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徐爷不知父亲的尼姑是母亲,旁人说不如打死永无后患
话说苏知县被强盗扔进了水里,也是他命不该绝,在水里飘了一会儿,随着水流到了一个水闸跟前。正好有一艘徽州客船停泊在水闸口,有个老翁半夜起来撒尿,感觉船下有一物荡来荡去,就叫人捞起来看,这才救了苏知县。
苏知县缓过劲来,诉说了被强盗谋财害命的经过,打算要去府里告状。那老翁怕惹麻烦,脸色大变,苏知县见了,赶紧说当下告状的事儿也不急,现在各行李各种凭证都丢了,身无分文,还是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儿慢慢再说不迟。
老翁道:“这个简单,村里有个义学,你可以去那里先住下来。”这个村子叫三家村,家家户户儿女在义学里读书,这老翁姓陶,算是村里的一个领袖。从此苏知县就在村里当了先生教书,每家轮流供给使用,却看着他不让出门。
苏知县离开家之后杳无音信,苏妈妈等来等去,转眼过了三年,苏妈妈对次子苏雨说:“你哥哥去了三年,到现在一个信儿都没有,别是有什么变故,你去一趟兰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苏雨打理好行李上路,晓行夜宿,一个多月时间,到了兰溪,也没安排住宿,直奔县衙,县衙已经关门,只好去私宅敲门。出来一个皂隶,问找谁。苏雨道:“我是苏爷的弟弟,从涿州老家赶来,烦请通报一声。”那皂隶瞪眼看了看苏雨道:“你这不是胡说吗?大爷姓高,是江西人,这里没有什么苏爷。”又过来几个看热闹的都来起哄,让皂隶打他出去。吵闹声惊动了高知县,过来问怎么回事。苏雨听说知县姓高,已经慌了神,看见高知县出来,赶紧下跪道:“小人是北直隶涿州的苏雨,哥哥苏云,三年前选了这里知县,一直没有音讯,家里老母亲日夜惦记,让小的来看看。老爷既然在这里荣任,想必知道前任的下落。”高知县连忙扶起苏雨,说道:“你令兄一直没有到任,吏部只道是病故了,所以补选了下官上任。要是你府上没有消息,不是中途船遭了事故,就是遇了强盗。要是中途病亡,不该一个回信的人都没有。”苏雨听说得有理,大哭起来,觉得没法回复老母亲。高知县动了恻隐之心,说道:“到了这个地步,也别烦恼了,先在我们这里住下来,我派人四处打听打听,有了确切消息,再回去不迟,住宿和返程路费不用担心,都在下官身上。”苏雨连连拜谢,虽然遇见了高知县这样的好官,苏雨还是心情抑郁,竟然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竟然客死异乡。
徐能抱回来那个孩子,让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取名徐继祖,转眼已经六岁。徐能看着孩子模样可爱,聪明伶俐,读书更是不在话下,十三岁已经读遍了各种备考书目,十五岁上登科,去会试路过涿州,这一天走的累了,下马歇脚,看见一个老婆婆在井边打水,这老婆婆满头白发,脸带愁苦。徐继祖上前讨水喝,老婆婆看见这小官人清秀可人,就留他在家里吃饭。没几步远就到了老婆婆家,看家院不小,却是破败了,后面几间房屋好像过了火,断垣残壁,也没人收拾。中间屋里供着两个灵位,写着长子苏云,次子苏雨。左边是个厨房,一位老婢子在烧火做饭。
老婆婆给徐继祖沏了茶,自己坐在一边看他喝茶,忍不住又流下泪来。徐继祖奇怪,就问老婆婆为何伤心。老婆婆问了徐继祖年龄姓名,又说道:“老身有两个儿子,十五年前,大儿子苏云带着媳妇去兰溪上任知县,一去再也没有消息。过了几年,让次子苏雨去打听消息,二儿子也是一去没有了消息,有人说大儿子遇上了强盗,二儿子生病死在了兰溪。刚才看见小官人面貌很像我大儿子苏云,又刚好是十五岁,触动了心事,所以伤心流泪,让人笑话了。小官人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一晚,多吃一顿素饭,也算是陪陪孤独的老婆子。”徐继祖也是心善,不忍心拒绝,答应住了下来,老婆婆高兴的又跟徐继祖说了半天话,很晚才睡。次日一早,临行又依依不舍,老婆婆打开箱子,取出一件罗衫相赠,说是自己当年亲手做的,男女衫各一件,花色相同,男衫因为完工时被灯灰烫了一个小洞,一直没穿。小官人如果可怜老婆子,来年春闱得第,衣锦还乡时,就请差人在兰溪打听打听苏云苏雨,给一个准信儿,老婆子死了也能瞑目。然后送徐继祖上马,徐继祖也落下泪来。
徐继祖到了京师,连中二甲进士,做了中书。大小官员见他老成持重,人又谦虚,人人想和他结交,家里有闺女的更是想把女儿嫁给他。徐继祖一人在外,不敢答应,一概谢绝。过了二年,正好有了缺任,徐继祖选授监察御史,去往南京,正好可以回家省亲。
