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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小镇做题家这个词又火了,它让我回想起了许多往事,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从工作到生活,一路披荆斩棘,在这个人口100多万的城市里,我每一步都要比别人更努力,因为我太普通,只有拼命“做题”才能出人头地,而这一切付出换来的,不是安居乐业,而是挥之不去的噪音侵扰,求静之路难,难于上青天。

投稿:一路求静

编辑:傅岳(Frank)

投稿编号:086

一、来自楼下的噪音

1999年我父母花了10万元买下了一套中学旁的顶楼,让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小镇做题家(或者可以叫小城做题家),这里也就是我后来住了20年的家。我在这上完了初中和高中,2006年考上了省内排名第一的师范大学。毕业后我回了家,在本市一个镇上的唯一一所小学里,成为了一名语文教师。

2012年,我家楼下搬走了,原本这家有位善心的奶奶,她在小区里收留了很多流浪猫,每天喂食送水。后来老奶奶生病去世了,她的子女就把房子卖了。约是2013年过完年后,楼下新搬来一个家庭,我们与他们陌生,只知道他们住进来后每天都会打开门窗通风,一年四季如此。因为我家住顶楼,每次爬楼路过他家,都能闻到一股“别人家的味道”。2017年,楼下两个男孩子都长大了,随之而来就有了噪音烦恼。

那时我刚生完孩子,在自己家坐月子,正值暑假,楼下这家的孩子顽皮起来太惊人。他们平时在家光脚跑我都能听到,只是我一直忍着,但是有一天下午我带孩子正打算睡午觉,楼下的孩子开始拖凳子,持续拖了半个多小时。我被这些声音激怒了,于是让我妈下楼打招呼,我妈去完回来说楼下态度不好。

那两个孩子只是暂时安静了几小时,后来依旧很吵,在客厅踩着滑板车相互追逐打闹,还用木棍敲天花板和阳台,发出很大的声音。后来我妈又下去说了一次,但楼下孩子的奶奶说夏天只能待在家里玩,孩子闹腾是正常现象。我妈本就不擅于交际,碰了壁回来气呼呼地说不去找了,说了也没用。

但我并不认为这是房子的问题,因为这楼里有孩子的家庭至少一半以上,没有谁家的孩子像我家楼下这么打扰别人的。住在他家楼下的邻居也受不了噪音,打过12345投诉,居委会来找过男孩们的父母,后来噪音略有改善。我休完产假后恢复工作,就没再关注楼下的噪音,事情就过去了。

二、扰人的古筝

我和我老公2016年买的期房,2018年才交房。因为我的学校离我们俩家的距离都有二十多公里路程,我老公每天送我上班,挺麻烦的。所以选新房的时候就挑了这套离我学校近一点的,这里也是政府开发的新城区,配套的幼儿园和小学都不错。交房后,我们花了半年时间装修,2019年6月我们入住新房。

新房一梯三户,一共16层,我家是12层。我们入住的时候,周围还有不少人正在装修,小区里很冷清。住了半年后,楼上和隔壁都住了人,2020年春节前正好遇到疫情暴发,我们原本打算回我家过年,但我老公说在新房住的第一年要在这过完年三十再回去,没想到后来小区就封闭了,只进不出,附近有人确诊了,搞得人心惶惶。

疫情居家的两个多月,楼上邻居每天都要弹古筝,我加了那孩子妈妈的微信,知道她家有个女孩,那时才上小学一年级,为了发展艺术特长,自学古筝,但孩子一没天赋,二没老师现场指导,完全就是在乱弹,每次都要弹三四个小时,所以我对楼上的古筝十分反感。我通过物业找了楼上两次,都是协商尽量缩短弹古筝时长,因为我每天都需要上直播课,而楼上古筝穿透力很强,干扰我给孩子们上课。提醒两次后,楼上的妈妈突然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她告诉我正是因为孩子不会弹,所以需要每天弹的时间更久才能熟能生巧,请你不要再找物业来说弹古筝的事了,这会给我家孩子造成心理阴影。

我被这位妈妈的言论震惊到了,所以她家孩子以“熟能生巧”来制造更多令人烦躁的噪音,而我连提醒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跟我老公商量后,他说可能楼上邻居误会了我的意思,于是我们亲自上去找了这位妈妈。但是她不给我们开门,隔着门喊话,如果是来找她说弹古筝的事,就一切免谈。我们很纳闷,头一次遇到这样的邻居,为这点事沟通起来都这么费劲。

三、恶人恶语

古筝的事,我一直耿耿于怀,连带对楼上全家产生了不满。我老公安慰说,让楼上的孩子多练练,说不定慢慢地就能弹好了。可是她弹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是弹得出神入化了,我不想听,那都是噪音。如果能好好沟通,我们友善解决这些分歧,也不至于造成这样的局面。

半年过后,楼上的女孩还在乱弹琴,还把弹琴时间拖延到了晚上十点半。我没办法不说,因为我正常十点就要睡了,这杂乱无章的古筝噪音让我犯恶心,一度失眠。我发了一条微信告诉楼上的妈妈,让她女儿弹古筝不要超过晚上十点。没想到她居然反问我,为什么十点要睡觉?我说我每天早上都要早起,我的工作需要保持良好的睡眠。对方回了一句:你自己睡不好怪天怪地,怎么不自己找找毛病呢?

