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这首起源于广州荔湾区老西关的童谣在粤语地区家喻户晓，虽然有多个版本，但都保留了描述当时女性流行装扮的内容，也留下了一些时代的记忆，广东人就是连下雨天都要精心打扮。
雨季的广州街头，摄影：Instagram@Kybbin，图片来自guangzhou官方Instagram
可今天呢？在大多数现代媒体的镜头下，广州人成了脚踏人字拖，身着孖烟通（大裤衩），文艺布袋一挎，拿着一大串钥匙去收租的样子。广州人在“穿”这件事情上，似乎不只是躺平了，更是放飞自我了，连广州当地人好像对这样的人设也没有异议。
作为近代中国人开眼看世界第一站、创造中西合璧商贸文化的通商口岸和曾经的“流行前线”，广州果真如此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广州市民眼中的
广州时尚
广州粤剧团演员们在幕后化妆，摄影：小红书@一嵐拉麵，图片来自Master Guangdong官方Instagram
磁器认为，要了解一个地方的时尚文化，最直观的做法就是听取当地各区居民的看法，毕竟他们才是当地日常时尚的直接参与者。在这一部分，我们不做任何评价，将话筒交给广州市民们
ELREN
服装造型师 90后
我觉得广州是一座商都，不能算是一座时尚城市。因为这里只有潮流，真正能沉淀的原创设计能力不强。 这里的很多行事方式还以典型的经贸思维为主，新事物初入广州时，当地人不会立刻去接受它，而是先模仿做个形投放于市场试水，效果好再继续推进，不好就直接淘汰。原创的时间和投资成本太高，不一定成功，所以就造成广州当地对创意这件事一直持有保守的态度。
如果留心观察，在广州向来流行的时尚玩意儿大部分不是根植于广州本土文化的，而是外来文化与本土市场融合产生的成果，无论是20世纪末的“港风”，千禧年之初的“港潮”，还是现在各种线上社交媒体的流行，都不是广州本地创造的。广州服饰批发和加工制作业发达也是这个原因，这些产业技术成本和就业门槛不高，试错机会多，自然从事的人多，但基本上对本土最核心的精英时尚构不成什么影响。所以有些外地的朋友觉得在北上城市能搞起来的新模式在广州也能试一下，我都会建议他们先放一放观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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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是一座极具包容性的城市，不管吃穿用度，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在广州，你能见到前卫的、复古的、搞怪的，反正你在这里能找到各种风格，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打扮突出对你评头论足。三坑有三坑的美，二次元也有二次元的受众，天选人字拖和孖烟通受宠只是因为天气。
广州市中心的骑楼街景，摄影：Instagram@alan_0023 ，图片来自guangzhou官方Instagram
广州人有自己的穿衣逻辑。 比如我以前在广州路上见到外地游客戴墨镜会很违和，因为广州人很少会这么做，但我去到外地工作后才发现其实广州当地人不爱戴墨镜是因为广州的城建布局设计，这里市中心骑楼多，路边绿植密度大，地下商场和通道也多，所以很多时候都不需要墨镜这种单品，而当我去到其他城市出差时，夏天不戴墨镜真的挺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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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广州的时尚比较注重精神上的感受，日常生活中服饰的舒适度对广州人来说非常重要，这里湿热的天气造就了整体的风格偏便捷的运动风。 