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韦伟老师的第一印象，是2015年梁欢的纪录片《音乐的秘密》里的这段话：
很奇怪，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明明面带笑容、语气温和，但变成截图广为流传后，却显得相当有杀伤力。我猜可能是因为戳中了音乐产业流水线上关注度分配不公的痛点吧。
当时查了一下我才知道，除了旅行团键盘手这个身份外，宋冬野、马頔、阿肆的那些经典作品，也几乎都是他制作的。
如今7年过去了，各种综艺节目的出现，已让独立音乐行业不同往日，韦伟作为制作人也越来越出圈，履历里多了很多“听起来就很赚钱”的名字，比如毛不易、薛之谦、刘宇宁、R1SE、INTO1.....
正好最近我们【推广独立音乐的年轻人】系列没找到下一个聊天对象，所以便决定直接开启全新系列——【独立音乐背后的制作人】。
通常和制作人相关的文章都会在艺人专辑宣发期出现，内容大多也都围绕艺人，但这种附属性质的视角，并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更想了解制作人自己的生活、以及他们眼中的独立音乐。
在这个新系列里，我们第一个邀请来聊天的，便是今天的主角——韦伟，想聊聊他2020年做完毛不易《小王》这张专辑之后的生活。
什么是独立音乐？
以前我总觉得，独立音乐这四个字一定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解释，但问了很多人后才发现，行业里每个工种解读它的视角都不一样，它很难被简短概括。
对它的解释甚至都具有时效性。比如：披头士在60年代是流行，在其他年代可能就是独立；DISCO在80年代是流行，在其他年代可能就是独立。
韦伟：“我觉得，独立音乐和流行音乐的区别大多在于音乐性，而不是文本。现在大家的歌词都写得挺讲究的，谈不上有大的区别。
但从音乐性上讲，流行音乐更希望大众马上听得懂，编曲配器会相对平和；对比之下，摩登平时发的专辑就比较追求个性，越有音乐人的生命力越好，但这并非是普通人能够接受的。
换一种说法：我所接触到的独立音乐、小众音乐，其实表达的更偏向精英一点的思想，只能满足一小波人的情绪。”
精英这个词很微妙，或许说明喜欢独立音乐的人，想从音乐中得到的不只是“悦耳的体验”，具有精英思维的独特性、另类也是考量标准。可有时候太另类，就没法悦耳了，就看这个比例怎么调和。
这并不是踩一捧一，韦伟自己也承认，自从他跨界接触到了很多独立音乐圈之外的音乐创作者后，发现圈外人在思维上打得更开一点，这是优点。
制作人是什么？都做什么？
韦伟： “制作人是连接音乐人和听众的那个人，他将音乐人的创作，变成更好的音乐成品，让人听到。”
1.和音乐人交流、确立共同目标
开始一项合作之前，他会问音乐人要最近的听歌列表，充分照顾音乐人自己的风格喜好，这样才能让后续的合作顺利地进行下去。
遇到小黑（房东的猫）这样善于交流、喜欢聊天的人，韦伟很快就能熟络起来；遇到邹念慈这样内敛的人，他也会在录音的时候问出“想想谁伤害你最深？”这样的问题，从而调动她的情绪。
还没和韦伟聊之前，我在他微博看了两篇他给毛不易和INTO1写的信。
坦白讲，第一次见面就写信交流，看起来挺奇怪的，但听他解释过原因后，我突然觉得这种方式很真诚、也很高效。
韦伟：“我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每次见到新的合作音乐人时都会给他们写信，然后当面念出来。
我觉得与其一起出去喝，然后过了一年才熟络，还不如厚着脸皮把那些不好意思的话全讲了，我们彼此需要很快地打开心扉，才能更好的合作。”
合作的艺人流量越来越大，就避免不了粉丝争议，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他已经被骂怕了。
韦伟：“我们这种人，平时其实没什么人关注，但你帮那些有名的人做音乐后，他们的粉丝就会特别关注你，跟独立音乐圈完全不一样。
一开始我会心理失衡，但后来就理解了，他们把艺人当成最亲密的人，谁都不能伤害。
之前有一个粉丝挺厉害的，她从词曲、编曲、和声、配器的角度，非常专业地给我分析了我做的东西的优缺点，还推荐了可以借鉴的歌曲，我觉得这样的反馈是有意义的。”
2.控制制作流程、费用、时长
韦伟有一个自己整理的音色库，开始编曲前，他会把可能用到的乐器和音色都勾出来，他还会在 Excel 表里写下每首歌的制作流程，完成一项就勾一项。
对于制作预算的分配，他选择把大部分钱都留给录音棚和后期制作。
韦伟：“如果预算是100块，大概40多块我都会花在录音棚里，因为前期录音非常重要，这里面包括：请技术好的乐手、用好的录音设备、有好的录音环境。
然后，再拿40多块左右花在后期制作上，因为好的混音师和母带工程师都非常贵。如果还能剩下钱，我就留着，剩不下就算了。”
韦伟那天晚上来摩登的时候，提前15分钟就到了，他说这都是以前被棚时磨练出来的，因为录音棚都以分钟计费。以前的他，还会提前到录音棚，因为如果前面的人提前走了，他就能免费多干一会儿。
那么，一首歌的制作到底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呢？怎么样才算是做完了？
