坐直身子也不动手,看着你趴下一挥而就马上坐起,心中想的必是稳操胜券,孰知看见我正盯着你看,你一愣,摇动手指并不服气,接下来如此而是,你心中便有了疑问,要揭开谜题,于是盯着我默写,这下我的伎俩便毫无遗漏的被你识破了,我俩便心照不宣的对笑着;还有还有,一次跟邻班踢球,我守门,你防守,对方一前锋甚是凶猛,假动作加快动作连过我方几员大将,然后一脚抽射,皮球带着旋,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直冲球门右侧的上角飞去,眼见就要进了,也来不及多想,我的反应神经激得我就是一奋不顾身的飞身鱼跃扑救,就在皮球飞进球门的一刹那,我的手也横了过去,将将是两三个指头碰到,这一蹭改变了来球方向,皮球撞到门柱折回了禁区中路,本以为危险解除,怎知那锋霸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实在太他妈变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闪电般杀到,我扑完那球随即还在地上滑着,扭头看见此般情形,心知已尽力而为,实在是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人对着空门拔脚而射,心中一声叹息,完了,谁知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黑影从斜刺里拍马赶到,一个舍身取义同归于尽的飞铲如出弓的利矢破空而出,对方的那一脚由于突如其来的干扰还是受了影响不敢与之硬碰,发力之时有所收敛,也因此未能全然发挥出技术动作,就是这细微的偏差使来球擦着防守的肩出了底线,对方前锋那种对失去一个绝佳进球的失望用捶胸顿足一点也不过分,看着不要命的防守获得成功,我实在是钦佩优嘉,由于刚才那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实在没时间看清拼命三郎乃是何许人也,惊险已过,我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你,我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还有那么点感动,于是我立即起身跑到你身前,第一个伸出钦佩之手,将你拉起,我想所有的感情都融聚在了这三个字上:好样的……
寸头刘听完点点头,哈,你说的很好,不过你知道么,我最恨剽窃。
画圈的口一张不知该如何接续。
寸头刘哼了声,看你拽了这么多,我就卖你一个面子。
画圈的绝处逢生,心里开出一朵花,料想,还三拳,我能忍了,唉,早知如此刚才下手轻点就好了,但愿他良心发现,下手很轻。想着眼睛就滴溜溜的转着,用余光搜寻自己鼻子要是破了用什么堵的好,书包放教室了,口袋里除了两块糖什么都没有,不行就用糖纸或者干脆拿糖块塞住。
正想得出神,寸头刘道:别想了,我不会动手。眼睛跟瘦精一交流,你让我朋友来三下这事就了了。
画圈的一听胃里像放了一坨面,心说:完了,叫武校的来下手,真够狠的。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办法是看看能不能出其不意溜之大吉。随便扫了一眼发现这个可以是天方夜谭,这个真是天方夜谭,没辙了,束手待揍吧。嘟嘟囔囔着:好吧。他没得选择。
说着,周围闲杂人等就主动后退让出空间宜于瘦精施展拳脚,瘦精这时就扭扭头歪歪脖子抖抖肩甩甩胳膊捏捏胯伸伸腿抻抻筋,充分的活动开,别等下杀伤对方还把自己给损着。
准备就绪,画圈的站在圈儿里不准乱动,等着瘦精出手,瘦精活动完毕冲画圈的逼来,画圈的突然举手,瘦精刹车,告诉他不用举手直接说话。画圈的就说,你能不能轻点。圈里圈外的这次把耻笑成倍的给了他。瘦精很直爽,告诉他,不可能,你打我朋友的时候怎么不轻点,别白日做梦了。
眼瞅着瘦精步步紧逼,画圈的怎么都觉得不还手是欺师灭祖天理难容的,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郁闷,气太多了容易腹胀,于是他放出来,你别过来啊,你别逼我啊,你再过我来我就发大招了。
瘦精嬉笑着,你来呀,我倒要看看。继续逼近。
画圈的呲着牙,双手揶到距离右边的肾不远的腰上,上下排牙齿摩擦着,气息急促起来,脑袋也由于蓄力太猛震荡不息,吐字费劲,是你逼我的,冲击波——!
所有人一惊,画圈的跨着一条腿,两爪对起来前伸,绝对的有模有样,停了两秒,瘦精突然全身一阵痉挛,众人大惊,不知是何原因,痉挛不久,瘦精就摆手抬腿样子夸张形象搞笑好似跳大神,众人这才恍然一悟,真能恶搞啊!
配合完毕,现在该动真格了,别让人以为跟楼市降价似的都他妈是虚的,有真章呢,趁画圈的摆个花架子还在自我陶醉,瘦精一个旋风腿下去,没等站稳又是一上踢,趁着后仰的功夫双手抱住下拉抬膝重磕,放手,画圈的就跟泥巴样的瘫在了地上,直面的是淋漓的鲜血。完事了就撤,谁也没等着画圈的什么时候站起来。
我跟挚友坐在河滩与技校操场隔着的砖墙上,看着树上的叶子落到画圈的身上,看着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只小青蛙一蹦一蹦的,看着河滩里的流水被一块圆石割开,看着画圈的跟贞子似的一点一点从地上起来,又那么一点一点的往桥上走去。
挚友两只后脚跟在墙上磕着道:你说他是不是活该啊!我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一笑。
那是一九九几年,我很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