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对古物感兴趣的人,大概都知道八仙庵,即使没有去过,至少也有所耳闻。
八仙庵在西安城东关,是一座道教庙宇,清末庚子事变,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带着一应官绅避难西安,曾经驻跸八仙庵,这座庵堂因此知名。像大多数宫观庙宇一样,八仙庵的周围遍布着算命看相的、卖纸马香烛的,人的生死大事,在这里都能找到答案。
八仙庵古玩市场就在八仙庵门前,现在早已经夷为平地,成了一个仅向内部开放的停车场,只有每周日麇集的摊贩提醒着这处古玩市场的旧日繁华。
八仙庵的古玩市集,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比如中高考、雨雪天、疫情蔓延或领导视察,每周日都开放,来自甘肃、陕西、山西、河南的摊贩毕集于八仙庵前面,沿着路边摆起摊子。他们通常来得很早,有说凌晨两点,也有说四五点,我早上起不来,也缺乏在纸马店鳞次栉比的街旁彻夜等待的勇气,所以从来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有多早。反正我有一次六点钟过来,他们已经快摆满了。
去八仙庵最好的方式是骑车,其次是坐公交车或地铁,老街巷狭窄,两边又摆满了瓶瓶罐罐、书本纸张,再加上人群拥挤,车根本开不动。我住得远的时候,会搭乘公共交通工具,现在住得近,就骑共享单车过去。
从朱雀门,走环城南路,至建国门向北,走建国路,建国路是我见过西安最漂亮的路之一,路边法国梧桐的浓荫将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时有凉风掠过,非常惬意。建国路是条老路,民国的老建筑张学良公馆、高桂滋公馆都在这条街上,并且完好如初。当然,这条老街最吸引人的,还是开了许多年的小吃,秦家搅团、蓝田饸饹、北京涮锅、眼镜牛肉面……
从建国路到长乐门有许多种走法,因为建国路往东到城墙有许多条小巷子,这些小巷子里隐藏着了不起的机关单位,也住过不少声名显赫的大人物,时间比较充裕的时候,我会走进这些小巷子探险。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径直拐上东大街,出长乐门,入炮房街,炮房街在民国年间是做烟花爆竹的地方,当时还有过火药爆炸的新闻,炮房街因业态得名,并没有后世的暧昧联想。
炮房街街口有两家小吃店,一家经营汉中热米皮,一家做长安臊子面,都很地道。做米皮的都做菜豆腐,我吃得了米皮,却始终接受不了菜豆腐,在我吃起来,越正宗味道越怪,不过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不应怪罪店家,他们做得好。
陕西的臊子面分两种,一种是岐山臊子面,面很筋道,发黄,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酸辣口,这种臊子面在全国都很有名。另一种臊子面是长安的,面软,发白,浇头多,是咸香味的,西安本地人知道的多,外地人点了这样的臊子面会发生误会。
我个人更喜欢长安臊子面。
炮房街一径向东,不出五百米便是罔极寺,道旁有指示路牌,方向指的很潦草,按指示走只怕要穿墙破壁才可以,好在罔极寺建得很阔绰,并不难找。
罔极寺是太平公主为母亲武则天所建,名字出自《诗经》中的句子,“昊天罔极”,意指母爱的深厚。在唐时属于皇家寺庙,想来应是金碧辉煌,如今当然不复旧观,只是一处低矮的门楼,寺里的修法中心是一座很有设计感的现代建筑,高高耸起,煞是壮观。
我进去过几次,印象比较深的是后院僧人豢养的孔雀,圈在笼子里,如大些的鸡,如鸡一样啄食,如鸡一样上树,偶尔稀稀拉拉地开屏。