韦伟：“首先是艺人得满意，他们没有问题了，是做完的前提。单纯从他参与的部分来说，最快的话，两小时就能编完一首歌，两天就能完成一首歌的制作。”
3.时刻提升自己的技术和审美
我们见面那天，韦伟还随身带着一本乐理书，提到自己新年愿望清单里的“掌握13和9和弦的链接和各种弹法”这条时，正好就从包里掏出来了。
他说自己最近在疯狂看这本书，学习一些复杂的和声结构，他发现有时候在基础和弦上加一个非常简单的高音，色彩就会特别不一样。
韦伟：“每天从起床、上厕所、到吃早餐...在车上...所有能放歌的场合我都在听歌，无论什么歌，打开歌单就刷，并不是全神贯注，主要是想听它的和声、套路、低鼓规律。
我花时间认真坐下来听的时候，才会盯着歌词从专辑的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现在因为时间有限，专门听歌的时间变少了，这样不好，会错过人家歌里很多设计。
所以，我都给自己规定，一定要在某个时间段里听完几张唱片。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对音乐始终保持兴趣，否则每天不停地做，很容易就疲了，成纯干活儿的了。”
打开他最近的闲鱼购买记录，除了花350块淘了一张万晓利的票之外，剩下全都是稀有二手音乐设备。
他觉得，即使把披头士放到今天，也需要不断学习才能做出好作品，因为技术更新的太快了，60年代看起来实验、先锋的操作，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
韦伟西安家里的工作室
4.好歌 VS 好制作
技术和艺术如果能够并存，谁都想两者兼得，但大部分人都只能做到一个。比如我们最近做了一个新的视频栏目叫【普通乐迷】，就是去 Livehouse 门口采访普通乐迷，在“你最讨厌什么音乐？”这个问题下，中枪最多的就是民谣。
但如果你纵观整个流行音乐史，流传下来的好歌大部分都是民谣，因为它们注重文本信息、人文价值，制作粗糙却能打动人。
我也听到过很多制作精良、却落入俗套，毫无审美价值却受人追捧的音乐，所以就迫切地想知道韦伟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的，比如：什么样的歌是一首好歌？什么样的歌是一首好的制作？
韦伟：“ 好歌的话，第一打动我的就是它的内容、情绪和价值观。像万晓利的《鸟语》、《陀螺》，我就觉得是非常好的歌，从制作角度不算精良，但从歌词和内容角度看，实在太牛了。”
好的制作，它肯定听起来会有一些很不一样的声音设计，就是那种别人都想不出来的牛B操作。
讲不清楚，有时候他俩也会矛盾，很难同时成全两个方面。但也有做到了的人，比如：披头士、Pink Floyd、Michael Jackson。”
韦伟的生活
1.不纠结，能自得其乐
去年年底，旅行团在海南演草莓、踏海浪的时候，韦伟因为西安封城被关在家里烧鱼。
他弟弟是设计师，为了安慰他，就照着草莓音乐节的海报设计了一个“问题不大”音乐节的海报，整场演出就一个小时，名字全是瞎编的。
韦伟：“其实就是因为太无聊了，找了一个借口来直播一下，哈哈哈！”
他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天天在看《三国演义》，开始学习做人，还在新年愿望里写下了：再有才，也不做周瑜那样的才（气大伤身）。
无论是从屏幕里还是面对面，我看到的韦伟都是边笑边说话，背带裤+渔夫帽，有时像宫崎骏、有时像超级玛丽，就连看他的微博文字，你都会觉得他是笑着发的，于是我就好奇：他为什么这么乐观？
韦伟：“我没觉得我乐观呀！哈哈哈，怎么样也是一天，也都有烦恼，还不如命长一点。”
2.早睡早起，拒绝无用社交
音乐圈的人可不像刻板印象里的那样：全都日夜颠倒。能成事儿的人，作息都很规律。
韦伟：“我喜欢喝酒，以前常在夜里喝，本来觉就少，喝多了之后就更痛苦了。现在我都下午4、5点喝，喝完争取9点就睡。我发现我现在常接触的人，很少有人熬夜了，因为晚上其实工作效率特别低。”
现在的他，避免和饭桌上什么都懂的人打交道，因为他们总结出来的类似“唱片你要找XXX做，你用这个话筒绝对牛B...”的话，其实特别傻。
他期望的社交是：大家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着来，结束饭局之后还会相互请教一些问题，而不只是在酒后激情发言一下、吹一下牛就完了。
3.给父母辈写一张专辑
上个月韦伟过生日的时候，他发微博说自己今年要发第二张个人专辑，还预告了第一首《春·再见》。
这张专辑里会有六首歌，配器都只有一个钢琴，人声都是他请文化宫老年大学的叔叔阿姨们唱的。
韦伟：“我希望能写一张专辑给父母辈的人，去假想他们的生活、爱情，假想我自己老了后和年轻人对话的样子。
我都想好了，这张专辑就只给他们听，年轻人都不要听，就不是写给你们的。”
我一直觉得“让幕后的人被看到”这件事儿特别积德，因为它会让这个行业变得更加健康，毕竟流水线上的每个工种都需要有源源不断的优秀年轻人出现，才能让行业发展得越来越好。
喜欢独立音乐，不一定就要去做音乐人、做艺人，【推广独立音乐的年轻人】、【独立音乐背后的制作人】同样也可以很优秀，也可以被看到。
采访 | 王硕 段璋珮
编辑 | 段璋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