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对《孟子·万章》篇“孔子,圣之时者也”和《庄子·逍遥游》篇“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两句话,自古及今的解释多不妥当。对“圣之时”,解释者或用孔子是这样那样的“圣人”来作为对“圣之时”的替代性解释,这其实背离了原文;或用“中庸”哲学的“时中”观拔高“圣之时”,这种哲学化的解释超出了“圣之时”的语境限度;或以应时适宜、惟时适变、与时进化、审时度势、合乎时宜以至“摩登圣人”“反映时代精神”来解释“圣之时”,这类解释显然不合孔子的实际。对“时女”,自古及今的主导性解释是“‘时’,是也。‘女’与汝同”,这其实是滥用通转假借之法强为之解,曲解了原著上下文的语义关系。鉴于此,有必要把训诂学和诠释学的方法结合起来,对“孔子,圣之时者也”和“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两句话进行再解读。这两句话里的两个“时”字其实意味着圣人在不得时或处子在未得字之时如何“待时”“处时”之义。既往解读的经验教训启示我们,在校读古典文献时,一方面仍需要严谨扎实的文献训诂功夫,另一方面则要走出孤立地说文解字的局限,努力在更开阔的文本—人文语境里和更通融的阅读互动关系里寻求恰当的解读。
关键词:《孟子》;《庄子》;“圣之时者”;“时女”;训诂学;诠释学
古人为文著论,遣词造句不免简约些,有时一字一句包含着复杂的意义,但作者觉得其意义是不言自明的,或者是前文已经说过的,就不再说明;后世读者若不细审文本语境、不联系其人文背景,只是孤立地就一字一句作训诂学的说文解字,那是难得中肯而不免牵强武断的。例如“孔子,圣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这“圣之时者”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由于原文过简,不易准确把握,所以自古及今的各种释义似乎都沾点边,却又总让人感觉似是而非。同样的例子还有“是其言也犹时女也”(《庄子·逍遥游》),其所谓“时女”究竟何解,自古及今也是言人人殊,至今没有公认的切当之解。窃以为对这样简约的字句,既不能脱离文献训诂学作望文生义的想当然解说,也不能只就一字一句利用训诂学的通转假借之法强为之解,而应在更开阔的文本—人文语境里和更融洽的阅读互动里寻求诠释才是。鉴于自古及今对《孟子》和《庄子》这两句话的解说累积了不少问题,下面就先集中检讨一下历来解说的问题,然后再谈谈个人对这两句话的一点解读意见,以就教于学界方家。
“圣之时者也”:坚韧“待时”的孔子之卓越
“孔子,圣之时者也”上下文是这样的——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孟子·万章下》)
这“圣之时者也”中的“时”是什么意思呢?由于原文过简,其义确实不易把握,历代诸家的解说也纷歧不一。检讨从汉代到清代的注疏,对“圣之时者也”的解释大体有三种。
一是应时适宜、惟时适变之意,代表性诠释来自东汉赵岐之注和相传为宋代的孙奭之疏。
东汉赵岐的《孟子章句》云:“伯夷清,伊尹任,柳下惠和,皆得圣人之道也。孔子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孔子集先圣之大道,以成己之圣德者也,故能金声而玉振之。振,扬也。故如金音之有杀,振扬玉音终始如一也。始条理者,金从革,可始之使条理。终条理者,玉终其声而不细也,合三德而不挠也。”又谓:“智,譬犹人之有技巧也,可学而益之。以圣,譬犹力之有多少,自有极限,不可强增。圣人受天性,可庶几而不可及也。夫射远而至,尔努力也,其中的者,尔之巧也。思改其手用巧意,乃能中也。”①如此以“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来解释“孔子,圣之时者也”,其所谓“时行则行,时止则止”乃行止应时适宜之意。但在孔子与此前三圣究竟谁是以“力”或以“巧”来“中的”的问题上,赵岐显得摇摆不定。
