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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耗” 加剧的时代,大学教育如何激发学生的自我驱动力?

学术那些事儿

2022-06-25 11:09安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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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被多次打击过积极性,我在从教伊始到现在仍然希望给自己树立一个目标——绝对不要将我的教学生涯变为一场双向的应付、生命的空耗。如果我要教别人什么,我将努力使对方和自己都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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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秋心,北京大学传播学博士、苏州大学传媒学院讲师

待评书目|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本文来自公众号“普林斯顿读书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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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新晋大学老师,我其实不必等到入职这一天就已经清楚大学教育的许多问题,因为“大学教育出了问题”这句话,在我还是受教育者的时候就在被不断重复着——只不过时代不同说法不同罢了。

但大学确乎是我们一生的重要环节,在重视教育的中国文化里尤其如此——它是应试教育体系的终点和目的地,每个中国人从初中开始就不得不为考大学而伏案苦读,更甚者竞争从幼儿园就开始了。先不论是否必要,单从逻辑上看,我们耗尽人生最精华的时间为之奋斗的目标,似乎不应该总和“问题”这个词连在一起。但事实上,从有近现代意义上的“大学”开始,人们就在一边向往一边审视它——一直不满意,却一直未寻到完美良方。

从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之争到文理之辩,从教学与科研的两难到基础研究导向与应用导向的冲突……大学的问题,很难能被一劳永逸地“解决”。而今天的大学教育可能仍然包含上述所有,同时新的问题也在不断叠加,比如 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这本书一开头就提到的美国的大学教育经费不足、学生成分多样化导致的教学质量失衡等等,而中国大学也正深刻体会的,还包括过分的GPA导向、过“卷”的竞争、师生关系疏离,以及新技术对课堂的“入侵”……

因此,大学老师并不是那么好当的,除了必须获得博士学位和国家规定的高等教育教师资格考试之外,当然还需要做很多准备,比如系统性地了解环境的变化、了解学生的需要、掌握一些已经被验证有效的教学方法等——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这一类的书便希望在这些方面提供指导,为此作者综述众多前沿的教育教学研究成果和实践,也结合了自己多年的教学经验,特别能够为青年大学教师拓展教学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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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问题总是纠缠着多方的复杂因果, 虽然仅仅探讨“教师能做什么”并不能直接解决那些困扰当下的难题,但至少能在课堂这么个具体而微的场景中化解一些沮丧的时刻,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师生双方的受挫——现实中,双方受挫的情形确实是在不断发生的,最经典的场景莫过于老师站在讲台上孤独宣讲着PPT,底下几十个学生各忙各的无人抬头;或者从不主动回答问题的学生,因为期末论文少打了5分而去和老师争论得面红耳赤……教与学在很多时刻已经变成了一种形式、一个过场,变成了对师生双方应付彼此的生命空耗。如何扭转这种局面?或许有一些方法可循。

教学应该是一个积极的过程

01

说来也很不幸,从博士到“青椒”,从学生到老师,身份转变的第一课就是职业幻想的破灭——初来乍到者总觉得大学老师很风光、有使命,要带领学生畅游知识的海洋、要能够和学生像朋友一样真诚交流(尤其是刚入职的老师普遍和学生年龄相近)、要用自己的学识和魅力帮助他们找寻人生方向……当我准备大施拳脚的时候,师兄师姐们便善意地给我泼一下冷水:你做好心理准备。学生不会在乎的。

那种令人气恼的不在乎,表现为他们总是低着头,不会跟你有眼神交流,也不会主动回答问题,只求一个肉体在场;也表现为他们忙实习、忙雅思,你精心挑选的阅读材料他们从来不看,慌不择路一学期之后临阵抱佛脚背上三天书就打算考试……这让老师往往觉得自己像在唱独角戏,灰心丧气之余只想早早讲完课逃走。

三尺讲台也容不下理想主义。

这种常见的挫败感背后,学生固然有他们的问题——他们真的越来越“卷”了,只重视结果不重视过程,只重视绩点不重视思考,但 身为老师首先要反省自己的问题——我们的授课方式、教学技巧、知识更新等方面是不是存在问题?是不是能激发学生的兴趣与主动性

