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年多的严重经济危机,南亚岛国斯里兰卡陷入了动荡。物价飞涨、政府破产、民众走上街头、总统出走辞职,“印度洋绿宝石”的光芒黯淡了。所有人都在问,何以至此?
2009年,经历了26年的斯里兰卡内战结束。这个两千多万人口的印度洋岛国走上了和平繁荣的发展道路,开启了十年的高速经济增长周期。凭借着资源丰富、农业发达的优势,斯里兰卡的经济很快就和南亚第一大国印度拉开了差距。
2015年后,斯里兰卡的人均GDP已经达到了印度的两倍左右。社会公共服务更是碾压印度,90%以上的成年人识字率,清洁水源覆盖了80%以上人口。人均寿命77.9岁,比印度高出一大截。这些都让隔海相望的印度邻居羡慕。
2018年,斯里兰卡人均GDP达到4095美元,已经站在了“中等收入国家”的门槛上,是南亚经济的希望之星。
01
斯里兰卡的经济高速发展,首先得益于优秀的农业基础。热带季风气候全年如夏,水资源丰富,农业条件得天独厚。粮食自给有余,是大米净出口国之一。锡兰红茶、马黛茶、咖啡和香料等出口农产品更是全球驰名,在国际市场地位稳固,赚得大量外汇收入。
危机爆发的2021年,斯里兰卡的主要出口产品为服装、咖啡、茶叶、马黛及香料和橡胶,占出口贸易的61.63%。尽管当时的斯里兰卡农业因强行推广有机农业受到重创,但是农产品依然在出口商品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农业为斯里兰卡经济带来了“第一桶金”,这个岛国投入了大量资源提高基建水平。内战时期破破烂烂的公路交通、城市建设,在战后十来年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旅游业成为斯里兰卡经济发展的新引擎,也因此吸引了大量海外投资。
随着经济发展,斯里兰卡的经济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农业比重有所下降。2018年,斯里兰卡迅猛发展的服务业占GDP比例达到了近60%,农业比例降低到了20%以下,但是依然是主要的劳动力部门,集中了30%的劳动人口。
也就是说,农业依然是斯里兰卡最重要的“饭碗”,无论是从粮食供应角度,还是就业角度讲,都是如此。
农业对斯里兰卡经济、社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是错误的农业政策,却搞乱了该国的农业,危机不可避免。这一切在拉贾帕克萨总统2019年11月赢得选举时,已经埋下了祸根。
02
拉贾帕克萨总统绝非无能之辈,他出身于斯里兰卡重要的政治世家,从政履历光鲜。在他担任国防部常务秘书时实际掌管内战事务时,他和他所属的政党赢得了内战,被很多斯里兰卡人视为英雄。
斯里兰卡经历了经济十年高速发展,产生了很多社会矛盾,民众盼望拉贾帕克萨“英雄归来”成为国家的“救星”。
2019年斯里兰卡大选,拉贾帕克萨竞选是承诺推行减税和绿色转型,颇受欢迎。减税很实惠, “绿色转型”很时髦,各有拥趸。而他执政后,确实履行了承诺,结果却捅出了大娄子。
拉贾帕克萨的执政可谓高开低走,上台伊始推行减税政策确实提振了斯里兰卡的经济,吸引了更多的海外投资。但是,2020年全球疫情爆发,对斯里兰卡造成了直接的经济冲击。斯里兰卡的经济形势开始恶化。
首当其冲的是旅游业,收入腰斩。
2020年、2021年两年的旅游收入加起来,比不上疫情前一年的。因此,斯里兰卡的外汇收入大幅下降,政府财政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减税政策让政府减少了约14亿美元的财政收入,但是庞大的公共服务开支却没有多少削减。
担任财长的是拉贾帕克萨总统的弟弟,他给出的对策是举债加印钱。平心而论,作为危机应对,也属情有可原。降低公共服务开支,显然会大失民心。疫情期间,各国政府为了应对财政危机,大都采取了印钞、发债的动作。