我竟然被问得无言以对,我知道再说下去就要吵起来了,于是把聊天记录发给了我老公,我老公说要不然找隔壁楼长去试试吧。这个楼长是住在我家隔壁的一位阿姨,她退休前在检察院工作,退休后在社区做志愿者服务,她也正好是我们这楼的楼长。出于礼貌,我亲自上门拜访了阿姨,说出了实情,希望她能帮我上楼说一说。阿姨很客气,让我放心,她第二天就去楼上沟通了。

但是楼上这位妈妈的态度十分恶劣,她告诉楼长是我先挑衅她,说我是霸王条款,不许她女儿弹古筝,造谣我有精神病,说我睡不好懒她家女儿身上,让我有病赶紧治病,不要影响别人。我听到这些话,已经是气得面红耳赤,人生第一次经历被恶人先告状。

四、“勤奋”的乡巴佬

更奇葩的事还在后面,正当我们纠结弹古筝的时候,楼上孩子的爸爸也加入了噪音队伍。这是一个酷爱篮球的“乡巴佬”,我本不想用这个带有歧视色彩的词语,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人。

古筝女孩爸爸喜欢打篮球,于是在他家门口焊了一个篮筐,每天在门口练投篮,这个篮筐的一侧是他家隔壁的入户门,篮球如果没投中,就会砸到隔壁家的大门,所以这个篮筐被他隔壁邻居投诉多次。后来物业告诉他不可以在楼道里装篮筐,他不愿拆除,又在楼梯口用铁丝编了一个篮筐,用钉子固定在墙上。“乡巴佬”言论很有意思,他在业主群里回应物业说,这个小区的管理太差了,他把车停在楼下空地上被人扔了剩菜剩饭。可是物业发了一张照片告诉他,他的车停在了别人的车位上,并且一辆车占了两个车位。众人哈哈哈大笑起来,乡巴佬理直气壮地说,停在谁的车位上都不能扔剩菜剩饭,这是物业管理的问题。

再说说“乡巴佬”的“球技”吧,自从装了篮筐后,他每天勤奋苦练,就跟他女儿练古筝一样。终于有一天,他出现在了篮球比赛上,这个比赛是我们物业与社区联合举办的,立意是很好,促进周边新邻居的交流。我带着孩子也去观看了。但是“乡巴佬”一上场就被对手盖帽了,他看上去很不服气,对那个盖他帽的邻居锁喉加言语辱骂。裁判吹了他犯规,但是“乡巴佬”还冲着裁判骂骂咧咧,场外的观众都在发出嘘声,“乡巴佬”突然急眼,用矿泉水瓶砸观众。我不敢靠近看,带着孩子匆匆离场。

那天晚上楼上的噪音异常可怕,“乡巴佬”在家发狂吼叫,疯狂拖拉凳子,用拳头砸墙。我老公说他可能是受到刺激了,这种人太可怕。我们熬到后半夜听着楼上消停了,才敢入睡。

五、矛盾升级

2021年12月,我发现楼上的女孩还是没有弹成一首完整的曲子,更多时间是乱弹,古筝的琴声穿透力很强,我的楼下邻居刚搬来没几天,上来问我,是不是我家孩子弹古筝,我说是我家楼上。因为琴声太难听,影响的人很多,我家隔壁楼长阿姨也成了噪音受害者,她提议我们多找几家邻居一起上楼。当天我们就组织了三个家庭(我家、隔壁楼长阿姨、楼下)去楼上交涉,楼上孩子的妈妈一看门口这么多人,就让“乡巴佬”来应付。

“乡巴佬”看我们人多势众(大多数都是妇女同志),满嘴谎话,他说他女儿每天晚上8点就睡觉了,平时难得弹几下,没有弹到很晚。我们拿出手机录音来,他说手机录音不能算证据,不能证明是他家的。楼长阿姨说,既然不承认,那我们下次听到就上来敲门,你们能开门就行了。“乡巴佬”说不行,他强调敲门是违法的。后来他家隔壁邻居闻声而来,因为也是积怨已久,加入了我们的队伍,一众人开始辱骂“乡巴佬”。我觉得氛围跑偏了,就拉着阿姨下楼,因为我不想把矛盾升级,只说古筝的事就行了,但是其他人是被激怒了,场面有些失控。

