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小宁的酱油工厂》（微信号：XiaoningTang），由 小宁 基于中国大陆创作共用协议3.0之属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CC BY-NC-SA 3.0）编辑发布，著作权归作者所有，未经允许，谢绝转载，如有疑问请参考 《》
正文共4461字
阅读约需15分钟
有小伙伴（迈迈）说想要更多的人读到我的文章，就需要改变标题策略。他们为本篇建议的标题包括《你知道比中指和比V这些手势是怎么来的？飞过半个地球为你探寻真相》和《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用过这个手势，我在法国乡间找到了源头！》……细想起来这些手势据说确实都是来自于阿金库尔战役，但是我的心脏还是没办法承受这么劲爆的标题，不知道大家怎么看？
书归正传：我一直很有兴趣寻找那些不太有人问津的重大历史事件发生地点，缅怀曾经的古战场，2012年寻找阿金库尔战场便是其中一次颇为有趣的经历。阿金库尔这场战役在欧洲中世纪战争史中的重要地位无需多言，就是这个名字也已经被英国人广泛的传遍了世界，命名了许许多多同名的城镇、街道等等，但是谁又能想到它的本尊却就这样安安静静的隐藏在法国乡下的角落里。这次探访中我不但现场感受了以前在书中读到的那些场景地貌，还得以近距离观察了这个法国小村庄里有趣的文化现象与历史纠结，下边就来跟大家聊一下当时的所见所闻。
↑ 描述阿金库尔战役的模型作品 来源：Le Royaume de Bretinnie
寻找法兰西的历史伤痕
阿金库尔战场旧址
2012年在巴黎的时候有一次突发奇想，想要去发掘一些小众的地方。因为之前已经找过了拿破仑时期的几处著名战场，正想试试寻找一些更久远的百年战争时期的遗迹，再加上当时我又着迷于莎士比亚的戏剧，想起了《亨利五世》开场白里的那句台词：
“难道说，这么一个斗鸡场容得下
法兰西的万里江山？还是我们
这个木头的圆框子里塞得进那么多将士？
只要晃一晃头盔，就能叫阿金库尔的空气都跟着震荡！”
Can this cockpit hold
The vasty fields of France? Or may we cram
Within this wooden O the very casques
That did affright the air at Agincourt?
喜欢中世纪历史的朋友恐怕不可能没听说过“阿金库尔”的大名——法国东北部名为“阿金库尔”的小村庄因为英法百年战争中在1415年10月25日“圣克里斯平节”这一天发生的决定性战斗而闻名。在那场几乎改变了历史的战斗中，当时被认为是欧洲最强大的、以装备精良的贵族骑士为主的两万多人的法军主力对跨海而来的英军步步紧逼。他们对面的这支英王亨利五世亲率的英军仅仅只由数千名不起眼的英国长弓手和少数骑士组成。
↑ 阿金库尔战役中的亨利五世 来源：Jahmani Campbell
英军面对退路被切断、补给断绝等等不利情况，被迫孤注一掷的与法军决战，结果却竟然以区区几百人的代价奇迹般的反杀了法军主力，消灭了几乎整整一代法国的军、政精英阶层——包括法国王室大总管、海军元帅、3个公爵、9个伯爵都在战斗中阵亡；另有5个公爵和1位元帅被俘。阿金库尔战役最终导致法王查理六世在5年后被迫签署了由英国国王亨利五世担任法国摄政并在将来继承法国王位这样“亡国灭种”的《特鲁瓦条约》（Treaty of Troyes），直到几十年后圣女贞德出场才扳回来这一局，给法国延续了国祚。
从此之后，“阿金库尔”这个名字就毫无疑问的成为了法兰西的历史伤疤和英格兰人祖祖辈辈的荣誉。英国人后来甚至还骄傲的用这个名字在全世界各地命名了数不尽的街道、学校、建筑、车站、城市、军舰甚至还有乐队，比如今天南非的阿金库尔镇、加拿大多伦多市的阿金库尔社区（另译爱敬阁），还有英国皇家海军历史上的5艘战舰和即将于2024年服役的一艘核潜艇等等都是来源于此。
↑ 即将于2024年服役的最新一艘“机敏”级核潜艇（Astute-Class）也被命名为“阿金库尔” 号 来源：UK Defence Journal
当时我考虑到这样的历史背景，再加上那时的Google Map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大，所以我甚至都不确定法国人是否还会保留“阿金库尔”这个小村庄的名称。当我输入英文名称“Agincourt”而没有反馈任何位于法国的结果之后，我便以为一定是法国人给这座村庄改了名字，于是便只能依靠之前偶然看到的阿金库尔古战场的坐标来规划我的行程了。
感谢您支持原创，反对抄袭，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小宁的酱油工厂》（微信号：XiaoningTang）阅读更多文章
我们离开巴黎沿着A13号公路驶向西北，拜访了莫奈的故居和睡莲花园，然后掉头向北途经鲁昂（Rouen，也就是圣女贞德被处死的地方）并沿A28公路朝着加来（Calais）的方向驶去，最后又开上了乡间小路D928，继续朝着我手中的经纬坐标前进。总共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之后，车子终于接近了目的地。这时我急切的透过路旁树木眺望远处的麦田和星罗棋布的小村庄，却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 途经鲁昂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正当寻找失败的阴影渐渐涌上我心头的时候，突然看到在公路边有一个孤零零的法国十字弩手形象的画板一闪而过，瞬间点燃了我的希望。紧接着在前边不远处的一个小路口，我看到了一个路牌指向D71号公路，不过公路编号下边还有一行字“Azincourt”，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阿金库尔的英文与法语名称的拼写是不同的，并不是法国人避讳“家丑”而修改了地名。