罔极寺东行过两个路口便是八仙庵,八仙庵门口的小街整日车水马龙,路南遍布小吃店,一早排大队的多是附近的居民,喝肉丸胡辣汤的,他们对路北摆满的古玩摊子毫不在意,连瞟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我到八仙庵买的最多的是旧书,古玩之类偶尔看,门道太深,很少入手。从八仙庵东侧的北火巷口开始,就进入了旧书的地界。旧书摊子不像古玩摊子摆得那样仔细,多是平平铺过去,不讲什么秩序,有的把书脊朝上码一排,也是因为书太多而地方太小,书与书摆在一起或是拉散都是随机的,全无逻辑可言。
我开始逛八仙庵的时候,一个摊子收租金10元,现在已经涨到20元了,收费的是两三个“闲人”(陕西话读作han'ren)气质的中年人,一个通知收钱,一个负责撕自制的票给摊主。常有因为没开张赖摊位费的,或者讨价还价只愿意交一半钱的人,遇到这种情况,领头收租的便操一口陕西话对交钱不利索的摊主冷嘲热讽,大多数人脸上挂不住,不情不愿地把钱交了。
旧书摊很少有赖摊位费的,旧书品种多,随便卖都能挣回来。
北火巷口最显眼也最乱的摊子属于康司,一棵老大的槐树正长在两条街巷相交的地方,康司的摊子占了这棵树最好的一片阴凉。他的书良莠不齐,好的有稀缺的签名本,差的有摆了数年无人问津,封面上沾满鸟粪尘泥的老资料书,或平摊或斜插,透着种种漫不经心。
康司健谈,但凡是个熟面孔,都能拉着你聊半天。他是西安最早玩旧书的一拨人,1990年,还没成年的他就开始混迹于这个圈子,一开始卖杂志,书比杂志深些,看不太懂。旧书是摊主与读者教学相长的生意,康司在贩书的过程中认识了不少文化人,他们在闲谈中给康司讲书里的门道。康司受了这些人的启发,开始边收边卖边读的贩书生涯。
跟康司聊天,不难发现,他喜欢读文史方面的书,尤其对历史上的农村问题很关注。用他的话说,咱本来就是白鹿原上的一个农民,就是关心农村的事。
他对民国以来的农村问题方面的学者、官员等都颇为熟悉,开口便是董时进、邓子恢、温铁军,能讲出许多鲜为人知的事迹。我问他,你看过这些人的书吗?他说自己收到过不少没有发表的资料,他看的主要是这些东西。
康司很关心时政,称得上忧国忧民,在八仙庵一众贩卖旧书的老板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右派。他担忧农村的未来,哀祷传统乡绅阶层的消逝,他比很多知识分子更关心中国该往哪里去?
他曾经很真诚地向他的顾客,或是大学老师,或是退休干部,问过这样的大问题。得到的是一个不无幽默的回复:康司,你就好好卖你的书,吃地沟油的不要操中南海的心。
康司的人生理想是做个小学老师,但他混杂的知识结构和政治倾向,注定他无法实现这个理想。
大雨降临之前,空气异常闷热,他撩起T恤,露出圆圆的肚皮,跟我聊起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他说自己下过两年苦功,大致看明白了。我没有谈相对论的水平,只是听说研究相对论要有一定的数学基础。康司回答说,确实,他为此又学了高等数学,到头来还是无法贯通。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遗憾,我搞不清楚这种遗憾是因为搞不懂爱因斯坦,还是当不成老师。
康司的邻摊是个斯斯文文的小伙子,摆的书品质一般,偶有精品,但小伙子会收拾,书都干干净净的,品相不错。他没有开过实体店,有自己的库房,主要靠摆摊和网上卖。
小伙子对面是康司的老伙计——老王。老汉和康司曾经在翠华路合开过一家康王书店,半卖教辅,半卖文史旧书。书店附近有陕西师大、西安外国语学院、西安财经学院等几座高校和数家中小学,位置好,因而生意兴隆。我上学的时候逛过,印象中买过陕西人民出版社早年出的《简爱》、让·梅叶的《遗书》等,后来那一片拆迁,书店也就关掉了。
我对老王的印象最早可以追溯到每周六大雁塔的书市,老王的书在那一堆摊里,又有水平,品相又好,我在他那里买过李小江编的妇女研究丛书,像潘绥铭的《神秘的圣火》、郑慧生的《上古华夏妇女与婚姻》等等。
老王是个好老汉,但为人腼腆,不爱说话,跟康司正好相反。