相传宋人孙奭为《孟子章句》所作之疏,开了从“集大成”的角度疏解“孔子,圣之时者也”之先河。孙疏把伯夷、伊尹、柳下惠与孔子相比较,以为“唯孔子者,独为圣人之时者也,是其所行之行,惟时适变,可以清则清,可以任则任,可以和则和,不特倚于一偏也,故谓之孔子为集其大成、得纯全之行者也……孟子取为三圣,其言又不无意于其间也。言伯夷但圣之清者也,以其取清而言之矣;伊尹但圣之任者也,以其取任而言之矣;下惠但圣之和者也,以其取和而言之矣;孔子之圣则以时也,其时为言,以谓时然则然,无可无不可,故谓之集其大成,又非止于一偏而已。”②孙奭由此强调了“圣之时者也”的孔子“所行之行,惟时适变”乃“独得为圣之大全”。赵注已涉及“集大成”,至孙疏乃成为解释的重心。
二是联系《中庸》的“时中”观来解释“孔子,圣之时者也”,这种观点由朱子开其端。
朱子《四书章句集注》里的《孟子集注》吸收了北宋张载等人的观点——“张子曰:‘无所杂者清之极,无所异者和之极。勉而清,非圣人之清;勉而和,非圣人之和。所谓圣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孔氏曰:‘任者,以天下为己责也。’愚谓孔子仕、止、久、速,各当其可,盖兼三子之所以圣者而时出之,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德名也。或疑伊尹出处,合乎孔子,而不得为圣之时,何也?程子曰:‘终是任底意思在。’”朱子进而联系《中庸》的“时中”观提出了对“圣之时者”之新见,以为“中,去声。此复以射之巧力,发明智、圣二字之义。见孔子巧力俱全,而圣智兼备,三子则力有余而巧不足,是以一节虽至于圣,而智不足以及乎时中也。此章言三子之行,各极其一偏;孔子之道,兼全于众理。所以偏者,由其蔽于始,是以缺于终;所以全者,由其知之至,是以行之尽。三子犹春夏秋冬之各一其时,孔子则大和元气之流行于四时也。”③此后“时中”观成为解释“圣之时者”的重要思路。
三是把“时”与“中的”相联系,谓孔子“因乎应也,圣知兼备,而唯智乃神;巧力并用,而惟巧乃中。此孔子所以独为圣之时”。这种观点具见于清代汉学家焦循的《孟子正义》。
焦循既不赞同理学家的“时中”解释理路,也质疑汉学家赵岐训释“圣之时”的矛盾。④然后焦循提出了他所认同的解释——“近时通解,智巧即灵明不测妙乎神也,圣力即造诣独到因乎应也。圣知兼备,而唯智乃神;巧力并用,而惟巧乃中,此孔子所以独为圣之时。或云,巧力之喻,是孟子自拟作圣之功。由射于百步之外,望道之比也。孔子之圣,非力可拟,力则人,巧则天也”。⑤应该说,焦循注意到《孟子·万章下》原文里的“中”是人生实践之“中的”而非抽象义理之“时中”,这是合乎原文实际的。但焦氏既谓“圣知兼备,而唯智乃神;巧力并用,而惟巧乃中,此孔子所以独为圣之时”,又强调说“巧则天也”,则孔子之圣究竟是出于人还是由于天?倘若是得之于天,则孔子又何圣之有?焦氏于此显然也有些摇摆不定。而关键问题是,为什么“圣知兼备,而唯智乃神;巧力并用,而惟巧乃中”就是“孔子所以独为圣之时”?其间的语义—逻辑关系并不清楚,“时”的意义仍有待于解释。
20世纪以来,也出现了三种观点——有的观点是旧解之发展,有的则是新观点。
一是“与时进化”“因时推迁”之论赞,带着鲜明的进化论色彩,代表人物是康有为。
1913年康有为在《〈春秋〉笔削微言大义考自序》里即以“与时进化”观阐发“圣之时者也”之胜义云:“孔子之道,其本在仁,其理在公,其法在平,其制在文,其体在各明名分.其用在与时进化。夫主乎太平,则人人有自立之权;主乎文明,则事事去野蛮之陋;主乎公,则人人有大同之乐;主乎仁,则物物有得所之安;主乎各明权限,则人不相侵;主乎与时进化,则变通尽利。故其科指所明,在张三世。其三世所立,身行乎据乱,故条理较多;而心写乎太平,乃神思所注。虽权实异法,实因时推迁,故曰‘孔子,圣之时者也’。”⑥
二是将“时”想当然地等同于“摩登”。这是来自新文化阵营的讥议,代表人物是鲁迅。
作为新文化闯将的鲁迅对古圣人孔夫子是很反感的,所以他在杂文里也就常常捎带着讥嘲孔子是“圣之时者也”。如写于1925年女师大事件中的杂文《“碰壁”之余》,即在痛批陈西滢、李仲揆(李四光)、杨荫榆之余,捎带着讥嘲孔子道:“中国人是‘圣之时者也’教徒,况且活在二十世纪了,有华道理,有洋道理,轻重当然是都随意而无不合于道的。”⑦写于1927年的《补救世道文件四种》在回击复古派时,也捎带着讥嘲“圣之时也”的孔子。⑤这些文章都是对“圣之时者也”的讥嘲性引用,鲁迅并未明确表达他对孟子此言的解释。直到1934年8月鲁迅在《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一文中才显示了他对此言的理解:“‘孔子,圣之时者也’,‘亦即圣之摩登者也’。”⑧这“亦即圣之摩登者也”可能是当时复古派文人恭维孔子的话,鲁迅虽是反其意而用之,但将“时”与“摩登”相等同,的确反映了他的真实看法。
