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间》出品
“孩子会因为我们的参与而懂得、接受、热爱，会因为心里装着父母的故乡而拥有更宽广的世界，并且积极地去影响、改变这个世界。”
程静在2021年纽约长岛龙舟节的《小枇杷》展台。（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口述：程静
编辑／采访：江南
- 小升初、中考、托福、GMAT等考试作文全满分，她的写作秘诀五分钟告诉你；
- 运营1个公司，养育2个孩子，写3本书，跑10公里，自律改变人生；
- 名校毕业，放弃百万年薪，她华丽转身做了这件事……
这些能抓人眼球的描述全都被程静自己给否决了，她说她还差高考作文没拿满分，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自律，更不好意思自称名校毕业生……而实际上这些描述都是实情。
在南京大学读完大三后，程静就独自飘洋过海，先后在加拿大和美国留学，从事过市场信息研究及商业管理等方面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在纽约长岛安下家来。
程静从小热爱阅读和写作，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在中国文学刊物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曾为多家报刊撰写过专栏。生下第一个孩子后的几年中，她潜心写作，在国内一流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了不少作品。
2012年，程静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几个月后，朋友婵娟递给她一本美国儿童杂志Highlights，提议一起创办一本专属于美国华裔儿童的中文儿童杂志，“陪伴我们的孩子成长”。
程静说，作为两个幼小的美国华裔孩子的母亲，婵娟的这句话很打动她。考虑了几个月以后，她们就一起开始做了。
婵娟专门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嘉树出版社（Noble Tree Publishing）来做这本杂志，她个人愿意每年捐赠10万美元，支持五年时间。五年以后，她希望杂志可以在经济上独立。
于是，婵娟出钱，程静出力，两位华人妈妈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开始了她们的美国公益创业之路。编辑、排版、印刷、物流、宣传、募捐，一切从无到有。
第一年《小枇杷》出版了四期杂志。（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周年庆时，为了让编排的一个小品更加生动，程静在中间唱了几首歌。她说：“在我呆过的所有集体里，都没有比我更跑调的人了，当时想，为了《小枇杷》我连当众唱歌这么可怕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自从创办这份杂志，我就一直在舒适区外面呆着，再没机会回去过。”
“我有一个梦想”
当你用树枝在沙滩上写下一撇一捺的“人”字给孩子看，汉语教学就开始了；
当她开始奶声奶气地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时，文化传承就迈出了一大步；
当有一天，他在书上念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抬起头激动地看向你时，请记住这个珍贵的瞬间。
只要开始，就不晚；只要有心，就不迟。
我有一个梦想。我愿天下华人、所有说汉语的人、被汉语文化影响的人，包括牙牙学语的孩子在长大之后，都来分享这个梦想——
为万世开太平！
——《小枇杷》2013年夏季号《我有一个梦想》
在去国离乡十几载、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之后，程静的梦想就落实到办这样一份读物，像自己得到的童年陪伴一样，润物细无声地陪伴华裔儿童成长。
程静在《小枇杷》一周年庆活动中讲话。（视频截图）
由于初衷就是给所有想要给孩子讲述中国和世界的父母提供文本，帮助父母陪伴ABC孩子成长，所以从一开始，《小枇杷》的设计就是一本亲子读物，让大人陪伴孩子一起进行中文阅读。它的内容具有一定深度和广度，因为程静的目标是”让家长（或老师）能够牵着小朋友的手，带他们走进中国——这个‘最美最母亲的国度’（语出余光中《当我死时》）“。
“孩子会因为我们的参与而懂得、接受、热爱，会因为心里装着父母的故乡而拥有更宽广的世界，并且积极地去影响、改变这个世界。”她在《小枇杷》2013年试刊号卷首语里写道。
放弃薪酬优厚的工作转而艰难地创业做这样一份杂志，程静说她的愿望就是”做一只昆虫，能在不饿肚子的前提下，一年又一年地与周遭愉快应答，教学相长，并梦想我们在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无法盈利的商业，难以筹款的公益
十年来，《小枇杷》一直是海外华人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异类。不论从商业的角度还是从公益的角度，嘉树以及它所出版的《小枇杷》所面临的路都是困难重重。
作为一家公司，市场小众、行业式微、利润微薄、渠道狭窄，几乎没有盈利的可能；而作为一家公益性质的非营利机构，宗旨难打动人，同时还有产品销售， 潜在捐赠者没有捐赠习惯，小众且不代表眼下核心利益，无大机构或政府背景，也没有话题效应，所以也很难筹款。
《小枇杷》在出版的第一年里发行了四期，对在网上注册的个人订户和周末中文学校免费赠阅。有些学校很欢喜，说早就盼着这样的杂志，来年一定全校订阅；有些学校收下后发了下去，学生并不清楚哪里来的免费期刊；有些学校拒绝接受赠送，说，“谁知道你们什么来路？我们不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推广。”