八仙庵卖旧书的多数是苦出身,文化程度不高,他们凭着谋生的热望和对知识的亲近,形成一个旧书的市场,在这个市场里,他们根据书的稀缺程度和顾客的亲疏远近,为知识定价。
莫言、余华、马尔克斯、东野圭吾、村上春树等,约等于一碗面,陕西自己的作家,如陈忠实、贾平凹等,品相好的,大概可以换一碗泡馍,如果有签名,尤其是已故陈忠实先生的签名,至少可以请伙计们吃顿烤肉。
好书好价,他们以此来表达对作家乡党的敬重。
这里面做的最好的,当数千阳人柳司,他是陕西乃至全国收藏贾平凹作品版本最多的人之一,只要是贾平凹的文章,他片纸必收。有的用钱买,有的拿东西换,多年攒下的家当蔚为壮观,前两年还专门办了一个贾平凹文学版本的展,影响很大。
文学可以高居庙堂,也可以散入江湖,柳司的收藏展完美诠释了文学创造的奇妙际遇。贾平凹和一众收藏家跟柳司坐在一起聊天,这在西安文化圈里算是一个传奇。
柳司是一个爱国者,他算是八仙庵左派的代表,他的倾向也是大多数八仙庵摊贩的倾向。他们会关注俄乌局势,担心俄国打输了,中国边境会不会受到威胁。关心何时收回台湾,怀疑美帝亡我之心不死。
柳司每次带来的书都是全场关注的焦点,他的车子一到,淘书的人会迅速围过来,逮住就不撒手。柳司不用摆书,他只要把一袋书解下来,自然有顾客一本一本替他掏出来,旧书摊不成文的规矩,先拿到的有优先购买权。
柳司收书勤快,摊上常有低价的好书冒出来,也就是所谓的“漏儿”,起早逛摊子的没有不想着捡漏儿的。我在柳司那边儿也捡过漏儿。那天已经大中午了,柳司的摊子上起码已经过了几百号人,我过去已经没啥可挑的了。但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带一两本。于是就选了一本傅庚生教授的《文学赏鉴论丛》,单纯就是图品相好。没想到是傅先生的签名本,还是李之勤教授的旧藏。傅庚生教授的签名本坊间极少见,此书是孤本。
八仙庵摆旧书摊的陕西人不多,很多都是外地的,有安徽的、有河南的、有山西的,这个行当多数是以家庭亲戚关系向外拓展的,一个带一个,不同的摊贩看似面貌各异,其实是父子、兄弟、甥舅、姑侄,如果你观察得足够仔细,可以从他们的口音与书品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做旧书的都有自己的库房,便宜收货,大量囤货,这是一门用时间差赚钱的生意。某书当时不贵,随着时间推移变得稀缺,因而身价倍增,大旧书商挣的就是这个钱。他们的库房多在八仙庵左近,有几家在西安北关,离得也不远。
如果有一天,他们让你去自己的库房挑书,你要明白,这是一种极高的礼遇。
刘明明的库房就在八仙庵,打开门也是一家店,只是没有做招牌。他主要收美院散出来的画,还有一些戏剧、音乐方面的书,他对老照片、档案很有研究,懂行,也在这上面挣过钱。他不摆摊,但每次来得都早,主要是收货,很多人在八仙庵开店,不是为了卖货,而是为了收获。早市上好的老照片与档案,多数归了明明。
我没买过明明的照片、档案,倒是买了不少书,就我买的东西而言,明明真是非常厚道,让我相信很多好意真是来自于众生的良善。
我在明明那边买的最有收藏价值的是《于右任书墓志墓表选辑》(21种),布面的,更难得的是有编者签名,签赠给画家胡明的。明明跟我说,这本书是他赔钱卖给我的,我信。
旧书上的签名钤印,是旧书最动人的魅力之一,每一个签名、印章、批注,都是一段隐而不彰的私人史,读一本某人曾经批阅过的书,真是如晤其人。这个人曾经的所思所想、万般情绪,都在或清晰或模糊的字迹中显现。
我每次看到这样的旧书都会想,我的书有一天是不是也会流落到八仙庵?我写下的只言片语是不是也会成为另一个爱书人探究揣测的对象?他会笑我,还是会欣赏我?
这种想入非非并无结果,只是使我明白:
没有一本旧书能真正离开八仙庵,它们以年或数十年为周期向着八仙庵洄游。在这种周而复始的洄游中完成一次又一次文化传递。
读书人,只是这种洄游运动的消耗品。
(来源:火药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