谁都不会想到,后来“乡巴佬”对我家进行了噪音报复,故意砸地板制造很大的噪音,不让我家人晚上好好休息。就这样搞了两晚,我打算联合隔壁阿姨一起报警。一开始我和我老公不想恶化与楼上的关系,所以没有让警察介入,无奈“乡巴佬”一家咄咄逼人,非要把矛盾升级。其实我是很担心惹麻烦的人,我老公也是老实本分的教育工作者,平时一直是以善待人,谁会想到遇到这么垃圾的邻居。隔壁阿姨让我不要怕,她认识一些司法系统的人脉,报警之后都交给她来处理。

姜还是老的辣,楼长阿姨一出马,事情很快就摆平了,警察上楼警告了“乡巴佬”不要故意制造砸地板的噪音,还拆除了他门口的自制篮筐,我们的纠纷算是告一段落。即便如此,楼上的女孩的古筝水平还是一塌糊涂,至今没有弹成一首连贯的曲子,但是她坚持每天弹。我无权干涉别人家父母怎么教育孩子,我只是作为一名普通小学老师,觉得这样的坚持对于孩子来说毫无意义。

六、感悟与奋斗

2022年春节,我们回了我爸妈家过年,顺便多住了几天,让我获得了难得的安静。这时才知道顶楼对于我来说有多香,但是买新房的时候没有提前意识到,当时顶楼要比其他楼层便宜一些。但是哪都没有十全十美的房子,顶楼也可能遇到楼下的邻居噪音,这可能只是概率问题吧。

我回想起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句话说,寒门难出贵子。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寒门,我爸妈都是工人,没有当官的亲戚,也没有发财的朋友,几十年来纯靠勤劳工作改善家庭条件。毕业后,我的一些同学顺利地留在了大城市名校做老师,还有一些继续深造,考上了研究生,考上了公务员,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就是出生寒门的,所以我跟他们不一样,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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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35岁了,一个女人的35岁,一直是令人焦虑的话题。我已经做了八年班主任,从一名学徒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教师,这些年日子过得并不顺利,收入也就是刚好够用。有很多人说,老师是最轻松的职业,双休外加寒暑假,可是这些假期,并不是大家想象的全都在家休息,有培训考试,还有各类交流活动,要写报告整理材料等等。特别是疫情这几年,对于基层教师来说特别艰难,离开了实体课堂的教学,让我把握不到孩子们的真实情况,对于这所乡镇小学来说,最大的使命就是让孩子们能升到更好的中学去,这也是我的奋斗目标。

最近我又刷到了“小镇做题家”这个词,可能与当年“寒门难出贵子”一样,从文化根子上说,很多人鄙视小镇做题家是因为他们连做题家都不是,但又觊觎做题家的成果。近几年来,小镇上孩子们的风气也发生了变化。很多孩子开始学钢琴、小提琴、芭蕾舞、民族舞、跆拳道等等,每个孩子都必须至少会一种才艺,这些才艺成了家长们的谈资,似乎只有让孩子学更多才艺,才能显得家长更重视教育,但这只不过是一种附加的消费,因为资本市场需要将教育变现,家长们一旦投资了这些兴趣课程,就被套上了枷锁,鸡娃都没鸡在点子上,白白荒废了时光。

虽然我对此一直持保留意见,但我真的担心未来的小镇孩子们走上一条鸡肋的教育道路上。正如我楼上练古筝的这位小女孩,如今已经三年级了,至今没有弹成一首完全的曲子,却还在每天苦练,意义何在呢?我看她的父母也并不懂音律,他们只是认为孩子上了小学,就必须像大城市富人家的孩子那样有一门才艺,没有就会感到焦虑(孩子输在起跑线的压迫感),可是她的才艺一直停留在“自娱自乐”上,如果真要上台表演,恐怕会被人笑掉大牙。与其搞这些五花八门的才艺,倒不如把心思花在如何埋头苦干上。

你连小镇做题家都不是,谈什么超越阶级壁垒?只有把最基础的成绩搞上去,将来才有资格与同龄人挤上独木桥,否则你啥也不是,可能你只比他们多了一条履历:练了十几年都不会弹古筝的经历。

致所有孩子家长,还有噪音受害者群体。感谢傅岳老师,容忍我在他面前大言不惭谈教育,也许噪音更像是我一面镜子,照见了真实的自己,都是实话实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