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泰国做旅游业,疫情之前生意还不错,主要接待自由行的客户,其中国内客户占据不小的比例。但是现在因为疫情,我的旅游公司已经在关门的边缘徘徊。我只好做了一个泰国探店视频的自媒体账号。别的不说,起码有点收入。
很多人对泰国的印象是慢节奏,民众朴实友好。这只是你们了解的一部分情况而已。我在泰国待了有七年,这期间见过不少人和事情。真实的泰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泰国的节奏是很慢,来这里确实放松,但泰国人的“躺平”不全是因为信仰,而是无奈的选择。泰国的阶层固化,贫富差距很大,普通民众的人均收入折合人民币也就是不到3000元的样子。
我刚来这里租的房子,隔壁的住户是一个泰国妹子。我那会儿泰语不好,也不太会和人聊天。只是碰到了会打下招呼,我注意到这个妹子会带男人回来,刚开始以为是她的对象,但我很快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妹子的年龄不大,可交往的人是叔叔辈的,隔段时间就会换一个。我住的地方隔音不是太好,晚上时常也能听到隔壁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当我正式做当地导游工作时,才知道这是泰国有名的“租妻”。
租妻是很多来到泰国的外国人要尝试的,多数是白人中老年男性。对于他们来说,要求不高的话,一个月折合人民币两千块,就能找到一个体贴温柔,不用领结婚证不用负责的“媳妇”。
我最后决定搬离第一次租的房子,是因为不忍心再看到那个姑娘,她有时会给我门口放点小礼物,像是小吃、饮料这种。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晚上有些“扰民”,而我从来没有去找她说过这事儿。有段时间她没有接到新的工作,我有时下班在楼道遇到她,我们还聊过天。她英文不错,问了我很多关于国内的事情,她说家里孩子多,父母挣的钱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后来她想索性出来做这行给家里补贴下。
我问她你未来打算咋办,不可能一直做下去。她无奈地笑,说人活着有时不能想太多。她给我讲了一些当地情况,有些当地人要怎么打交道比较合适。我也挺感谢她,对她自然多一份好感。
直到有天中午,我在午睡,睡得正香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我一下被吵醒,想去看看。等我下床开门时,看到隔壁出来一个矮胖的“老白男”,气冲冲地下楼。我看他走了,敲门问妹子没事吧。
我敲门快一分钟,妹子才慢慢打开门。我问她没事吧,看到她用毛巾捂着头,额头有血渗出。我当时就想拉她去医院,她说不去,在家处理下就好了。我说那咋行,出血好多。她让我帮忙去下药店,买点止血和包扎的就好。我拗不过她,只好到最近的药店买了这些东西回来。
我第一次进她房子,屋里面收拾得是挺干净也蛮温馨。我让妹子坐下后,开始帮她清理伤口。她看着我抬头看着我,眼泪一下流出来,我没敢看她,也不知道说啥好。我只想给她包扎好后就离开。
正在我给她固定绷带时,门响了。我三下两下弄好,妹子起身去开门。是那个老白男回来了,他看见屋里站着的我,一下冲了过来,大声骂着“Fxxk you!”我看他这架势是完全不讲理,妹子一直在劝阻解释,我只是来帮忙包扎伤口,什么都没发生。老白男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妹子扯我让我快点离开。
突然,老白男跟上来,使劲地推我一把。我被激怒,转身想回给他一下,但是妹子努力挡在我们之间。我被她用力推出门外,眼看着门重重地关上。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听着隔壁传来的争吵声,突然安静下来后,又听到了熟悉的恩啊呢喃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心想或许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那是她的选择,不是吗。
第二天,我去干活回来时,遇见那个妹子坐在楼梯口等我。我被她叫住,她给我药钱,还解释说,要是昨天我和老白男打起来,事情闹大到警局去亏的是我。警察不会向着我这边的,毕竟他们有契约关系在先。再加上警察本来就偏向西方人。
我静静地听着,她说老白男去喝酒了,她做了打抛叶猪肉碎盖饭,给我留了一份。这是泰国一种有名的美食。我提着她打包好的盖饭,道谢后拿回家。那个晚上我想了很多,最终决定离开这里,搬走。下次说不定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我管还是不管?
我没有和妹子说过搬走的事情,直到找好地方,收拾东西搬走时,妹子看到了。面对她的询问的眼神,我没有说太多,就说自己换工作了,要找个离公司近的房子。她问我,以后是不是可能不会再见。我说或许吧。她又问了一句,如果我不是做这行,你是不是就不会走啊?