再说郑氏,在尼姑庵里一住十九年,也不出门,忽然有一天照镜子,看见容颜已改,精神憔悴,心里想:这么多年过去,杀夫之仇不能报,孩子也不知生死。我容颜已经变了,出门也没人认识我,何不出去打听寻访一下孩儿的消息。真要天可怜见找到了孩儿,也跟他说说身世,报仇的事交托给他,也好了却我一桩心愿。当下与老尼姑告别,一路化缘到了当涂县内。
当涂县正赶上御史徐爷新官上任,净水泼街,张灯结彩,好不热闹。郑氏到一户人家去化斋,那家妇人看着道姑收拾的干净利索,不像是寻常女子,就问她来历。郑氏见这女子谈吐有礼,像是真心关怀自己,忍不住悲从中来,就说了自己的遭遇。那女子听完说道:“你受了这么多苦,现在正好新御史上任,为何不去告状?”郑氏说自己是女流,又不会写状纸,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说话间,屏风后转出来一人,是那妇人的丈夫,他在后边听见俩人说话,忍不住出来说道:“真想去告状,我替你写。”说完就去买了绵纸,当场给写了一份状纸。郑氏千恩万谢,收了状纸,打起精神,打听了御史接官亭方向,一路寻了过去。
到了接官亭,徐御史和官员周守备正在船里说话,船头士兵士肃然站立两边。郑氏也不管他,径直向船上走去,士兵过来阻拦,她就哭了起来。徐爷在船里听见人哭的凄惨,叫人接了状子,拿进来看,不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徐御史赶紧让别人退下,自己向周守备请教道:“这妇人要告的,正是老父亲,学生要是不准她状子,怕她又去别处告状,怎么办才好?”周守备大笑道:“这个简单,吩咐巡捕官把那妇人明天带到察院里审问,一顿板子,敲死了事,永无后患。”徐继祖说道:“承教了,多谢!”
徐继祖安排巡捕官先押了那妇人,自己却一夜睡不着。寻思道:我父亲干得那些营生不少,这妇人告的,可能就是真实情况,先是被谋财害命,现在又再被打死,岂不是太冤枉了。要是不这样做,她肯定还会没完没了的去告状,早晚出事。忽然想起来三年前涿州碰见的老婆婆,她说儿子被害,看来就是这场祸事了。徐继祖和徐能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自己也非常反感徐能的所作所为,小时候上学时也听小孩子说过自己不是亲生子,也是时候该了解一下自己的身世了。想到这,马上写了一封家书,让家人姚大先过来帮忙安顿起居,越快越好。
次日升堂,徐继祖见了郑氏,心里忍不住可怜她,就问道:“你有没有儿子,怎么一个女人自己来告状?”郑氏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将自己庵中产子,后来迫不得已,用罗衫包了儿子,留了一股金钗,让老尼姑去把孩子放在了一棵大柳树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徐继祖听完后,惊疑不定,让人先带下去,等着查访核实再传唤她。
姚大到了之后,徐继祖直言问道:“我是何人所生?”姚大道:“是太爷生的。”再问,还是这样说。徐爷勃然大怒道:“我是别人所生,这事我早已经知道了,本来念你妻子乳母之恩,想要饶你,你要是再敢撒谎,先把你活活敲死。”姚大连忙说道:“小的不敢说。”徐爷道:“有我做主,你尽管说。”姚大没有办法,只好将黄天荡打劫苏知县,徐能又想强娶少奶奶,以及大柳树下捡了孩子的事儿说了一遍。徐爷就问当初捡孩子时有罗衫一件,金钗一股,东西在哪?姚大道:“都在家里保存完好。”徐爷吩咐姚大,这事儿谁也不能说起,明天回去偷偷取了金钗和罗衫,火速赶回来。姚大领命而去。
苏知县在三家村忽然有一天想起了当年往事,妻子生死不明,老母亲不知道还在不在。想告别陶公,亲自到仪真寻访消息。陶公仍旧还是阻拦,让他别去惹事。没办法,苏云趁着去扫墓的时机,给陶公留了一封信,偷偷跑了出来。一路上卖字为生,不一日到了金陵,心里想,要是到了仪真,在人家的地面上,自己一个不认识,别吃了亏,不如直接到南京告状。就写了状子,递给了御史衙门。巧的是,那林御史正好是苏知县的同年,看了状词,非常同情,马上知会山东巡抚,因为当时徐能等人用的船挂了山东巡抚王尚书的牌子,从他身上,定能找到徐能等强人。刚刚安排完这事,徐继祖来拜访,林御史闲谈时提起了这事,徐继祖记在心里,等出了门,传唤听事官将林御史的差人叫过来问话。徐爷对那差人说道:“那王尚书船上强盗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去山东,过两三日,管你有地方拿到贼人。”