很多人开玩笑说广州富豪都是拖鞋+短裤搭配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开着豪车上大排档。说实话，我见过很多广州土生土长的富豪，这样的装扮多半出现在上一代身上，这些经济圈顶流无所谓穿得好不好看，因为他们发家的过程本身就缺少时尚的意识。新一代的人早就不这样了，虽然广州对时尚的包容度大，但广州人也是看场合穿衣打扮的，工作和非工作的界限划分得比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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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穿衣氛围比较随意，无拘无束，这里的人没有什么品牌竞争意识，会买名牌，但不会觉得是必要的，有更实惠的平替当然要选后者。 至于人字拖和孖烟通这样的搭配只在居民区附近出现，其实就是住在附近的人下楼买东西为了方便这样穿而已，我们这一代很少会在公共场合这么穿，我只接受这样的打扮在家附近出现。
广州时尚的短板
民居角度下的广州塔“小蛮腰”，摄影：Unsplash@zhou xuan，图片来自Guangzhou Travel官方Twiter
广州地处珠江三角洲北缘，临近沿海，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另一个是泉州），拥有悠久的商贸历史，擅长吸纳各方文化优点，这样的地理特点让广州这座古城民风较为开放包容，好与坏都先来了再说，剩下的让市场和时间来裁决，因此也让当地人形成善于变通，精明务实的商业思维。
行走在广州的大街小巷上，不难发现在当地很少有夸张前卫或特别突出的造型，比起成都普及度极高的汉服国风、上海的小资格调、北京的大气多元，从表面上看，广州的街头日常确实显得有点寡淡普通了。不过，如果单以上述现象来判定广州这座城市没有时尚，未免过于片面草率。
广州北京路步行街一带，摄影：小红书@hydejiu，图片来自Guangzhou Travel官方Facebook
广州当地的时尚媒体人Gigi站在传媒专业的角度分析，广州的时尚风貌在最近10年之所以给外界的印象越来越随意，主要还是资讯传播方式的改变。当下资讯传播途径的扁平化，让国内各大城市接受时尚资讯的速度同步，广州当地的时尚爱好与审美早已和其他城市无异，“旧时媒体方式单一，要追最新的港台时尚，内陆城市都习惯看广府中心的广州。但现在社交媒体和网购方式选择多元，全国各地流行的东西都大同小异，网购的方式也是全国统一。”
要聊广州的时尚，必然绕不开这里极其发达齐全的供应链和批发贸易。近年时尚产业的各个供应链在广州各区的布局更加精细化，比如服装批发市场聚集在越秀区；海珠区重点发展纺织加工；白云区是美妆研发生产重地；花都区继续占据全国皮具产业的龙头位置；新秀番禺区则专注首饰珠宝加工、设计研发……然而当地的时尚从业者们认为这一切暂时仍不足以将广州推至国际时尚之都的位置。
第102届Pitti Uomo佛罗伦萨男装展举行期间，图片来自Pitti Uomo官方Instagram
Gigi举例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这座城市的时尚产业部署与广州很相似，同样是服饰加工和批发产业发达，“但广州没有成为像巴黎、米兰、东京、上海这样国际知名的艺术时尚都市，因为它不是顶尖的金融精英和时尚消费者的聚集地，它不像佛罗伦萨有欧洲文艺复兴的艺术底蕴，也没有GUCCI、roberto cavalli、Salvatore Ferragamo等这些国际知名的品牌和Pitti Uomo这样的国际级平台为当地带来广泛的时尚影响力，广州发展高端时尚最核心的消费者基础和艺术创意人才与北京和上海等城市相比还是偏弱。”
广州荔湾区的恩宁路，摄影：Unsplash@Loeng Lig，图片来自Unsplash网站