我正下楼梯的脚停了一下,转身看着她说:“搬走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我祝她一切顺利,对她行了个双手合十礼,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住的大半年时间,对她来说算是怎样的存在,我们此后再没见过。
在后续,有客户要求我给他们介绍“租妻”业务时,我都说不做这个。不是我有多正直,只是提到这个,我总会想到那个中午,妹子无助哭泣的脸。
我们公司有个司机叫塔坤,他不仅开车技术不错,还会泰拳,可以说是司机兼保镖。和他配合干活很轻松,他人聪明做事利索。导游喜欢和他配合,我后来出来单干,硬是把他拉来和我一起做,我们关系很好。
塔坤也是个苦命人,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多,他爸爸看他身体还算壮实,就把他丢到家附近的泰拳馆训练。在泰国,儿童泰拳手是可以参加比赛的。要知道泰拳的杀伤力很大,招数又狠,对手下手狠的话,把人打到不省人事也是时不时会发生的事情。
塔坤刚去拳馆的时候也就七岁,个头一般,拳馆里还有几个小孩子也是被家里送来的。他刚进去时,因为师傅要求严格,很凶,还时常会哭鼻子。他说自己开始不好好训练,还会敷衍偷懒,被师傅抓到就是一顿揍。
后来拳馆内部的练习赛,塔坤毫不意外地成为最后一名。面对同伴的嘲笑和讽刺,他只觉着抬不起头,这最终激起他的好胜心。塔坤从那次后,拼命练习,师傅看到他的进步,在四个月后的正式比赛时,给他也报了名。
塔坤回忆说,那次比赛根本就不是什么逆袭翻盘,第一场就被对手给打翻了。对手比他大一岁,身高体重两人持平,但是对方的经验比他丰富得多。对手牢牢把控住节奏,根本不会给塔坤任何反击的机会。最后,是场下的师傅主动提出结束比赛。不然,他受的伤恐怕会更重。
塔坤后来被回家养伤,母亲很心疼他,不想让他再去练拳。父亲却说,我们家没办法一直养着他的,这孩子身体可以,能扛得住,当拳手算是一条出路。塔坤躺在床上,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必须好好练拳才行。
泰国的教育成本还是很高的,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供养出一个大学生也不容易,更不要说穷人家庭了。泰国好的大学,比如泰国法政大学,这是培养出多位泰国总理的大学。这所大学本科学生一年的学费生活费杂费等,平均折合人民币下来是四万元。
塔坤在后来的比赛中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能够轻松战胜对手,这背后他付出了不少。鼻梁被打断过多次,身上多处骨折,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很残酷。他的小腿胫骨因为抗击打训练,毛囊已经坏死,所以腿上非常光滑。
儿童泰拳手要是能打赢一场比赛,可以获得相当于100元人民币的奖励。没错,这钱看着不多,但是对穷人家庭来说是几口人的生活费。
塔坤逐渐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泰拳手,师傅希望他能继续努力,早日拿下泰拳王的荣誉。在塔坤20岁时,他参加一场重要的比赛,只要能拿下这场比赛,他可以获得一个挑战拳王的机会,这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节点。
在拳台上,塔坤尽情发挥,对手也不是等闲之辈。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战况焦灼。决胜局时,塔坤体力有些不足,没防守好被对手逮住机会一拳KO。塔坤说,当时倒地的一瞬间他觉着自己要死了。他说那时他似乎已经到了另一个空间一样,能呼吸能听见声音,但就是醒不过来。他受过很多次伤,从没有像那次一样严重。
塔坤从医院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师傅联系,不再打比赛了,他要退役。但这个年纪还算是泰拳手的黄金年龄。他说自己不能再打下去,说不定哪天就会倒在拳台上再也爬不起来。他希望找一份合适的工作,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
和塔坤一起打拳的同伴们,很多人还是在打拳。他们的人生已经固定,或者说是不想改变,因为离开拳馆的生活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塔坤是为数不多能跳出这个循环的人。他后来学车,来旅游公司做司机兼保镖,再咋说风险没有之前那么高,努力做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不过还有个问题摆在塔坤面前,他今年25岁。在泰国,男子满21周岁就要去征兵处报到。要么主动入伍,要么参加当年4月的抽签入伍活动。在现场抽到红色纸条的,就要参军,抽到黑色,就可以逃过一劫。主动入伍的人,可以减少半年到一年服兵役的时间,抽中的人就只能服役两年。
在泰国多数人都不会选择从军,塔坤也不例外。今年我跟他一起去征兵现场见识了下,可以允许带家人亲戚现场加油打气,为的是不被选中。泰国男性讨厌当兵的原因,因为征兵一般是陆军,这是泰国待遇最差的军种。吃不好,拿钱少,而且风险极大。像是东北部地区的动乱以及抓捕毒贩等行动,陆军是首当其冲的。
这是只有泰国可以看到的,就和开彩票现场一样,每个适龄男子按照顺序一个个地走到主席台前。他们从军官手里的罐子取出一个折叠好的纸条,慢慢地打开。拿到黑签的人欣喜若狂,疯狂欢呼大叫,堪比范进中举。拿到红签的人很多当场昏倒,被人拖住在征兵文件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在现场,还有一些打扮时髦的“女性”,也在排队。她们本来是男儿身,但是选择做了变性手术。她们现场被带去给医生检查后,只要确定是完全做完变性手术,成为女儿身,就不用再来抽签。有钱人可以通过关系,花钱不用让孩子来参与抽签。而普通人只能靠自己的运气来赌。
这种大型魔幻场面我是第一次见识,我国都是抢着去当兵,和这里完全相反。轮到塔坤,我在后面不断向他挥手,希望他能抽到黑签。他郑重地从绿色的罐子里取出一张纸条,交给一边的长官打开,我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旁边一个军官抓住他,防止结果揭晓后,他当场晕过去。
军官举起纸条向众人展示,黑色!我的天,我忍不住和塔坤的家人抱在一起,大声欢呼着,庆祝他不用参军。等抽签活动结束,塔坤和我们会合,大家商量着晚上要吃顿好的庆祝下。
吃泰式烤肉时,我问塔坤,他参与过几次抽签,他说这是第三次了。只要每年的征兵人数不够,就会来抽签。抽中过一次就不用再抽。也有一年还没轮到他抽,人数就够了,剩下的人也不用再抽。这也意味着,他在剩下的五年还有可能参与抽签。但我没有说出来,只能说希望好运一直跟着他。
虽然现在暂时不能回家,但是在外的这段日子里,我知道身后有强大的祖国做后盾,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以后我还是要回国发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