三是用《中庸》的“时中”观解释“圣之时者”,代表性的学者是哲学家冯友兰。
作为新儒家的冯友兰,显然继承和发展了宋代理学家的“时中”解释思路。20世纪40年代后期,他在美国的讲演稿《中国哲学简史》即指出:“儒家往往把‘时’与‘中’联系起来,如‘时中’,含义是懂得‘适当其时’又‘恰如其分’地行事。孟子称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正是因此,所以孟子称颂说:‘孔子,圣之时者也。’”⑨此说从“时中”的观点指证孟子“圣之时者也”乃是肯认孔子之行事总是“‘适当其时’又‘恰如其分’”,在当代学术界影响甚广。当代学人又从中引申出“审时度势、合乎时宜”之说、“随时处中、与时偕行”之说及“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之说,来解释“圣之时者也”之“时”的意义。
如吴泽在20世纪60年代所撰《论孔子的中庸思想》一文里提出了“合乎时宜”说,以为“孟子以孔子为‘圣之时者’,‘时’之义,宜也。去留进退,务必合乎时宜,看当时实际形势而定,所谓‘无可无不可’也。象伯夷、叔齐那样的‘清’,柳下惠、少连那样的‘屈’,虞仲、夷逸那样的‘隐’,乃至伊尹那样的‘进’,孔子是不同意的。孟子是深得孔子微义的后继者,他论伯夷、叔齐、伊尹和孔子后接着说:‘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⑩到20世纪90年代,楼宇烈的《“用中”和“时中”——儒家实践的辩证原则》一文又谓“时中”即随时处中、与时偕行,得其“中”,所谓“经”;得其“时”,所谓“权”。⑪迨至21世纪之初,庞朴在《四圣二谛与三分》一文里比较分析了孟子所言伯夷“清”、伊尹“任”和柳下惠“和”的不同及其等差,然后提出了“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说——
最高超的当然还是孔子,孟子誉之为“圣之时者也”。“时”本指季节,引申为变更着的情况,以及能根据情况变换对策等等。据说孔子高于上述三圣之处就在于,他并不一味地“清”,亦非不择手段地“任”,也不因“和”而流;而是能根据不变的道理和变化的情况,将原则性和灵活性结合在一起,来决定自己的态度,所谓的“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就行止言);可以处则处,可以仕则仕(就出处言)”。这样的态度,就叫做“时”;它既不同于过去三圣的偏于一隅或偏于一中(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又未离开三圣的清、任与中和;既不泥,又不离,集三圣于一身,所以也叫做“集大成”。⑫
如此从“中庸”哲学发展出“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来解释“圣之时者也”,这在理论上似乎很圆润,却将“时”变成了一个哲学概念,与孔子之行究竟合“时”与否离得很远了。此外还有一些新解如把“时”解为最能反映“时代精神”云云,这实在太时髦了,不说也罢。
对“孔子,圣之时者也”的解释史大体如上,其实可归约为两大类。一类把重点转换成评说孔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圣人”,而后便以此作为对“圣之时”的解释。比如说孔子是“集大成”的圣人,是不偏不倚、行止得中的圣人,是“圣知兼备、巧力并用”的圣人,以至于“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的圣人……如此等等。这些对孔子之所以为“圣”的解说都确乎言之成理、至少也可以自圆其说。但问题是,孟子为什么不直接这样或那样称颂孔子之为圣,比如为什么不直接说“孔子,圣之中者也!”