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江南怡春院,一名花枝招展的妇人抄起茶杯,砸向一名男子,口中骂道,什么样的货色都往这送。男子陪着笑脸,唯唯诺诺,旁边冲出一小姑娘,砰地跪倒在妇人面前,求求你,收下我吧。
十里春风,名城芜湖,欢迎海关监督潘赞化上任的盛宴上,商会会长安排怡春院的头牌张玉良献歌,犹抱琵琶半遮面,一曲古调,婉转动人心。
潘赞化的心湖荡起涟漪,久久凝视女孩,这一幕被会长尽收眼底。
入夜,张玉良被送到潘赞化的屋里,潘赞化已有妻室,且受西式教育,厌恶这种行径,因此派人送回张玉良,相约明日同游芜湖城。
张玉良出生在扬州,1岁丧父,8岁丧母,14岁时被好赌的舅舅,以两担米的价钱卖给勾栏院,因为长相平平,不得管事喜欢,脏活重活都让她干,受尽苦难。
她想尽一切办法逃跑、自尽,但都没成。后来管事看她嗓子不错,便找人教她吹拉弹唱,她聪明伶俐,一学就会,很快就成为头牌清倌。
有人说,有两种东西勾栏女子看得准,一是首饰,二是男人。这次献艺她遇到潘赞化,也看准了这个男子眼中的爱惜。
阳光下的芜湖城,静谧美好,张玉良与潘赞化漫步同游。可能是心有所思,女孩心事重重,反倒是潘赞化细细讲解。让女孩感到质朴的真诚与尊重,暗下决心。
夕阳西下,离别在即,张玉良跪倒在潘赞化面前,哀求他。
潘赞化恻隐之心大动,为她赎身。这一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商会的人以此要挟他,但潘赞化不为所动,收留玉良,并每天抽出时间教玉良功课。
张玉良满怀感激,他救她于泥泞之中,是她追逐的光,因此甘愿为妾,身心臣服于他,仰望着他,爱恋着他。
转年,潘赞化带张玉良来到上海安家,举办了只有好友独秀证婚的婚礼。
洞房花烛之夜,玉良流下幸福的泪水,抚摸着新郎英俊的脸庞,羞涩且坚定地说,这一生我都是属于你,我要改张姓潘,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小两口过上幸福的生活,潘赞化请老师来教习她文字,她如饥似渴,尽情吸收。
隔壁住着美术学院洪野老师,无事时,玉良就跟着描画,洪野一眼看出玉良在线条与色彩上的天赋,便时常指导她。
潘赞化全力支持她学画画,在他的鼓励下,她以头一名的成绩考上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长刘海粟在录取榜写上她的名字。
同学们嘲笑她的出身,但潘玉良以行动来说话,她以优异成绩毕业,刘海粟建议她继续深造,她也不负期望,考上公费留法。
潘赞化懂得玉良上进的心,两人依依不舍,潘赞化亲手给她戴上一条心形项链,里面存着两人的合照。
留法期间,潘玉良全心学习绘画,常常通宵练素描,地板、墙上都贴满了,屋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国内形势不好,潘赞化自顾不暇,有一次4个月没有给玉良寄生活费,但她沉浸在绘画中,忘记饥饿与孤独。
因为潘赞化喜欢菊花,为了给他画出菊花的美,总是凌晨去画,担心菊花凋谢,半夜去给菊花喷水,聊以画菊解相思。
付出终有回报,她先后考上里昂国立、巴黎国立、罗马美术学校,与徐悲鸿同学。作品荣获罗马国际艺术展览会金奖,打破没有国人获奖的记录。
毕业前夕,遇到游历的恩师刘海粟,他盛情邀请她回国任教。
阔别9年,再次踏上祖国土地上的玉良泣不成声,前来迎接的潘赞化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回国后,她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西洋画系的主任,徐悲鸿也请她去南京教习西画。两地奔波的她忙碌而充实。
1928年,她在上海举办画展,从未有过的女西画家的画展规模浩大,得到业界好评,陈乾生(独秀)、张大千、贺慕群都成了她的粉丝。
许多青年千里迢迢来找她,探讨绘画技巧。徐悲鸿评价她,是国内仅有的三个画家之一。
风雨总是伴随阳光,一次画展中,她的呕心画作《人力壮士》,被人诋毁是勾栏女对恩客的颂歌。多年的辛苦,也没能让人忘却她的出身,这深深地伤害了潘玉良。
一时间,她的出身又成为焦点。上课时,学生公然问,是没有老师吗?居然让一勾栏女子来教他们?
一怒之下她打了学生一耳光,学校呆不下去了。
此时国内形势严峻,她准备再次出发,去巴黎参加主题为女性艺术家的博览会。忘却出身,继续打磨画技。
临别时,满头白发的潘赞化拿出一只怀表,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这是我的心跳,要是想我,就听听它。玉良把怀表紧贴胸前。
世事难料,这一走就是40年,她再也没有回来,这一别竟是永远。
在巴黎,没人问她出身。她去郊外写生,在校园画画,雕塑,还遇到了真心待她的王守义。但她一直坚持三个原则,一不改国籍,二不恋爱,三不签约画廊。
遗憾的是她64岁时,听闻潘赞化去世,玉良悲痛不已,给她温暖与真心的男人走了,此后玉良再不画菊。
1977年7月,82岁的潘玉良离世,遗愿是将所有的画作,送回祖国。将潘赞化送她的项链和怀表归还给潘赞化的后人。
人的一生,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懂得。
潘玉良很幸运,遇到懂得她的人,凭着自己的坚持与韧性,即使身陷泥潭,也活出了仰望星空的肆意。
作者:汪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