徐爷刚到住处,门房通报太爷徐能到了。徐爷心里有了芥蒂,却也不表露出来,亲自出去迎接。这徐能出发时,还特意叫上了赵三、翁鼻涕等一伙人,当年黄天荡打劫苏知县的,一个不少,全来了。这些人都备了贺礼,来凑个热闹。徐爷和这些人都见了礼,拜了徐能,又拜徐用,徐用死活不让拜礼。
到了晚上,徐爷偷偷叫来姚大,拿出来金钗和罗衫看了。那罗衫和涿州老婆婆赠的一模一样。徐继祖当下心里了然,怪不得当时那老婆婆说我和苏知县长得一样,原来她真是祖母,尼姑庵的郑氏是生生母亲,更高兴的是父亲苏知县居然没有死,也来告状,这下骨肉团圆,竟然凑齐了。
第二天大排宴席,徐能等一伙子人吆五喝六,大吹大擂喝酒。徐爷暗自安排了精壮快手五六十人,到时候听号令,准备捉人。又赶紧传唤告状的苏爷来这里相会。苏爷到了之后,见面就要下跪,徐爷赶紧拦住,问了告状的事儿,苏爷含泪又说了一遍情形。徐爷道:“老先生不要伤心,待会叫你见见几个老相识。”徐爷带着苏爷到了后堂,那些人看见苏爷短衣小帽,又过了多年,徐能等都认不出。苏爷却一直记着仇人,看见那几个人都在这里,吃了一惊,退身就要出来,对徐爷说:“这一班人,都是当年船中强盗,为何在此喝酒?”徐爷也不回答,将手里的扇子举起来一挥,埋伏的五六十个精壮汉子蜂拥而入,上去扑倒了这帮喝酒的人,一齐拿下。徐能大叫道:“继祖孩儿,快来救我!”徐爷骂道:“死强盗,谁是你的孩儿,快看看你还认得十九年前被你害死的苏知县吗?”徐能转头骂徐用道:“当初听了你的,现在后悔莫及!”
苏爷正在纳闷,这些人为何在此喝酒,又见忽然擒拿了这些人,更加想不明白。徐爷拿过一张椅子来,让苏爷坐下,跪下叩头道:“孩儿一向不知道父亲踪迹,没有好好照顾父亲,请父亲恕罪!”苏爷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说道:“大人不要搞错了,我并没有儿子。”徐爷说:“看看这个你就信了。”说罢拿出来一件罗衫,一股金钗。苏爷拿过来一看,认得出罗衫上灯灰烧的小洞,道:“这是老母亲做的罗衫,为何在你这里?”又看见金钗,说道:“这是我妻子的首饰,怎么也在这里?”徐爷眼泪下来,说了如何涿州遇见祖母,如何收到道姑状纸,如何让姚大招出情由等等,父子俩包头痛哭。两人刚刚相认,门外传报说道:“慈湖观音庵中郑道姑接到。”苏爷见了妻子,又引见了儿子,一家人欣喜如狂,又哭又笑。管事儿的吩咐重新安排宴席,庆祝苏爷一家人重逢,皆大欢喜。
擒了贼人,除了徐用因为心善屡次阻止徐能干坏事,免于责罚之外,其余几个人都受到严惩,各打了六十大板,姚大被缢身死,免了一刀,剩下的几个全部斩首示众。徐继祖改姓名为苏泰,又派人去兰溪查问苏雨下落,知道是当时病死在兰溪。
这一日,苏太爷一家三口,高车驷马,打了两面金字牌,上写着“奉旨省亲”、“钦赐归娶”,喜气洋洋,衣锦还乡。路过山东临清,有一位告老在家的王老尚书在渡口迎接。原来徐能等用的大船挂的是王尚书府上的水牌,只是租赁,王尚书并不知情,这事苏御史早已查明,与王尚书无干。王尚书非常感谢,设宴招待。席间王尚书问苏太爷道:“见写着‘钦赐归娶’,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位?”苏云道:“是小儿尚未娶亲。”王尚书道:“老夫有一幼女,才貌相称,年方二八,若是御史公不弃,愿意结亲。”苏太爷谦让半天,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王尚书留了三天,非要再留,苏太爷道:“久别老母,不知道是否还健在,早已经归心似箭,恨不能马上到家。”王尚书不好再说,赠了千金妆奁,送小姐随夫衣锦还乡。
到了涿州,老夫人幸好安建,见了儿子儿媳归来,欢喜无限,又见当日的小官人就是孙子,更加高兴。苏御史见房子破败,安排家人先借察院居住,派人动工,原址起建御史府邸,就近府县都来帮工,没几天乔迁入住。后来苏云在家,一直供养老母亲到九十岁善终。苏泰和王尚书小姐完了婚,生了两个儿子,生完儿子之后,苏泰又升了官。从此这一家顺风顺水,过上了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好人好报,苏泰一家逢凶化吉,终能团圆;出来混迟早要还,徐能等恶人虽然当时没有事发,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最后还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可耻下场。苏家遭难之际,家破人亡令人断肠,最后坏人被擒,报仇雪恨,大快人心。故事虽然很长,却引人入胜,千里伏笔,悬念迭生,掩卷令人意犹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