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距离唐太宗李世民驾崩还有6年的时光,步入45岁光景的李世民已经开始显露出一些老年人的心态,时常开始缅怀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和一起打天下、安天下的功臣贵戚们,所以命御用画家阎立本在凌烟阁内按照真人大小描绘了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史称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尽管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是按官职而非功绩来排名的,但大唐开国之后,其实并没有官方的功臣功绩排行榜,故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在某种意义上就代表大唐牛掰人物的功绩排行,至少在李世民心中可能就是这样认为的。今天要说的,正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名首位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画像:清人刘源重刻版画)
长孙无忌,字辅机,河南洛阳人,鲜卑族,出生年份不详,卒于公元659年。长孙无忌出身名门世家,父亲长孙晟为隋朝武臣,历任仪同三司、左勋卫骠骑将军、左领军将军、右骁卫将军等职。长孙晟于公元609年去世,此时长孙皇后仅8岁,李世民10岁,长孙无忌也尚未成年,可能略微年长于李世民(笔者猜测,无根据,勿深究)。可怜的长孙无忌与母亲、妹妹一起被异母兄长孙安业赶出家门,好在舅舅高士廉(同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收留了他们,并厚待长孙无忌兄妹,因此兄妹俩仍然获得了良好的成长环境。虽然经历了人生三大悲之一,但长孙兄妹都生性聪慧,勤奋好学,非常的争气。
(影视剧中的长孙无忌形象)
公元614年,长孙皇后13岁时,高士廉看中了李渊的次子李世明,觉得他才华出众,必定出人头地,故早早的将自己的外甥女嫁给了李世民。史料上没有记载高士廉有女儿,如果有年龄合适的女儿,不知道这位老兄会不会优先嫁女儿。不管怎样,长孙无忌和李世民结成了郎舅关系,且由于都是才华出众的关系,成为少年挚友。
公元617年,李渊在晋阳起兵反隋,随后攻入关中,并建立唐朝。长孙无忌没有任何犹豫,即刻投奔唐军,加入秦王李世民麾下。此后,追随李世民东征西讨,成为李世民的天策府重要成员。
在唐朝统一的过程中,李世民领导了大量的军事行动,功勋卓著,威望极高,已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严重的威胁到了太子李建成的地位,加上李世民内心深处也不甘于做一个王爷,于是双方的夺嫡大战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李建成勾结齐王李元吉,数次出手,虽未能置李世民于死地,但也引起了李世民幕僚的异常忧惧。
房玄龄就曾对长孙无忌说道:“现在两方已经结怨甚深,一旦祸患暗发,恐怕就不只是秦王府难以收拾了,就是整个国家,也有存亡之忧啊。不如咱们一起劝说秦王行周公平定管叔、蔡叔相似的行动之举,以安定家国。”长孙无忌深以为然,回复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早就有这想法了,只是一直不敢说,我等正好一起劝说秦王。”于是,长孙无忌与房玄龄、杜如晦一同劝说李世民先发制人,诛杀李建成与李元吉。彼时的李世民尚有犹豫,未敢动作。
时间到了公元626年,李建成取得阶段性成功,使得李渊诏令将房玄龄、杜如晦逐出了秦王府,李世民的心腹幕僚只剩下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心急如焚,决定坚决推动房玄龄的政变提议,他联合舅舅高士廉、秦王府部将侯君集、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让他诛杀太子与齐王,如不及时行动,恐怕大祸将至。然而,李世民仍犹豫不决。好在上天“眷顾”李二,突厥突然侵犯大唐,李建成以反击突厥为名,推荐李元吉挂帅出征,李元吉打算趁机将秦王府的精兵猛将抽调一空,并在饯行时伏杀李世民,此举将李世民彻底逼进死胡同。李世民得知后,不敢再犹豫,决定发动兵变,他命长孙无忌将房玄龄、杜如晦秘密召回,一同谋划。