雅斯贝尔斯把教育分为三种类型:师徒制、授课制和苏格拉底式。其中第一种要求学生对老师言听计从;第二种把教育具体化为课程,学生学完并通过考试之后就万事大吉;苏格拉底式教学法则要求老师通过一系列提问和对话,对学生的既有观点提出质疑,而学生为了回答这些质疑不得不进行新一轮的反思与调查,寻找新的证据,接下来再面对新一轮的质疑。在这个过程中,学生的心智便得到了充分地调用,老师则是一种“启发者”式的存在。

一个人的一生中,哪怕能遇到一位使用“苏格拉底式教学法”的老师,大概便会终身受益。但事实上这种方式太难了:老师本人知识积累要够深厚,临场应变能力要够强,备课要极其充分,并且还需要按捺住炫耀自己更高才智的冲动,而去跟学生一起平等地探索真理,保持谦虚真诚的好奇之心,肯定问与答过程中的每一点贡献。更致命的是它不适合大班课——你与一个学生问答的时候,其他四五十个学生怎么办呢?

不过种种困难并不妨碍我们借鉴苏格拉底式教育的基本理念—— 大学教育应该是一个积极的过程,老师应该充分激发学生的心智,让他们主动地学习

所以,即便我们只能采取授课制,也不能臣服于那个僵硬机械的“输出-接收”加考试的过程,这会让教师和学生都陷入一种智力的懒惰——学习应该是主动的,伴随充分激发的脑力活动, 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这本书显然也是秉持这种理念。 这本书主要介绍如何使用积极的学习策略进行教学,从激发学生的学习动机开始,通过提问、讨论、案例研究、场景植入等多样的方法,让学生获得积极的学习体验,而教师负责设计、引导、提供建设性的反馈,来强化这些教学实践的效果。这让我们看到,就算不能精确实践苏格拉底式教学,也有许多能做的事情——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

教师如何激发学生内生动力

02

具体而言, 究竟该如何激发学生的动机?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认为本质在于要给学生提供激励。可能有很多人认为学习是为了找到更好的工作、拿到更高水平的薪资,但这些都是外部激励。 对学习而言真正有效的是内部激励 书里介绍了一个可资借鉴的研究:一项关于工作的调查表明,让人们在一个岗位上持续投入的首要动机并不是酬劳的多少,而是以下三个内部动机。

首先是 自主权(AUTONOMY)。当人们在工作上有决定权,尤其是在“如何做”上有发言权,那么他们就会充满干劲——不过大家都知道这里讲的自主权是一定边界内有限度内的自由,是自由裁量,并非为所欲为。

另一个动机因素是 精通(MASTERY)——是指我们有机会在我们投身的事情上做得更好,去进步、提高,以拓展我们的能力和天赋。当我们看到自己的进步之后,工作就会更好更努力。

自主和精通都是自我导向的目标,它们来自内部、能够提供自我驱动力。而同样的道理也可以迁移到教学上。 对年轻老师们来说,重要的是要找到方法为学生提供在学习中行使自主权的机会,并创造条件让他们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掌握程度,并且有机会去提高自己的水平。方法有很多,比如让学生自选题目创作,独立做调查或实验等。而老师可以提供及时的指导和反馈,表扬他们的进步,从而进一步激发他们的内在动机。

第三个内部动机要素是 意义感/目标(MEANING OR PURPOSE),这一点比较容易理解——当人们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工作并且能从实践中获得意义感,那么就会保持持久的动机。但这一点在教学实践中可能需要更仔细的甄别——教师需要搞清楚每个学生内心的真实想法才能更好地判断他们的意义放置在何处——在小班课上是有可能的,但大班课因为学生数量多,实践起来就比较困难。而我认为, 教师可以在开课之前先阐释自己课程设计的目的,力争与学生达成共识,换言之就是使自己的目标变成学生认可的目标,才能更好地合作与互动

在激发学生内在动机方面,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通过综述一系列前沿研究,给出了8种实用的方法:

一是 展示关爱。学生都是渴望老师关注的,如果老师能够给予充分关注,他们就会尽力表现。一个很实用的方法就是尽快记住每个学生的名字,书里提供了详细的操作方法建议——不要觉得麻烦,其实这是老师的义务。

二是 提供反馈——在学习过程中,学生其实也很想知道自己表现如何、哪些方法是奏效的哪些是无效的、跟同学相比如何、有没有达到评分标准的要求。所以教师需要适时提供给他们明确的反馈——表扬可以直接激励他们,而清晰的、有建设性的批评可以帮助他们了解在何处可以改进,两者都很重要。关于怎么表扬学生, 书中还给新手老师们做了提点——夸天赋(聪明)不如夸努力,夸努力不如夸策略,因为夸努力(比如用功完成作业、遇到挑战不退缩)是一种过程导向的反馈,是学生在得到积极反馈后可以回顾自己的努力过程,今后还将有可能把好的品质延续下去,而相比之下,天赋则是父母给的、学生自己无法决定。同理,夸策略是在肯定学生在学习过程中为了达成目标而动脑筋想了哪些方法,这些方法如果得到认可,将来他们会反复践行和改进,并将从中受益。

三是 辨别动机。教师一定要了解学生学习的深层动机,找到他们真正在乎的东西、他们的希望和野心、他们的挣扎和挑战,然后在学习和他们在乎的事物之间建立根本联系,用一个明确的目标说服学生,让他们对作业、练习、考试和其它课堂活动提起重视。

四是 强调可能性和进步。对一些心理比较脆弱或不够自信,或者在学术上功底不那么深厚的学生而言,学习任务如果太难太重,没有完成的可能性,会挫伤他们的积极性。所以老师布置学习任务时应注意不要太简单,但也不要太难。而如果学生有进步,要及时给予肯定。

五是 调用情感的力量。课堂上适度创造一些“emo时刻”是很重要的,新老师尤其注意不要让课堂仅仅是充斥着概念、理论这些理性要素,那将是非常枯燥的,有时或许可以给学生讲讲自己的人生经历、他人的故事,或者利用小组讨论创造一些竞争的气氛,将有助于学生的学习过程。

六是 开展积极学习法——能让学生动手就不要让他们仅仅是被动听课、接受灌输。 可以在讲授、讨论、阅读和解决问题等一系列活动中让他们体会预测、联系知识点的过程,而教师可以让他们以口头或者书写等方式去阐述这些体会,从中感受自己的理解程度。多做一些堂上的练习也很重要,可以让学生们当场演练一下老师教授的内容。总而言之,新老师需要注意要求学生清楚自己所做的任务的目的,也要要求他们把对理论的理解付诸实践。

七是要 唤起好奇心。好奇心是自驱力的源头之一,对于大学生也是如此。一个唤起好奇的方法是让学生开展想象性思维活动, 多问一些“如果不如此会怎样?”“还有别的可能吗?”这样的开放性问题,而不要问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的问题。此外,课前给学生抛出一个问题让他们课后解答,或者让学生分组讨论具有争议性的话题都可以做到激发好奇心,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让学生学会自己问自己,比如:

  • 我们已知什么?/我们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什么?

  • 我们想知道什么?

  • 我们如何去获得想要的知识/信息?

  • 我们从探索答案的过程中学到了什么?

  • 我们所学到的东西如何能够应用到现实中?

  • 我们还有别的问题没有解决吗?

最后一点是要 引导学生拥抱不确定性和失败。不确定性的一个好处是可以激发讨论,所以教师需要提示学生在课程中没有包括的、未知的那些部分,给他们留下继续探索的空间。而失败更是科学研究的必经之路,学会培养与失败和平共处的心态是非常重要的——必要时,老师们也可以和学生讲讲自己失败的故事,甚至设计一些没有固定答案的、开放性的任务,让他们在其中遭遇不确定性和失败并学会接受它们。

大学教育的意义

03

即便被多次打击过积极性,我在从教伊始的现在仍然希望给自己树立一个目标——绝对不要将我的教学生涯变为一场双向的应付、生命的空耗。如果我要教别人什么,我将努力使对方和自己有所得。