自从其他城市相继加入对外开放的经济布局后，广州也随之失去流行文化和时尚输入的地理优势，当地发展时尚的短板也就越来越明显。时装品牌SELAH的艺术总监杨宇告诉磁器，之所以在品牌创立之初将研发设计部门安置在广州，主要是因为这里有领先全国的外贸体系和背靠齐全的供应链，采购各种材料非常方便。
不过他认为即便如此，广州也不是一个适合发展艺术品牌的地方。“在20世纪中后期，广州的确在时尚方面走在中国内地城市的前端，但它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时代红利。当时国内其他城市还相对保守，隔壁的香港成熟的加工制造业北迁，广州作为广府文化中心自然是优先承接吸纳香港的外贸体系和流行文化，也通过广州成就了整个广东省发达的加工制造产业。”
时尚品牌SENREVE与广州太古汇合作拍摄的“广式生活”系列宣传照，图片来自广州太古汇官方微博
然而杨宇认为广州的时尚产业弱点也源于此。 这座城市的供应链太发达了，加上广州商贸历史文化深厚，这里的人灵活机动，应变奇速，看重效率和性价比，流行的事物于此地来去匆匆，难以孕育出艺术性强的品牌。 “时尚的创意和供应链是两回事，创意需要较为安逸的艺术环境和氛围去协助实现，而供应链的工作是很辛苦的，每个产出都涉及盈亏利益，而且供应链发达的城市运作节奏偏快，很难让人沉下心来做艺术，这就注定了两者是不同的性质。所以广州的供应链产业发达，不代表这里的时尚行业发达，不难发现广州当地做得好的品牌大部分偏快销类，就是由于这里便捷完善的供应链体系，更新快。”
集服饰批发、购物和服饰拍摄于一体的广州U:US，截图来自广州U:US官方小红书视频
ARAapm世贸服装城内部，图片来自ARAapm世贸服装城官方公众 号
不过杨宇认为，就大众服饰的设计时髦度来看的话，广州依旧是全国三大服饰批发市场里最高的，其中一大原因是与海外时尚产业发达的贸易国关系密切，比如广州的ARAapm世贸服装城、广州U:US、红棉国际时装城等均为出口东亚、东南亚等国家的重要服饰批发基地，位于越秀区的U:US还与韩国东大门团队合作运营，流行更新与日韩当地同步。有趣的是，那些设计个性夸张的时尚流向几乎都是对外的，对广州当地人的影响不大。
广州人嘅时尚你唔识
图片来自Badmarket官方小红书
作为广州“土著”，Gigi其实很反感当下社交媒体选择性地放大广州当地原本就存在的穿着习惯，让外界形成对广州，乃至对广东省的刻板印象。其实市井草根与精英上流并存的社会构成在任何一座城市里都存在，并非广州独有。人字拖+孖烟通+文艺布袋的组合之所以畅销广州，也是因这座城市的地理气候和生活节奏所致，但不能代表广州的时尚全貌。
位于广州番禺区的老字号糖水店“陈茶馆”，摄影：小红书@半熟玫瑰，图片来自Guangzhou Travel官方Instagram
截图来自bilibili视频账号@一介视频作品《广州早茶》
“广州是亚热带季风气候，全年12个月里有大半年处于炎热潮湿的状态，所以当地人就要想办法通过最少的面料、最好的剪裁来穿得既舒适又得体，这是很考究心思的，从这一点就知道广州人是很爱美的。如果经常去天河商圈或东山口这些地方的话，就不难发现穿得好看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广州的时尚是充满发展活力，而非停滞不前的。”她觉得近年来广州新生代的年轻人比上一辈更讲究打扮，也更舍得在置装上取悦自己，而非仅仅是外界所认为的那样重吃不重穿。
图片来自Badmarket官方小红书
集合买手店Badmarket的主理人老苗从大学时就与广州结缘，在这里住了快20年，对于这位大连朋友来说，广州相当于他的第二故乡了，他认为善于融合各方文化成为当地特色的包容性是广式时尚最大的特点。比如大学的时候老苗经常混迹的东山口。东山口是民国时期华侨居住的聚集地，至今仍完好且成规模地保留着很多中西合璧的旧建筑。20年前的东山口聚集了一些售卖舶来品和以外贸批发为主的小店，形形色色的小商品在同一条街上倒也和谐，让老苗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年轻人强烈地感受到广州的与众不同。