但真正造成危机的却是“绿色转型”的农业政策。拉贾帕克萨总统“将斯里兰卡变为全球第一个拥有100%有机农业的国家”的梦想没有因为疫情来袭动摇。
在经济形势已然恶化的态势下,2021年4月22日,斯里兰卡全面禁止进口和使用合成肥料、杀虫剂和除草剂。这一举措让全世界瞠目结舌。激进的环保人士奉上了最高的赞美和热烈的掌声,稍有常识者都能意识到其中的危机。
03
所谓“有机农业”并不是农业科技发展的结果,也从未成为现代农业的主流,反工业、反技术的自然主义意识形态创造出来的,在文化精英圈流行。作为一种小众信仰的实践无可厚非,在一个农业大国全面推广可谓匪夷所思。
化肥、农药等现代工业技术加持下,人类终于在工业时代消除了来自大自然的饥荒威胁。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文明成就。
不可讳言,化肥、农药等工业技术的广泛应用确实存在环境代价。消除这些副作用,也一直是农业科技研究的主攻方向,并且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荷兰、以色列等国的新一代农业技术,以集约化、工厂化的方式,已经可以在实现高产的同时,环境副作用大幅降低。
随着技术完善,新的科技农业一定会成为人类农业的新版本。和所有的社会问题一样,科技进步才是正确答案,倒退从来都不是。所谓“有机农业”,就是一种倒退。
有机农业并没有给出农业和环境协调发展的技术方案。而是以美化传统农业的方式,拒绝工业技术的农业应用。这本身就是荒谬的。如果传统的“自然农业”真如那些有机农业爱好者宣称的那样,能够满足人类的需求,那么现代工业革命的农业应用本来就不可能发生,化肥、农药压根就不会被发明出来。
在小范围的实践中,有机农业成本高、产量低的缺陷是显而易见的。只不过这种人为制造的稀缺性,很容易被包装为商业噱头。主要受众是中产以上的社会精英阶层,无非是一种炫耀“高级生活方式”的奢侈品,这当然是他们的自由。但是,制造稀缺性的生产方式,显然不可能成为主流农业,更不用说以农业立国的斯里兰卡了。
战争英雄出身的拉贾帕克萨总统风格强硬,农业“绿色转型”政策立杆见影——灾难立刻降临。农产品大幅减产,减产幅度达到20%-30%,2021年农业占斯里兰卡的GDP仅占7%,这不是斯里兰卡经济升级了,而是支柱产业被搞垮了。
原来能够自给的粮食供给出现了缺口,叠加印钞造成的通货膨胀,物价高涨。茶叶等经济作物的产量锐减、价格上涨,导致出口锐减。大量农业劳动人口陷入了困境中,贫困像是传染病一般传导到其他社会成员,斯里兰卡社会成了炸药桶。
俄乌事件爆发后,全球油价暴涨,成了压垮斯里兰卡的最后一根稻草。粮食危机、断油危机和货币危机的“魔龙狂舞”,让这个国家陷入了绝境。满怀信念理想的拉贾帕克萨总统,被愤怒的街头示威者逼到黯然辞职、远走海外,给继任者留下一堆烂摊子。
斯里兰卡危机是一连串灾难的“共振”,其中一部分是单纯的不幸,比如减税政策遭遇疫情冲击。但是,“共振”中心无疑是强推有机农业的“绿色转型”。
斯里兰卡“经济结构单一”的教科书式批评,是荒谬的。斯里兰卡这样人口不多、规模不大的经济体既不必要、也不可能建成大而全的经济体系。
尽管自然条件限制了斯里兰卡的工业发展速度,但是大自然没有亏待斯里兰卡。优良的农业条件,保证了斯里兰卡的基本民生需求。再加上旅游业为主的服务业锦上添花,繁荣可期。可是,农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搞垮了,无论拉贾帕克萨总统的动机多么良好,他都难辞其咎。
至于那些积极向斯里兰卡推销有机农业的“高尚人士”,在斯里兰卡陷入绝境后缄口不言,摆出了爱莫能助的高冷姿态。毕竟,他们只擅长拯救地球,拯救一个国家显然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本文首发于7月21日《南方周末》,刊发时有删改,此为原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