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尔
以漫画原著党的后见之明,动画版《进击的巨人》迈向大结局时,种种崩坏的迹象变得越发显眼。
受漫画139话的刺激,对《巨人》最终话感到困惑和不满的漫画读者将这桩「史上最大最恶烂尾事故」归结为谏山创的「恶意」:作者花了十一年半的时间搭建起了一座奇伟的通天塔,却在最后封顶时一不小心,让整座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这只能解释为一个阴谋。
《进击的巨人》(2020)
但再来审视动画版时,却发现真相并非如此的戏剧化:并不是139话的惊天逆转毁了一切,早在最终话之前,《巨人》的烂尾早已经有迹可循。
有的读者认为,如果《巨人》的情节定格在「看海」的那一幕,也就是漫画版第90话的时候,就是最完美的状态,这种观点不无道理——《马莱篇》虽然大大拓展了《巨人》的深度和世界观,其中也不乏叫人拍案的精彩章节,但是「地鸣」开始后,剧情仿佛开启了一键加速,主角们接二连三地突兀地退场,谏山创渐渐失去了赖以成名的沉稳铺垫,一切都滑向了最终的失控。
首先退场的是光头教官夏迪斯和马莱方面的老战士马迦特,为了掩护撤往大陆的同伴,两个立场相反的老兵自愿断后,与追兵的高速战舰同归于尽。这一安排虽极尽壮烈,却缺乏必要的铺陈,之前争夺码头时,这艘根本没有人提到过的战舰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如果是在早期的情节里,这样重要的道具一定会予以铺垫。
如果说夏迪思和马迦特之死还算勉强保持住了《巨人》的水准,接下来人气角色韩吉的阵亡就处理得就更加草率:韩吉几乎是为了死而死,这在漫画连载时已经引起了争议,但是当时许多读者出于对于谏山创的信任而没有把这视作结局崩坏的征兆。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出现在漫画第123话(对应着动画版第80话)之后,当艾伦宣布将用「地鸣」踏平帕拉迪岛外的世界,残存的马莱战士和「韩派」匆匆握手言和,组成了「救世小队」,故事的逻辑发生了严重断裂:「韩派」众人究竟为什么一定要阻止「地鸣」甚至不惜与死敌马莱联手,这个过程其实实在缺乏说服力。
艾伦所拥有的「进击的巨人」具有看透未来的能力,他看到的是如果自己不发动「地鸣」,帕拉迪岛就必然毁灭的未来,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艾尔迪亚人的困境是两千年来岛内与岛外众人相互猜忌、误解、憎恨的结果,仇恨的螺旋根本无从化解,只能以一方的彻底毁灭而告终。
艾伦的行动逻辑是建立在人性的本恶的基础上的,人从本性上讲是一种狡诈、残忍、卑怯的动物,无法达成永久和平的契约,只能用暴力来消灭暴力。相反地,韩吉在解释自己的行动理由时,只说了「无论如何不能虐杀」,对韩吉来说行善是不需要理由的,类似康德主义道德律的绝对律令,暴力只是万不得已时才会动用的选项。如果谏山创想要说服读者,放弃艾伦的逻辑,需要对「韩派」的行动逻辑进行更细致的梳理,这是绝对无法绕过的。
然而事实上,谏山创对于「韩派」的处理相当大而化之,在内心深处,他似乎更加认同艾伦而不是韩吉。
东人清美早已经对艾伦的狂热追随者弗洛克说过:「你似乎认为这样一来帕拉迪岛就能迎来和平,但很遗憾,唯一的变化只有世界变小了。其他一切都不会改变,同样的战斗将不断重演」,艾伦眼中那个人类自相残杀、仇恨永无止休的未来就是谏山创眼中世界的本来样子。
因此就恐怕连谏山创本人也不会真心认同如今这个和平的结局,在漫长的历史上和平只是短暂的一瞬,战争却是永恒的,艾伦被预言未来的能力所囚禁,谏山创也同样被对于人性、历史的悲观态度所囚禁,如果要在这样的底色上强行编排一个美好的结局,其结果必定是扭曲又孱弱的。
所以139话大结局给人的感觉就是大多数角色的归宿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也照应到了之前的伏笔,但整体氛围就特别别扭,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应该如此」,但是要想出一个比现状更理想的结局又很不容易。
如今回过头来再看,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进击的巨人」的预知能力本身上,虽然很多关键伏笔都是围绕这个设定而写的,但这个设定也是颗定时炸弹,一不小心就会把这部作品炸得飞灰烟灭。
在希腊神话里,不清楚自己命运的俄狄浦斯王双目健全,当他洞悉了命运却变成了盲人,目光看得太远的人一定看不到近处,谏山创的《巨人》饱含着洞察历史及人类终极命运的宏大野心,但这个野心又超出了文艺作品的承受能力:一旦发现人的本性就是邪恶、污秽、丑陋,我们恐怕只能走向天罚。
所以真正的智者应该避免看得太远。贾碧几乎是《马莱篇》之后最拉仇恨的角色,冲动、无脑、自以为是,但是即使是贾碧最后也放下了和她心目中的「恶魔」达成了和解,这并不是凭借律令,而是恰恰是由于贾碧摒弃了从小被灌输的律令才达到了善,她意识到对于岛上的人来说自己才是恶魔,被她杀害的莎夏的父亲则回答说「就是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恶魔,世界才会变成这样」,当贾碧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时,莎夏的父亲只是说人类要尽自己所能「走出森林」。
正因为人类并不确信自己能否走出森林,才会在心底里保留最后一颗良善的种子,如果艾伦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无知,想必不会走向极端,预知结局未必是好事,而不知道答案也未必就是坏事。
《进击的巨人》是进入新世纪以来日本动漫中少有的具有宏大叙事抱负的作品,谏山创的构筑的世界观庞大恢弘,在一众专注于个人爱憎的「世界系」、「空气系」日系动漫作品中鹤立鸡群。
但到了后半部,历史走向了黑格尔多说的「绝对理念」的显现,就如一辆全速行驶却失去了刹车的列车,如果要避免撞得粉身碎骨,恰恰需要以个人的感情来牵制失控的主角。
艾尔迪亚人的诅咒命运来自始祖尤弥尔无条件地服从初代弗里茨王,而尤弥尔之所以两千年来仍对弗里茨王惟命是从,谏山创只用了一个「爱」字笼统地解释——这个解释还是让人如堕五里雾中。实际上尤弥尔对弗里茨王的爱照应着三笠对于艾伦的爱,三笠斩杀艾伦时,尤弥尔是唯一的目击者。
并非绝对律令,而是「爱」,才是唯一能够制衡艾伦对于「自由」狂暴渴望的要素,在谏山创的设计中,三笠斩杀艾伦是促使尤弥尔下决心摆脱弗里茨王的最终动力,遗憾的是两条感情线都刻画得不清不楚。
按理说《巨人》的后半段战争博弈越是残酷,越应该对「爱」大书特书,可是动画改编却删掉了漫画123话极为重要的前半段,使得原本就单薄的「爱」更加薄弱。
在这段被删掉的戏里,艾伦追问三笠究竟为什么在意自己,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小时候救过她?三笠无法回答。艾伦又在三笠眼中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三笠犹豫着说是「家人」。
这个回答让艾伦深感失望,这成了压垮艾伦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认定三笠并没有自由意志,艾尔迪亚人都是被始祖巨人的能力绑架的,哪怕只是为了解放三笠,他也要实施「地鸣」,一劳永逸地终结艾尔迪亚人的宿命。
实际上当时艾伦所期待的,仅仅是三笠简简单单地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