长孙无忌对李世民说,“先前大王始终不用房杜之言,而今无忌两手空空,恐怕无法召回二人啊。”李世民明白这是长孙无忌借房杜之名让他表决心,于是解下随身佩刀给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带着李世民的佩刀秘密会见了房玄龄、杜如晦,告诉他们秦王已经决定兵变,要他们回秦王府谋划兵变方案。房玄龄、杜如晦见李世民的佩刀,心下大定,遂秘密潜回秦王府。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等人策划了一套详尽周密的兵变计划。兵变计划大致如下:
(1) 由秦王李世民向高祖李渊控告李建成、李元吉与嫔妃私通,淫乱后宫,并称有证据,促成李渊命令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在皇宫中当面对质。为什么用这个理由呢?原因有二:一是这个事情不好公开辩论,比较容易促成小范围当面对质;二是最大限度降低李建成、李元吉的戒心。
(2) 利用李世民收服的玄武门守将常何的关系,秦王府精兵骁将进入玄武门内埋伏,伏击李建成、李元吉,确保一击中的。
(3) 得手兵分两路,一路善后,一路进宫掌控宫中局势,保护皇帝李渊,本事是通过软禁方式控制住李渊。
(4) 作为兵变指挥中枢的秦王府,由房玄龄、杜如晦及王妃长孙氏等人坐镇坚守,避免大本营被端掉。
最终玄门武兵变完美的按照秦王府幕僚的谋划执行了:公元626年6月,李世民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等人埋伏在玄武门,成功诛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唐高祖不是正式册立李世民为太子,并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左庶子。8月,李渊禅位,李世民登基即位,史称唐太宗,册封长孙氏为皇后(即历史上有名的贤皇后——文德皇后),以长孙无忌为左武侯大将军(武官正三品)。
玄武门兵变后不久,罗艺因李建成缘故在幽州反叛,长孙无忌担任行军总管,征讨罗艺。这是长孙无忌第一次领兵的记录,虽然罗艺叛乱很快平定,但主要原因是罗艺不得人心,军队不愿意听从指挥导致。
李世民继位后,命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对唐高祖时期的《武德律》重加删定,前后费时十余年,修成《贞观律》,确定了五刑、十恶、八议以及类推等原则与制度。《贞观律》基本上确定了唐律的主要内容和风格,对后来的《永徽律》及其他法典有很深的影响。
公元627年,长孙无忌任吏部尚书,并被定为功臣第一,进封齐国公,封食邑一千三百户。由于勋臣和大舅子的双重身份,深受唐太宗的礼遇,甚至能够出入唐太宗的卧室。同年七月,唐太宗又拜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正式成为了宰相。当时,有人认为长孙无忌权宠过盛,向唐太宗进密表劝谏。唐太宗直接将密表出示给长孙无忌,以表明君臣无猜,又召集群臣,向群臣表明对无忌的信任。此时的长孙无忌尚能有效克制权力之欲,担心富贵至极会带来灾祸,一再恳请辞去相位,长孙皇后也为之极力劝说。毕竟,长孙家族势力已经非常庞大了,当时有皇后、宰相长孙无忌、高士廉(长孙兄妹的舅舅)、大将长孙顺德(长孙兄妹的族叔)、太子李承乾。唐太宗无奈,只得改任长孙无忌为开府仪同三司,这是一个从一品的文官荣誉官职,通俗点讲就是不管事的清闲宰相。
六年后,即公元633年,唐太宗册拜长孙无忌为司空。长孙无忌上表推辞,被驳回后,又通过舅舅高士廉帮忙提出推辞的请求,认为任命外戚为三公,会招致“圣主私亲”的非议。唐太宗表示授官是以才德为准,非私亲,仍旧不许。长孙无忌再次亲自上表请辞,唐太宗在批复中阐述了理由:“当我还是秦王时,你就是我的得力心腹,正是在你的辅佐下,我才得以廓清宇内,君临天下。以你的功绩、才干、声望,完全能胜任三公之职,你就不要再推辞了。”他还特意撰写一篇《威凤赋》,赏赐予长孙无忌,追思自己创业之艰与无忌的佐命之功。由此也可以看出,虽然史料上对长孙无忌前期的事件没有什么记录,但长孙无忌绝非碌碌无为之辈,默默地为李世民做了很多工作。