2014年，《小枇杷》开始正式征订，主要针对中文学校做集体订阅宣传。但是最终全校订阅的一所也无；最多的学校大约订阅了70份，以每份$10一年六期的价格。
2015年到2016年，《小枇杷》开始将重点转向个人订户。程静和同事们尝试过很多手段：在当地华人超市提供免费杂志；联系最大几所高校的校友会（有些为我们做了邮件宣传，也有些拒绝了）；做网络广告（几乎没有带来流量）；联系图书馆（多数样本杂志寄去便石沉大海）；在中文学校定点征订（消耗志愿者巨大的人力）。
在所有的方式里，微信和团购是最高效的。前者没太多财务成本，只需要维护公众号；后者主要依靠志愿者。那两年里，愿意组织团购的志愿者从3-5个发展到10多个。
《小枇杷》一周年庆时团队与部分志愿者合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为了维持杂志运行，为了第二年杂志还能出版，程静不得不把团队的运营成本压到最低，把时薪改成义务劳动，甚至厚着脸皮去问相熟的作者和画家可不可以降价……她说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主编，让所有的人都不开心，还要跟付了大价钱一样严格监管人家的工作质量，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禁怀疑——这到底为了什么？
在2014年的最后一期杂志里，夹了一页募捐信，其中提到，如果每位读者捐$100，基本就可以负担《小枇杷》一年大部分的费用。结果到最后共收到一个$100，两个$50，和几个小于$50的捐赠。算下来，差不多够付这批募捐信的打印费用；如果一本本夹页的人工也算进去，那还不够。此后再不敢做这样的募捐信。
2015年三周年庆，在微信“小枇杷后援会群”举行，在一周里举办了三场讲座和许多次定时拍卖。朋友们说这个活动真不错，很热闹。却不知程静和团队前后紧张地忙碌了一个多月——定制拍卖品、请人带到美国、拍照、编目、介绍、拍卖、收款、确认、邮寄……最后筹得$1000多，再扣除成本……程静说，想想在那些天里经常脸都不洗就倒在床上昏睡过去的自己，真觉得不如去洗盘子养杂志。
除了继续前进，无路可走
带着这么多的“先天不足”，《小枇杷》仍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不仅没有死掉，而且还越走越远、越走越稳，验证了如何在死局中走出活路，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向死而生”。
2013年春季，《小枇杷》试刊号如期出版。程静说，这一期杂志在现在看起来显得很幼稚，但“当时可真是用尽洪荒之力”——从内容、设计、排版、编辑责任划分、时间节点，乃至其后的发行、物流，统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出版前，几乎每天加班到凌晨一两点，累到开着电话会议也能睡着。
因为缺乏人脉，程静和婵娟那一年一直都在积极地结识各路朋友。她们住在长岛石溪，进纽约城一次单程至少两小时，可还是每个月都进城几次。在美国，做华人出版很小众，背景也鱼龙混杂，但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创业妈妈还是通过这样的努力，认识了一些做公益、搞创业的朋友，还有几位华尔街的成功人士，后来成为了《小枇杷》的志愿者或长期捐赠者。
十年来，程静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么难，为什么她还能坚持下去？而她的回答是，投入了一年又一年的时间，拉着团队、拉着捐款人、拉着志愿者、拉着作者画家，拉着读者，甚至拉着亲人好友，无数的心血花费进去，“换做是你也会觉得，除了继续前进，无路可走”。
就这样，靠着创始人主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坚持，《小枇杷》从最初的季刊发展为双月刊，并且逐步延伸出网站、电子书、电台、读书会、文图大赛、微信公众号、线上文化中文课，成长得健康而茁壮。
记者问程静做《小枇杷》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最大的收获应该是认识了这样一群乐于去付出、去相信的人；在困难和不可能面前，在无数次冷遇和失望之下，还愿意与你同甘共苦，不问收获只讲耕耘的人。一想到这些可亲可敬的人，我就觉得，世界是美好的，一切付出都很值得；而我们华裔的孩子，因为有这样的父母和长辈，必定前程远大，未可限量。”
《小枇杷》六周年庆时的团队和部分志愿者合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十年树木
“《小枇杷》就像是我的第三个孩子，陪伴孩子们和我一起成长，现在它也十岁了。”程静在忙碌中感慨道。
在这十年间，她和孩子们一起经历了许多艰辛，也收获了累累硕果。如今，孩子们都长成了翩翩少年，而那颗黄皮黄心、果汁饱满的“小枇杷”，也已经长成了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作为唯一一本全北美发行的、专为学中文的海外孩子创办的中文杂志，《小枇杷》已经成为了成千上万北美华人家庭的亲子阅读时光中一本必不可少的读物，也是许多中文学校、中英双语学校课堂内外的阅读首选。
在2020年新冠疫情蔓延全球之际，小枇杷还创办了自己的线上文化中文课“云课堂”，为全美各地的孩子们提供优质而极具独创性的中文文化课程，建立起了一个规模可观的中文及中华文化学习的社区网络。
2022年6月6日，在成立十周年之际，嘉树出版社暨《小枇杷》杂志社推出了“十年树木”小枇杷中文写作演讲大赛，面向在美国、加拿大生活和学习、具备中文表达能力的17岁以下少年儿童。
程静说，她希望通过这次的大赛，鼓励海外的年轻一代学习中文，提高表达能力和增强自信，促进华裔家庭的代际沟通与文化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