由此我会去思考——社会对大学教育的期待是什么?今天我个人比较认可薛涌在《大学意味着什么》一文中提出的:大学是培养一种精神资源的地方——学生获取这种精神资源后可以应付各种环境和各种挑战,并能在这一过程中发展自己的人格和才智而不被环境所奴役。

这种精神资源有多重要,很多人是毕业后进入社会、遭受各种打磨之后才意识到的。

与人脉、技能这些人尽皆知的东西相比,大学本应能提供更高级、更宝贵、不会被遗忘或抢走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逻辑思辨力、省思自我的习惯和学习能力——这些“元能力”是直接塑造人格的,将主导整个人生的走向。世界著名大提琴家马友友曾打过一个很好的比方:12岁到22岁这段时间,是一个人建立自己的“精神账户”的时间,以后一辈子都要回到这个账户上“提款”。而十八九岁的学生从高中的应试教育阶段脱离进入大学,来完成他们精神账户最大、最重要的一笔“存款”——很多人的人格就是在这一时期定型的。对于他们而言,课堂是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待得最久的地方,他们对大学可能有一些基本的设想,却并不知道自己具体将面对什么。而对教学活动未加以充分省思的老师,则可能轻易地击碎这种未知的期待,让他们失望地感到“不过如此”,于是落入旧日中学教育所传授的那一套行为模式——听讲、做笔记,最后背书争取拿个高分。在这种教学过程中,师生双方可能都会由于懒惰和缺乏信心,尽量回避在心智上进行艰苦的努力,大学教育的精髓则丧失殆尽。

我认为好的大学老师应该有能力超越学生对课程的基本期待,用一些方法让学生意识到:现在我正接受的教育及其要求,已经和之前彻底不同了。可作为一位新任教师,我该从哪里入手?——看看 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这类教学指南或许会有收获。除了上文中介绍的内容,这本书的其它章节还会从如何写课程大纲、如何在第一节课树立自己的教学形象、如何做讨论课甚至如何做PPT等方面手把手教你。在每个章节中,倡导主动学习的理念被融入从学期伊始到最后评定成绩的全过程。在当下大学课堂里几乎只剩三尺讲台上“布道”这一种教学方式时,这本书会让我们意识到原来还有如此丰富的可能性与操作空间。

此外,这本书每一章后面还跟着一个“插曲章”,处理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包括在上课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做什么、以及如何处理学生的尴尬、如何管理小组合作并有效地指导学生等等,对于新任大学教师可谓用心良苦。

本书第一作者罗伯特·迪亚尼(Robert DiYanni)是纽约大学人文教授,曾在纽约大学教学促进中心和教师发展中心担任教学顾问,任职期间举办了有关教育各类问题的讲习班与研讨会,就教学问题与教职员工协商讨论。从上个世纪80年代他就开始著述文学阅读、教学指导方面的书籍,目前相关著作已近30本,而 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就是他较为新近的著述,目的是为了帮助大学老师们更好地解决当下的新问题。了解这些后我有点感动——其实大学里的教学并非乐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学生,年复一年的重复像个黑洞,多少热情都能吞噬殆尽,并且老师与学生的年龄差在逐年增加、代沟越来越大,而相对于科研,大学对教学的重视度往往又没有那么高——但却竟然有人真的这样穷尽毕生之力去琢磨、去跟进、去更新关于教学的知识,其背后恐怕是真正的赤诚之心与树人之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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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raft of College Teaching: A Practical Guide

大学课堂是学生们有机会通过学习得到激励和转变的地方,而大学教师则需要了解学生们实际上是如何学习的。本书由纽约大学两位专攻课程教学和教师生涯发展的资深顾问 Robert DiYanni 和 Anton Borst 写作,从“教什么”、“怎么教”入手,对教学中如何激励学生、如何进行富有成效的讨论以及如何有效地运用科技等问题进行了解答。书中还设计了大量的问题和活动,帮助教师更好地完善教学的细节。本书对于新手教师和经验丰富的专业教师而言都是值得一读的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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