——孔子自己不也说过“言中伦,行中虑……身中清,废中权……无可无不可”(《论语·微子》)等等很中庸的话,然则孟子为什么偏要特别强调说孔子是“圣之时者也”?再如孔子确乎算得上“集大成”的圣人,但孟子为什么不直接说“孔子,圣之集大成者也”,却要在“孔子,圣之时者也”之后,又别来一句“孔子之谓集大成。”这岂非暗示出在孟子的意识里“圣之时者也”其实另有其义、与“集大成”不能等同吗?换言之,上述这类寻求替代性解说的注家其实都脱离了《孟子》“圣之时者也”原文的规定性,其所释义也都偏离了“圣之时”,尤其是“时中”说纯然成了“中庸”哲学的发挥,而与“圣之时”几乎不相干了。另一类则或多或少与“时”相关,如应时适宜、惟时适变说,“与时进化”“因时推迁”说,“审时度势、合乎时宜”说,以至于“摩登圣人”说、反映“时代精神”说等等。乍一看,这些解说都紧扣“圣之时者也”之“时”,但问题是,这类对“时”的解说勉强成说、不免想当然,与孔子的言行实际及其结果不符——如其孔子的言行是应时适宜、与时进化、合乎时宜的,则孔子的政治实践就该无往而不利,可是如所周知,孔子辛苦地周游列国,皆以道不合而去,他的仁学仁政主张在那个时代其实是很不合时宜的,甚至简直可说是逆时代潮流而动的,此所以孔子推行仁政的实践才到处碰壁、惶惶如丧家之犬啊!就此而言,这一类紧扣“时”的解释其实都是对“圣之时者也”的曲解。
其实,孔子之不遇时、不得志,乃是他自己及其后学都公认的事实。如《论语》记载:“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论语·乡党》)其时孔子看见山梁上的野鸡自由和谐地飞翔,乃感慨地说“时哉时哉!”即“得其时呀!得其时呀!”对孔子的借物抒情、感慨不遇,子路亦深为共鸣。荀子也曾记孔子南适楚、厄于陈蔡几近绝路之际,孔子乃自我开解道:“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多矣!由是观之,不遇世者众矣!何独丘也哉?”(《荀子·宥坐》)对孔子不遇时、不得志的遭遇,孟子当然也是熟知的;并且孔子尽管不遇时而难酬其志,但他一直不气馁、始终不放弃,而坚韧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论语·宪问》),这才是孔子卓然不同于此前的圣贤如伯夷、伊尹、柳下惠之处。对孔子的这种精神,同样不遇时的孟子可谓感同身受,所以他完全赞同孔子弟子对孔子的评价:“仁且智,夫子既圣矣”,“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孟子并且无限敬仰地说:“乃所愿者,则学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然则,孟子既深知孔子不遇时、多挫折,他所谓“孔子,圣之时者也”的言说关键,就不会在孔子的言行是否适时得宜上,他既明了孔子的政治追求不能“中的”无损于孔子之为圣,则其所谓“孔子,圣之时者也”的言说焦点,也不会在孔子的德行是否足够集圣智力巧之大成上。换言之,孟子真正看重的,当是作为圣人的孔子不遇时之时何以待时——这才是“孔子,圣之时者也”的言中应有之义。
由此重审《孟子·万章下》篇里的这段话——“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是“孔子,圣之时者也”乃是与“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相比较而言的。伯夷和柳下惠所追求的只是个人德行的完成,其目标并不大,他们也各自求清得清、求和得和地达到了个人目的;伊尹则敢于任事以经国理民,其所求显然比伯夷和柳下惠更大,但伊尹也达到了自己的目标,这是因为他很得时——幸运地遇到了明君成汤,如此君臣遇合,于是得成志业。相比之下,孔子既追求个人德行的完善,更有志于推行仁政、经国理民,则其志之大略同于伊尹,但孔子不像伊尹那样幸遇明君,所以难酬其志,如此则如何在不遇时之时坚韧待时,就成了孔子为圣不同于此前圣贤之处。其二,孟子紧接着指出,孔子尽管不遇时,却努力有所作为,并且善始善终、始终条理,智巧圣力并用,此“由(同“犹”——引者按)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圣贤足够有力也不一定能达到目的,就像在百步以外射箭一样,箭能射到百步的距离,靠力是可以达到的;但能否“中的”,却不是有力就可以达成的。而在上述圣贤中,唯有孔子是“不中的”即未达目的者。孟子借此暗示:圣智如孔子却欠缺一样东西,没有它,即使智巧圣力兼备并用也不能“中的”。这欠缺的东西其实也就是“圣之时者也”之所谓“时”。要之,《万章》篇的这段话虽然未对“圣之时者也”之“时”做出具体的说明,但读者只要把孔子与此前的圣贤如伯夷、伊尹、柳下惠比较,即不难发现孔子不遇时的遭遇及其坚韧待时的态度,也就不难体会孟子所谓“孔子,圣之时者也”之大意。