公元637年,唐太宗封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十四位功臣为世袭刺史。长孙无忌被封为赵州刺史,改封赵国公。长孙无忌认为分封有害无益,上表反对称:“臣等披荆斩棘的侍奉陛下,如今四海一统,陛下却让我们世代治理外地州郡,这跟流放有何不同?”唐太宗叹道:“分封功臣,是要让你们的后代世代捍卫王室。你们却把我这山河般庄重的誓言看得淡薄,反而心有怨言,我又怎能勉强诸位到封地去。”分封之事因此作罢。
公元641年,长孙无忌接替魏徵的《隋书》主编之位,继续主持修编《隋书》,并于公元656年最终完成。《隋书》是《二十四史》中修史水平较高的史籍之一。
公元642年,长孙无忌再次晋升为司徒,位列三公之首。次年,唐太宗设凌烟阁二十四位功臣画像,长孙无忌位列第一。
公元643年4月,唐太宗命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萧瑀、李勣,会合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一同审讯太子李承乾谋反案,李承乾因此得以保全性命。不久后,在长孙无忌的强力支持下,唐太宗改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并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当时,唐太宗曾对李治说,“你舅父许你太子之位,好好谢谢他吧。”
公元645年,唐太宗东征高句丽。长孙无忌与岑文本、杨师道一同随军出征,并代理侍中(宰相职务)之职。在围攻安市城的战役中,长孙无忌率一万一千精兵埋伏在山北峡谷中,作为奇兵冲击敌后,并拆毁所有桥梁,断绝高句丽援军归路,迫降敌军主帅高延寿、高惠真。这次是长孙无忌第二次领兵的记录,此后再无其他记录。
公元646年,太师长孙无忌与太傅房玄龄、太保萧瑀一同辞去三师官职。公元647年,长孙无忌遥领扬州大都督。公元648年,中书令马周病逝,唐太宗任命长孙无忌为检校中书令,并主持尚书省、门下省事务,再次担任实权宰相。
公元649年,唐太宗病逝于行宫翠微宫,遗命长孙无忌与褚遂良辅政。太子李治悲痛欲绝,抱着长孙无忌的脖子痛哭。长孙无忌请李治处理政事以安内外,李治仍哀哭不止。长孙无忌道:“陛下将宗庙社稷交付殿下,您怎能只知哭泣?”他秘不发丧,并让李治迅速赶回长安。六月,李治继位,史称唐高宗。长孙无忌进拜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仍兼任扬州都督,主持朝政。当时,长孙无忌以元舅的身份辅政,每有进言,唐高宗都优先采纳。曾有洛阳百姓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唐高宗立即下令将其处斩。
作为首席宰相,长孙无忌延续贞观之风,开创了永徽之治,是历史上有名的盛世之一。但是,长孙无忌辅政后,权势日盛,朝臣多为其心腹或依附者,形成独揽朝政的局面,也逐渐引发了唐高宗的不满。
公元651年,长孙无忌、李勣等人在《贞观律》的基础上修订律令。最终,新撰律十二卷,是为《永徽律》。公元652年,鉴于当时中央、地方在审判中对法律条文理解不一,每年科举考试中明法科考试也无统一的权威标准的情况,长孙无忌等受命对《永徽律》的精神实质和律文逐条逐句进行疏证解释,以阐明律条文义,并通过问答形式,剖析内涵,说明疑义,撰成《律疏》三十卷。公元653年十月,经唐高宗批准,将疏议分附于律文之后颁行。计分十二篇,共三十卷,史称《永徽律疏》,这也是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法典。
公元653年,唐高宗命长孙无忌审理房遗爱谋反案。彼时长孙无忌一手遮天,于是诬陷吴王李恪参与谋反。李恪曾参与储位之争,因而与长孙无忌有旧怨。二月,房遗爱等人被处斩,为绝众望,长孙无忌将李恪也被一并赐死。江夏王李道宗、驸马都尉执失思力与长孙无忌不和,也因此事被流放岭南。