↑ 突然出现的十字弩手画板（上）和阿金库尔路牌（下）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我们转过路口走上这条D71号公路，发现这条小路是有它自己的名字的——“查理六世街”（Rue Charles VI）。显然这个名字是来自于那位“阿金库尔战役”的失败者、当时的法国国王。沿着这条小路继续前行，前边渐渐露出了几座祥和安静的法国乡村建筑。一辆装满了稻草的拖拉机正停在村口，一个拿着除草机的男人则好奇的盯着我们这辆外来的车辆。一切都是这么平常，让人完全无法感受到这里曾在历史上发生过多么惊心动魄的事件。
↑ 村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我们并没有急着进入村子，而是按照坐标来到村北边大约500-600米远的一条与“查理六世街”平行的D104号公路。我环顾了一下这里的地形，这是在阿金库尔村和北边的特拉默库尔村（Tramecourt）之间的一片麦田，宽度最窄的地方大概只有几百米宽，两侧都是小树林和村庄建筑，简直就与历史上记载的600年前“阿金库尔战役”的地形毫发无差（真是不知道欧洲人几百年来都开发了些什么）。这时我看到路边又出现了几个骑士模样的人型画板——估计传统上一般认为“阿金库尔”战役的古战场应该就是这里无疑了。
↑ 画板上的骑士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我离开汽车，在麦田边缘的泥土上走了几步。这里的土地松软湿润，我几乎一瞬间就联想到当年上万名法国贵族骑士们身穿精致但是沉重的板甲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费力挣扎着徒步向英军阵地移动的样子。只不过他们当年在这里的时候土地因为刚下过雨而更加难以行走，而且还要面对对面如雨般飞来的英国箭矢。很难想象在这样显而易见的不利因素前，他们为什么还会狂热而鲁莽的冒然发起将自己送上绝路的进攻。
↑ 曾经被法兰西贵族的鲜血浇灌过的麦田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沿着D104公路来到麦田的另一侧，看到路边出现了一排英国长弓手形象的画板，想必是代表英军主阵地的位置了。当年英军将仅有的一千余名下马骑士分成3队部署在中央，在间隙和两侧则是五千名长弓手。这样的组合几乎与几十年前的克雷西战役中一样，有效的击败了当时被认为最强大的贵族骑士们。英国国王亨利五世亲自率领中路英军参与了肉搏厮杀，也为他的赫赫武功奠定了最重要的一块基础。
↑ 麦田边画着长弓手形象的画板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我们继续沿着公路绕到了阿金库尔东边的一座名为迈松塞勒（Maisoncelle）的更小的村子，并且在一个拐角处看到几块简单的石碑。原来这里是几块不同时期立起的战役纪念碑，石碑旁边还有一个人形的画板，上边人物的战袍上同时绘有英格兰和法兰西的国王纹章，想必应该是来此索要法国王位的英国国王亨利五世本人了。这个位置位于英军主阵地后方，可能是这位君王做战前演讲的地方？想到这里我耳边似乎又出现了那段（在莎士比亚笔下）历史上最著名的演讲台词，亨利五世在决战前夕所做的“圣克里斯平节演说”（Saint Crispian's day Speech）：
↑ 纪念石碑、亨利五世形象的画板和战场位置的介绍栏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圣克里斯宾节，
从今天直到世界末日，都永远不会再随便过去。
在这个节日里的我们也永远不会被人们忘记——
咱们几个，幸运的少数几个，我们这一支兄弟连；
今天跟我一起流血的，
都是我的兄弟；都将再也不会觉得低人一等，
因为从今以后他们将获得这样的境遇：
全英格兰的绅士都会因为没能在今天站在这里
而觉得自己是受到了某种诅咒，
并且在以后的每一个圣克里斯平节谈论任何话题时，
都感到自己所谓的男子气概已经变得不值一提。”
And Crispin Crispian shall ne'er go by,
From this day to the ending of the world,
But we in it shall be rememberèd—
We few, we happy few, we band of brothers;
For he to-day that sheds his blood with me
Shall be my brother; be he ne’er so vile,
This day shall gentle his condition:
And gentlemen in England now a-bed
Shall think themselves accursed they were not here,
And hold their manhoods cheap whiles any speaks