至于《万章》篇之所以未对“孔子,圣之时者也”之“时”作具体说明,乃是因为前面的《公孙丑》篇已对此多所讨论。事实上,作为孟子“七篇”之二的《公孙丑》篇集中讨论的主题就是圣贤之遇时与不遇时的问题。该篇纵论此前圣贤如伊尹、管仲等与圣王明君相遇合得以成就功业,证明“遇时”——君臣遇合——是多么重要。相形之下,孔子显然不幸地不遇时。然而孟子仍置孔子于伊尹、管仲之上,且再次以射者为喻云:“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孟子·公孙丑上》)这就涉及不遇时的孔子如何“待时”的问题——不遇时的孔子绝不消极,也绝不苟和,而是“反求诸己”,正如孔子之自谓:“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且“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论语·宪问》)。孔子如此坚韧“待时”而不殆,其艰难和坚韧比遇时的圣贤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所以殊为难得也。这也就是孟子在《公孙丑》篇纵论圣贤之遇时不遇时的问题时,为什么要特意引齐人之言强调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孟子·公孙丑上》)——其所喻义正同于《万章下》所谓纵有射于百步之巧力、可是缺了时运亦未必能中。进而言之,《万章下》篇的“孔子,圣之时者也”,与《公孙丑上》篇的“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正是互文见义的关系——前篇所谓“孔子,圣之时者也”的“时”字之确诂,就是后篇所谓“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之“待时”也。事实上,《公孙丑》篇已清楚地表明,坚韧待时、“反求诸己”、忧民所忧的孔子,正如子贡对他的评价那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孟子·公孙丑上》)。所以在孟子看来,孔子之“待时”并非消极等待,他的坚韧“待时”包含着深远的期待,在未来必有遇合——将来一定会遇到“将大有为之君”实现其人文理想。而孟子本人也如孔子一样,虽然同样地不遇时,却仍坚定地表示“乃所愿者,则学孔子也!”他也信心满满地期待着将来——“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孟子·公孙丑上》)
说了归齐,“圣之时者”的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关系到儒家的“内圣”如何转化为“外王”的难题。儒者个人的道德修为好,是可以成就“内圣”的,但要将“内圣”转化为“外王”,那就非儒者个人所可为,而必须“遇时”即幸遇贤明的王者之认同和推行,才能广施“王道仁政”而成就“外王”之宏业。这就很难很难了,不是朝夕可得可成之事,而不能不作长远的期待。孔子就是集内圣之大成而不幸“不遇时”的圣人,他的不遇时也就成为后来儒者最感遗憾的事情,而他如何在不遇之时坚韧“待时”,也给后世儒者树立了榜样,这些自然也就成为后儒们经常讨论的话题。距离最近的孟子、荀子乃首开其绪论。前引《荀子·宥坐》篇记孔子厄于陈蔡之际感叹“夫遇不遇者,时也”即是其例,《孟子·万章下》篇的这句“圣之时者也”也是其例,而最集中探讨遇时不遇时问题的,其实是《孟子·公孙丑》篇。也因此,只有联系《万章下》篇的上下文并参照《公孙丑》篇以及稍后的《荀子》,才可领会孟子“圣之时者也”所强调的重点乃是孔子如何在不遇时的境遇下“待时”之难题。
