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瑞明。

在内蒙古后山地区,有两句咒骂人的话,一句是“枪崩猴”,另一句是“传头子”,这都是有成见的对立的双方,一方诅咒另一方快快死去的意思。“枪崩猴”好理解,但“传头子”就懵懂了。

其实“传头子”这句骂人话,起源于民国初年中国北方的鼠疫大流行时期。在这以后东起察哈尔,西到乌拉特,南到口里的晋陕,一般的老百姓把像鼠疫、霍乱这种甲类传染性的疾病都称作“传头子”。

民国二十年(1931年),后山的达尔罕贝勒旗(今达茂旗)腮吾素村起了“传头子”。据说是一个川底(土默川)的小农贩带过来的。他将川底自家产的香瓜、辣椒赶着牛车拉到后山,住在前腮吾素村一个亲戚家四处售卖。其实在当年的川底,“传头子”已肆虐整个土默川,合家整户甚至整个村己是尸横遍地,万户萧瑟。有的村子变成野狗、狐狸、恶狼、猞猁互相争食死人的天下,但是偏僻闭塞的后山人却茫然不知。

这个小农贩是一个鼠疫病菌的携带者,致使腮吾素人遭了大殃,染疫后的病人高烧咳嗽、咳血,皮肤发黑,不久就死去了,有的人家死成了绝户。当时当地政府毫无作为,如何防御治疗更是免谈,只是堡里雇佣了一些人,组成舁尸队(“舁”,读音yú,即“抬”),将死人抬出去火化掩埋。佣金给小麦,处理一个大人是5斗,小孩是3斗2斗或1斗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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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疫情地区的“舁尸队”

当时当一年长工才挣2到3石小麦(一石是10斗),舁死人算是高工资了,所以有些无门路赚钱的光棍汉争着去干这营生。他们做法是三个人一队,先将瘟死者的家门用一根四五尺长的椽子推开(人不进去),点燃一把麦秸扔在地下,探进杈子在火苗上覆盖一堆霉枳壳,造成一屋子氤氲的浓烟,然后将门关严,熏上大半个时辰,以此来杀菌消毒吧——最后舁死队员才敢打开门进屋处理死人。

他们做法是:在两根长椽中间网些绳络做成一个简单的担架,两个人舁着,一个人用短椽将死人撬动滚到担架上,舁到荒野外挖一土坑,把死尸倒在里边并加柴焚烧,最后覆土掩埋。那时哪有什么消毒液和防护服,连口罩和手套也没有,就是一个“许褚裸衣斗马超”的裸奔状态,全凭自身的免疫力。人为财死啊,有的舁死者也因感染而丧命。那时的人也知道人传人的道理,处理死尸尽量不接触死者,挪动死人只用椽头子撬来拨去,一般不用手去捋动。这样就留下了“椽头子”这个词汇,后来有人吵架的时候,常会冒出一句“小心‘椽头子’戳死你的哇”,“椽头子”(传头子)也就成了一句骂人话。

过去在社会上没听过鼠疫一说,只知道它是一种很恐怖的致命病,坊间就取名“椽头子”。后来大概是随着科学的发达,知道这是由老鼠跳蚤传播的一种耶尔森病菌引发的烈性传染病,所以后来才把“椽头子”改写作“传头子”。十三世纪的欧洲,鼠疫夺去了几千万人的生命,他们也不知这种病源于老鼠身上携带的耶尔森病菌,只根据死者的症状,取名“黑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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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尔森病菌(鼠疫杆菌)

当时的中国社会不昌明,农民大抵是“闰土”一类的麻木者,他们认为“传头子”是上天在收人,即玉皇大帝差遣“传头子”来收拾世上多余的人,人类对此无能为力,民间就流行着一句“黄巢收人八百万,在劫的难逃”(根据民间传说“目莲僧救母”而来)的谚语,意思是上天收人是有计划有定量的,必须达到一定的数额才罢休。因此当年的腮吾素人也只知道上香摆贡请三官,祈求老天爷赦罪免灾,留下了至今腮吾素人年年正月请三官、办秧歌、栽九曲的民俗活动。(要知细节,请点看卢瑞明丨大后山史话序列之四:话说赛吾素>》

腮吾素这场“传头子”瘟疫,夺去许多鲜活的生命,也给后人留下了一些热谈的话语。传闻,一位梁姓的中年人,染疫后不几天就死了,家人不忍心将其让舁死队默默地火化掩埋,想等传头子过去,装上棺材,请一班鼓匠吹打一番来殡葬。于是把死尸暂埋在场面的草堆里。不想到第三天的半夜里死人却复活了,爬回自家院门口,有气无力地嘶哑着呼唤老伴和儿女们的名字。家中老伴和儿女只以为深更半夜的是死者犯了“墓虎″(僵尸)回来了,吓得噤若寒蝉,不敢答应,更不敢出去察看。而当时院门口闩着两根栓杆,堵着个铁瓦破车轱辘,梁氏几天没吃没喝全身酥软,爬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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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东三省鼠疫事件

呼叫了好一阵,没人应和,累得昏迷过去了,家人也吓得一夜未眠。第二天鸡一叫,儿子和老伴跑出去一看,他还出着悠悠气趴着院门口。儿子抱住千呼万唤,梁氏才嘴角翕动,只说“水——水——水——”,声音极其微弱,家人从瓮里舀来半瓢水,他咕噜咕噜地饮了起来。抬回家,眼睛慢慢地睁开了。老伴赶忙做了拌汤饭,喂了半碗,梁氏脸颊才泛起了血色,就这样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以后也没有半点后遗症,到七十多岁才谢世。他常对人开玩笑说,两个无常把他捉回去,判官打开生死簿一看,捉错了人,阎王把“传头子”臭骂了一顿,将他放了回来。

还有一户四口之家,染疫后男人死在院里,六岁儿子蜷死在灶火圪落,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女孩,趴在妈妈胸脯吃奶,嗍不出奶水哇哇啼哭。她妈直挺挺袒胸躺着,双目紧闭,早已气绝人寰了。乳儿可能免疫力强还活着。一个张姓舁尸者见状,恻隐之心萌生,从坑上抓了一件衣服,裹着小女孩来到离腮吾素不远的二柜村,行好积德,交给一个不生育的妇女来抚养,说,“全家人都死了,只有这个小闺女还活着,你把她经由(抚养)大,老来老去老俩口有个依养。”结果这个妇女把他推出家门,边推边说:“你给我们带回‘椽头子’,不想让我们一家人活了?”张氏无奈,只好把小女孩放在一座山梁上,苫上衣服,快步离开了……

“传头子”即“椽头子”,一个令人恐怖的名字。今天的新“传头子”叫新冠病毒,它由初始的病毒演变成阿尔法,贝塔,现在又变成奥密克戎,但人类有了科学的防治办法,再不像过去人那样恐慌、惧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