公元654年,唐高宗欲废黜王皇后,立武昭仪(即武则天)为皇后。他担心大臣不从,先获得长孙无忌的支持,便与武则天到他家中饮宴,赏赐金宝缯锦十车,又任命无忌的三个庶子为朝散大夫,以此“贿赂”长孙无忌,并暗示皇后无子。长孙无忌却始终假装不明白唐高宗的意思,顾左右而言他。唐高宗与武则天失望而归。武则天不死心,网罗了礼部尚书许敬宗为党羽。许敬宗和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多次到长孙无忌家当说客,但长孙无忌终不为所动。
公元655年,唐高宗已决定废后,召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入内殿商议。李勣暗中支持,故称病不去,于志宁坚持默不作声。作为帝国大佬的长孙无忌不便直接下场,同一立场的褚遂良只能站出来激烈反对,长孙无忌则以无言的方式表达了对褚遂良的支持。唐高宗随后将王皇后废为庶人,改立武则天为皇后。武则天认为长孙无忌接受赏赐,却又不肯支持自己,良心大大的坏了,从此对他怀恨在心,这为长孙无忌的悲剧结局埋下了伏笔。
公元659年,许敬宗指使人向高宗呈奏密章,称监察御史李巢勾结长孙无忌,图谋造反。唐高宗便命许敬宗与侍中辛茂将一同审查。许敬宗极力劝说唐高宗尽快果断处理长孙无忌,称长孙无忌谋反已露苗头,不及时处理将酿成大患。又列举汉文帝杀舅父薄昭,天下以为明主的例子来消除唐高宗的道德愧疚。唐高宗已经登基十年,当长孙无忌在朝堂上一家独大,一直是笼罩在他头上的权力阴影,唐高宗对此也日渐不满。于是,唐高宗连与长孙无忌对质过程都节省,便下诏削去他的官职和封邑,流徙黔州,并让沿途州府发兵护送。长孙无忌的儿子都被罢官除名,流放岭南。
同年七月,唐高宗又让李勣、许敬宗复审长孙无忌谋反案。许敬宗命中书舍人袁公瑜到黔州审讯无忌谋反罪状。袁公瑜一到黔州,便逼令长孙无忌自缢。长孙无忌死后,家产被抄没,近支亲属都被流放岭南为奴婢。
公元674年,唐高宗念及长孙无忌的功绩,追复其官爵,命其孙长孙元翼承袭赵国公爵位,并将他陪葬昭陵,一代名臣,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该去的位置。
长孙无忌早年跟随李世民,具体所做的事情,史料并无太多记载,但能够一直被李世民倚重为心腹,绝对不是没有理由的。个人猜测,长孙无忌早期的主要作用可能有二:一是重要的幕僚,二是处理后勤相关事务,总之不是冲在一线的人员,但无论做什么,长孙无忌一定做得非常称职。终其一生,长孙无忌几乎没有什么领兵出战的经历,李世民亦亲自评价其不善军事。然而,长孙无忌凭什么能够成为大唐功臣第一呢?
汉朝建立时,刘邦以萧何为功臣第一;汉光武帝建国后,云台二十八将,以邓禹为第一;宋太祖建议宋朝时,以赵普为功臣第一;明朝建立时,朱元璋以李善长为功臣第一。中国历史上,治理算得上成功的几乎所有大一统朝代,包括汉、唐、宋、明,功臣第一都是宰辅文臣,这绝不是偶然,充分体现了“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的治国理念。作为杰出战略、治理体系和规则的制定者、重要的参与者和实施者,宰辅文臣的确比攻城略地的将军们更有资格名列榜首。并且,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宰辅之臣的位次都高于武将。在宰辅之臣中,抛开其个人身份,长孙无忌亦有足够的理由位列第一:
- 李世民登基御极的重要推手,玄武门事变的主要策划者和参与者。
- 李世民的铁杆心腹,最早的追随者,甚至没有之一。一直跟随着李世民打天下、治天下,在李世民团队中的重要地位从未动摇过。
- 贞观律》、《隋书》、《永徽律》、《永徽律疏》的主要编撰者。
- 任宰相三十余年,贞观末期及永徽时期首席宰相,贞观之治、永徽之治两代盛世的缔造者之一。
- 辅佐两代皇帝(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登上帝位。
在中国历史上的贤相中,长孙无忌声名不显,远不如房玄龄、魏征等人,大概是因为他前期善于避嫌,后期过于揽权,构陷旧怨,且结局不佳(未得善终)所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