参考文献:(滑动可浏览完整版)
①赵岐:《孟子章句》(四部要籍注疏丛刊影印本),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81页。
②孙奭:《孟子注疏》(四部要籍注疏丛刊影印本),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297页。
③朱熹:《孟子集注》,见氏著:《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315页。
④焦循曾经质疑说:“赵氏以巧比三子,以力比孔子,三子可学,孔子不可及也。然则两‘尔’字宜皆指三子。其至,如清、任、和为三子之力所可至。其中,如孔子‘圣之时’为三子之力所不可至。至、中俱承上力字。至为三子之力,中为孔子之力。乃注云‘其中的者,尔之巧也。’意殊矛盾,不可详知。又云‘改其手用巧意乃能中’,似谓孔子之时,三子力不能及,故改而用巧为清、任、和,则中字转属三子之清、任、和矣。又似谓孔子以时为中的,三子各以清、任、和为中的,三子自知不能为孔子之中的,因思改而用巧为三子之中的,故各用清、任、和也。是孔子以力中的,三子不以力而以巧中的也。以力,则但能至,不能中也。赵氏本义,未知何如,姑拟之以质知者。”见氏著:《孟子正义》,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674页。
⑤焦循:《孟子正义》,第674—675页。
⑥康有为:《〈春秋〉笔削微言大义考自序》,《不忍》第3期,1913年4月。
⑦鲁迅:《“碰壁”之余》,见《鲁迅全集》第3卷《华盖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16页。
⑧鲁迅:《补救世道文件四种》,见《鲁迅全集》第8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99页。
⑨鲁迅:《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见《鲁迅全集》第6卷《且介亭杂文》,第111页。
⑩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赵复三译,北京:三联书店,2013年,第228页。
⑪吴泽:《论孔子的中庸思想》,《学术月刊》1962年第9期。
⑫楼宇烈:《“用中”和“时中”———儒家实践的辩证原则》,《北京大学校刊》1991年10月20日,第3版。
⑬庞朴:《四圣二谛与三分》,见氏著:《浅说一分为三》,北京:新华出版社,2003年,第109—110页。
⑭陆德明:《经典释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414页。
⑮郭象:《庄子注》卷一,见《四库全书·子部十四·道家类》,清乾隆内府抄本,第8页b。按,据陆德明《经典释文》:“向云:时女虚静柔顺和而不喧,未尝求人而为人所求也。”(第1414页)则郭象注原是沿袭司马彪和向秀之注的。
⑯林希逸:《庄子口义》卷一,见《四库全书·子部十四·道家类》,清乾隆内府抄本,第12页a。
⑰焦竑:《庄子翼》卷一,见《四库全书·子部十四·道家类》,清乾隆内府抄本,第11页b。
⑱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第35页。
⑲王叔岷:《庄子校诠》,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28页。按,“裴海学”当作“裴学海”。
⑳王引之:《经义述闻》卷一,万有文库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46页。
㉑王念孙:《广雅疏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244页。
㉒王念孙:《广雅疏证》,第357页。
原载:《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4期
作者简介: 解志熙,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