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伊西斯的面纱》
作者:皮埃尔·阿多,译者:张卜天
在上述自然观念得到发展之前,人们设想只有神才能知晓可见事物和不可见事物的运作,他们把后者向人类隐藏起来。在《奥德赛》中,赫尔墨斯在教奥德修斯如何认识“生命之草”的phusis 或外观时对他说:“凡人将它连根拔起需要费一番功夫,但神却能做到一切事情。"克罗顿的阿尔克迈翁 在公元前6世纪或 5世纪抱怨说:
[无论是对不可见的事物还是对有死之物,神都有直接的知识。而我们却因为人的境况而不得不进行猜测。]
不仅理论知识是如此,关于生活中最必需之物的知识也是如此。在荷马的著作中,神拥有智慧(sophia),即拥有知识或技能来制造改善人类命运的东西,无论是船、乐器还是金属加工技术。神因为有知识而生活毫不费力,人类则因为无知而生活艰难。正如赫西俄德所说,多亏了普罗米修斯,人类才得以从神那里夺走一些秘密:
神不让人类知道生活的方法,否则,你劳作一天就能轻易收获足够的东西,以至于一年都不再需要为生活而做事。但是,愤怒的宙斯不让人类知道谋生之法,因为狡猾的普罗米修斯欺骗了他。因此,宙斯为人类设计了悲哀。他藏起了火种。但伊阿佩托斯勇敢的儿子用一根空心的阿魏为人类从宙斯那里盗得了火种,而这位雷电之神竟然没有察觉。
柏拉图认为,人无法知晓自然过程的秘密,因为人没有技术手段来发现它。说到颜色时,他宣称:
但如果有人想把这些事实付诸实验检验,他将显示出对于人性与神性之区别的无知:神足够聪明和强大,能把多合为一,再把一分成多。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人能够完成这些任务。
这个概念将在古代多次出现,比如在谈到关于彗星所设想的各种理论时,塞内卡说:“它们是真的吗?只有拥有科学真理的神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在接下来的一段话中,他认为我们对自然过程的无知仅仅是我们对神圣事物(尤其是最高的神)无知的一个特例。
此外,我所要讨论的“自然的秘密”概念导致了“神的秘密”概念的消失。我们将在机械论革命的顶峰尤其是 17世纪初再次遇到它。当时出于各种理由,哲学家和学者都希望通过实验方法来发现“自然的秘密”,并且承认存在着一个无法理解的秘密:上帝的全能意志。
哲学上的自然概念出现之后,人们不再讲神的秘密,而是讲自然的秘密。渐渐地,人格化的自然本身成了这些秘密的守护者。由于自然的人格化,自然的人格行为被认为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认识自然的困难,自然试图掩饰自己,并且 精心守护它的秘密。由此产生了一种对赫拉克利特箴言 123 的新解释,即“自然 爱隐藏”。
因此,自然的秘密这一概念出现得相对较晚,即公元前 1世纪,主要见于拉丁作家;但他们肯定又在其希腊范例那里发现了它,无论是斯多亚派、伊壁鸠鲁派还是柏拉图主义者。例如,仿照柏拉图主义者阿斯卡隆的安条克的说法,西塞罗谈到了“被自然本身隐藏和包裹的事物”。卢克莱修断言,“戒备的自然将原子的奇观隐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还说伊壁鸠鲁“从自然那里夺走了遮盖她的所有面纱”,“强行打开了自然紧闭的大门”。奥维德说,毕达哥拉斯“通过心灵的眼睛发现了自然不让人眼看到的东西”。 关于行星,老普林尼的《自然志》谈到了自然的秘密和她服从的法则。
自然的秘密是各种意义上的秘密。就其中一些而言,可以说它们对应于自然的看不见的方面。一些是因为在空间或时间中非常遥远而看不见,另一些则是因为极其微小而看不见,比如伊壁鸠鲁的原子,对此卢克莱修说:“戒备的自然将原子的奇观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再不然就是因为隐藏在物体或地球内部。用西塞罗的话:
卢库卢斯,所有这一切仍然隐藏、遮盖和包裹在重重黑暗之中,因此人的心灵不足以穿透天空或进入地球。我们知道自己有一个身体,但对我们的器官所占据的精确位置一无所知。因此之故,医生⋯⋯才进行解剖,为的是看到器官的位置。然而,正如有经验的医生所说,器官并不因此而被认识得更清楚,因为如果揭开和剥开它们的包裹,就会改变它们。
于是可以认为,自然的秘密是那些观察不到但对可见现象有影响的不可见部分。此外,正如西塞罗所暗示的,有经验的医生说,强行观察有可能干扰所要研究的现象。这是反对实验的思想家的一项传统论证。
此外,不可见的东西可以变得可见,比如塞内卡说,彗星很少出现,当它们隐藏起来时,我们不知道其隐遁。但他又说,彗星并非我们在宇宙中看不到的唯一实在:
还有其他许多东西依然不为我们所知,或者一个更大的奇迹!它们填满了我们的眼睛,我们却看不到。难道它们如此精细,以致无法被人眼察觉吗?抑或,它们的庄严隐藏在对于人来说太过神圣的隐遁之中,它们从那里统治着自己的领域,也就是说,只有心灵能够认识它们?我们直到这个世纪才知道的动物是那样多!我们这个世纪仍然不知道的东西是那样多!
自然的秘密也是我们无法解释的现象。其“原因”始终隐而不显,要么因为它们是物质性的,由于太小而始终看不见,比如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的原子,要么因为它们有一种理智层次的、不可感的存在性,比如柏拉图的理型或亚里士多德的形式。柏拉图主义者、伊壁鸠鲁派和斯多亚派都承认,可感现象并非源于神的反复无常。说到地震,塞内卡宣称:
神在这些事故中没有发挥作用,天和地的抽搐并非源于他们的愤怒。这些现象有其自身的原因。⋯⋯无知是我们恐惧的原因。因此,为了不恐惧而认识难道不是很值得吗?寻找原因不是要好得多吗?因此,让我们寻找是什么来自深处的东西引起地动山摇。
最终,不论是否涉及不可解释的或难以察觉的现象,或者涉及原因,特別是未知的秘密力量,自然的秘密观念总是预设了可见的、显现的现象与隐藏在现象背后的不可见者之间的对立。不仅如此,我们从希腊思想的开端就遇到了这种对立。一方面,正如我已经表明的,最早的希腊思想家坚持说,我们难以认识那些隐藏起来的东西。另一方面,他们又认为“现象”可以向我们揭示隐藏的东西,根据阿那克萨哥拉和德谟克利特所表述并且在整个古代尤其是伊壁鸠鲁派不断重复的说法:“显现的东西使隐藏的东西变得可见。” 正如汉斯•迪勒 所表明的,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种类比推理的科学方法的开端。特别是亚里士多德一直忠实于这种方法,即以可见的结果推出不可见的原因,而不是相反。例如,通过研究人的具体行为、我们可以得出关于人的灵魂之本质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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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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