That fought with us upon Saint Crispin’s day.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演讲中使用的“兄弟连”（Band of Brothers）词组后来在许多不同的场合被引用，影响深远，甚至成为了英语中的一个约定俗成的用法。
↑ 电影中的亨利五世 来源：Henry V （1944）
在纪念石碑前感受了亨利（莎士比亚）的慷慨激昂之后，我们转向南借道小村子迈松塞勒，然后回到了一开始的“查理六世街”上，并沿着它返回到阿金库尔村。回到阿金库尔之后，我们看到村里安静又平淡，不但没有除了我们以外的访客，甚至都看不到当地村民的影子，好像所有人都在有意与我们保持距离一样。我们还留意到村子里的建筑老旧的似乎还有一半没走出中世纪，但是这些并没有阻挡当地人用心的修剪和装饰他们门前的花草和植物，仿佛是在通过这些表达他们无声的尊严。
↑ 普普通通的村庄里偶尔还会碰到两个人形画板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但是在这座平常的不能更平常的村子里，却不时还能看到一些小细节。比如这里有一间“查理六世餐厅”，但是招牌上却用大大的英文写了“餐厅”一词；在路边还有一块用长弓手的木桩做成的小牌子，上边除了英国旗和一个箭头之外，还用英文写着的“欢迎，靠右行驶”字样——看来当地村民已经很好的把握到了“民族自尊心”与“英国游客带来的收益”之间的微妙平衡关系。我们在村子里还看到“查理六世街”上唯一的十字路口，在这里与主路交叉的另一条小路更加狭窄简陋，而它的名字正是“亨利五世街”（Rue Henri V）……这位战役的胜利者、莎士比亚笔下全能的理想君主，似乎并没有在这个小村子里为自己赢得太多荣光。
↑ 街边的牌子上一边在欢迎英国人，一边又在拿英国人打趣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在这座总共有几十栋房子的村子里，还有一间迷你的博物馆，里边收录了能够考证的“阿金库尔”战死者名单。在博物馆门前的问询台上坐着一位衣着端庄、很有气场的老奶奶，她满头飘散的银发、异常消瘦的脸上却似乎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尊严。这是我们在阿金库尔近距离接触到的唯一一位当地人，我的司机试图用法语向老奶奶询问这里的情况，但是显然他没有像我这样提前做好功课。听了几句之后，忍不住的我于是直接用英语插了话。结果没想到老奶奶听到我说出英语似乎像触了电一样颤抖了一下，虽然依然转换成非常流利的英语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是眼中却充满了震惊。她消瘦的脸、扭曲成了一团的眉头加上瞪出的双眼几乎让我担心她的眼眶已经抱持不住她的眼珠了。
感谢您支持原创，反对抄袭，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小宁的酱油工厂》（微信号：XiaoningTang）阅读更多文章
看着老奶奶的表情，我才意识到在这个日常与世无争的小村子里，平时所有能接触到的外人都是从海底隧道开过来寻找“昔日荣光”的英国人。而我作为一个极为少见的亚洲人，不但堂而皇之的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用英语说话，而且还如此关心法国历史上这段几乎屈膝亡国的卑微时刻，加起来似乎确实给老奶奶造成了不小的心理伤害。紧盯了我几秒钟之后，老奶奶突然又用英语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思索了一下，最后实在不忍心继续打击，于是只好用英国人统治过的“香港”这个名字来回答。果然听到这个答案之后，老奶奶长长的“噢”了一下，似乎明白了“家丑外扬”的原因，表情也终于多少缓和了一些。
↑ “阿金库尔中世纪考古中心”，木桩的灵感也是来自于长弓手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伴随着落日，我们离开了阿金库尔村，踏上了返回巴黎的路程。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划过的僻静村落建筑和尖顶的小教堂，头脑里却还在回味白天的见闻。本来我只是想在无人问津的古战场打个卡，但是所见所闻却让人觉得即好笑，又略有些感叹。我能感受到在这个法国村庄里，村民们生活在历史的记忆和现代全球化对撞的漩涡里，他们一边想要抓住风口实现现实的利益，另一只手却又不愿意放开历史的压舱石。
我一直认同国际主义，憧憬“世界大同”的愿景，相信随着社会和科学的进步，人类终究能够突破民族、文化的隔阂团结在一起。历史上有无数的英雄和王者，他们用荣耀的赫赫战功建立起地域广阔的庞大帝国，但是却无法烫平根植的仇恨记忆。虽然听起来既不高贵、也不浪漫、更不光荣，但也许确实是平平常常的日常往来和经济联系，才给了我们一个突破历史束缚、将全人类凝聚在一起的好机会！
↑ 告别阿金库尔村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如您在本文最下方点击“在看”
或在朋友圈中分享本文
都将是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欢迎通过顶部二维码关注我的公众号
*关于打赏资金去向，请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