Badmarket的猪肉罐头系列，截图&图片来自Badmarket官方bilibili&微博
“广州一直很时髦，我从刚来这里到现在想法就没变过。”老苗觉得现在很多媒体对时尚的理解太窄了，总会习惯站在高奢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情，其实看一座城市的时尚水平不应该只从单一的品牌层次去讨论。
Badmarket 2022年虎年系列产品“冇闭翳”，图片来自Badmarket官方小红书
“因为Badmarket在全国都有分店，所以对于运营销售这块我们会看得比较客观一点，广州人对时尚的消费偏好其实和其他省份相比差异不大。非要说不同的话，我认为这里的人消费观念比较实在，看重性价比，比如因为气候炎热，像T恤、短裤、拖鞋这些轻便的商品会卖得比较好，可能就会让外界对广州产生误解，觉得这里没有时尚，但其实广州是精英与市井、传统与现代文化碰撞和融合得非常自然的城市。”广州浓厚的本土文化也成为Badmarket做原创设计开发的灵感宝库。
Badmarket和adidas合作推出的Ultraboost，图片来自Badmarket官方小红书
比如在2021年，Badmarket和品牌adidas的合作款产品里就用了粤语中独有的汉字元素：“这座城市和中国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它的语言自成体系，这种冲击感对于以普通话为母语的我来说体会非常强烈。‘冇’这个字在普通话里几乎不用，在粤语中它是‘没有’的意思，里面加上两横就是‘有’字，这两个字的对比特别好玩。”
常驻广州的时尚博主HECHANG根据以往的调查结果分析，大部分广州当地人倾向消费款式便利且舒适的款式，无论品牌是平价还是高奢，最重要的是适合自己。广州是一座相对务实的城市，而广州当地人对赶时髦这件事情没什么“野心”。当地整体的消费观念与奢侈品牌营造的时尚价值观并不相符，加上周边城市香港、澳门、深圳等地稀释了广州的奢侈品市场，所以在2020年疫情开始之前广州当地的高奢时尚消费一直不温不火。
广州当地的80后90后的青春回忆之一-潮流杂志milk，图片来自milk杂志官方网站
在广州定居的IT白领阿哲站在消费者的角度认为，广州当地整体来说追捧名牌的气氛不浓厚，提倡实用主义，在这里“潮”文化更为当地年轻人所接受。与之隔海相望的香港在内地改革开放之初通过广州成为反哺内地流行文化产业的输出地，香港的流行审美曾经左右着广州的时尚产业，比如千禧年初一度风靡香港时尚界的潮牌文化，借由milk和《1626》、《Yoho！潮流志》等杂志轰轰烈烈地在广州掀起风潮。“港潮”对广州当地整体的时尚影响后劲至今依然存在，“丰富的快时尚选择更容易实现穿得‘潮’，在价格上比奢侈品牌的高级时尚要实惠，对于务实的广州人来说普遍偏爱‘潮’。”阿哲告诉我。
时尚品牌SENREVE与广州太古汇合作拍摄的“广式生活”系列宣传照，图片来自广州太古汇官方微博
不过广州人对时髦没有野心，不代表他们不爱时尚不爱大牌。 他们比较看重产品的使用频率和性价比，甚至还会关注一些有增值潜力的款式和经典保值款。2021年，国际奢侈品牌聚集中心广州太古汇就以33%的超高销售增长率超过上海兴业太古汇和北京三里屯太古里，足可窥见广州当地人对奢侈品和时尚的态度。
广州有时尚吗？答案是肯定的，又不是必定的。对于大部分广州市民来说，争论广州够不够时髦还不如找一家好茶楼“叹一盅两件”来得实际。但如果仅凭某个刻板印象来认定广州没有时尚、广州人土的话，还是会收到当地人民的回敬的：“你识条铁咩（你懂啥）！”正如大部分受访嘉宾所认为，广州这座城市既有市井草根的烟火气，也有承接国际先锋潮流的精英时尚，它可以很市侩精明，也可以转身低调，不显山露水地优雅，这正是广州的城市魅力，也是它最源头的时尚基因。
*封面素材& 头图素材来自Badmarket官方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