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拳师大力出击。”
“ngo又来上工啦?”
“这是什么隔空新拳法?”
你猜说这些话的人,有什么目的?
抨击激进女拳?反抗不怀好意的境外势力?
不。
TA们群起而攻之的对象,只是一个因为仗义执言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B站up主。
亲手送我进N号房的凶手
事情,是这样的。
2021年12月27日,公众号巨鹿路9号女嘉宾发表了一篇推文:《亲手送我进N号房的凶手,是985大学的6年好友》。
推文中提到了一个新名词:“盯射群”。
盯射群,群如其名,是一个以熟人为对象的意淫凌辱空间,成员们主张:献祭你的女友、女神、姐妹、朋友。
每天,都会有人在这里发布女性的照片,并在照片上P上男性生殖器官,供其他人取乐。
而文章作者的朋友A,正是这些不知情的受害者之一。
最初,有好心的陌生人私信提醒A,说她的照片被人发在了外网某“盯射群”。
A以为是信息泄露,便拜托朋友翻墙去处理。
然而加进群后,她才惊觉事件的严重与恶劣。
她被盗发的照片数量足有四百余张,且时间跨度长达两年,就连个人信息、社交账号等也被公之于众。
而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她相识6年之久的异性好友。
她把他当推心置腹的好友,他却把她当做可以交换、炫耀甚至“献祭”的性资源。
这件事让很多人感到不寒而栗,被称为中国版的N号房,相关文章也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
官方多家新闻社出了报道,女孩子们开始呼吁、声援。
最初爆出这件事的公众号巨鹿路9号女嘉宾和B站up主小坨子在欧洲,也都尽量利用自身的自媒体影响力,提醒女性注意自身信息安全。
然而她们的善举换来了什么?
被辱骂、被P裸照、被NGO、被人肉、被骚扰、被女拳......
甚至小坨子本人,就变成了盯射群的新一个受害者。
每天接收数千条信息,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不堪入目的辱骂攻击。
她们的真名、照片被扒出来 ,住址、社交方式成为无数苍蝇进行骚扰的途径。
甚至她们不得不寻求警方的帮助,才能保障自己的正常生活,才能让自己心底的恐惧稍微降下去一些。
她们的境遇,和当初最先跟踪报道韩国N号房事件的,化名为“追踪团火花”的火和丹一模一样。
手心里的地狱
火和丹最初发现N号房以及背后的数码性犯罪,是偶然,也是必然。
作为怀揣记者梦的媒体专业学生,她们决定以“非法拍摄”为主题,合作参加新闻“深度报道”比赛。
但她们怎么也没想到,着手搜集相关信息仅仅10分钟, 她们就找到了一个色情博客,而且顺藤摸瓜拿到了匿名软件Telegram中“哥谭房”的邀请链接。
这些阴暗信息的获取与传播,简直太容易了。
几千人的房间,充斥着儿童色情、物化女性、低俗下流的聊天讨论。
“凡是来到Telegram的人没有是为了看正常东西的吧?”
“当然当然,Telegram是看儿童色情的地方嘛!”
群主也不时发一些女生的照片信息等预告,诱导群成员交费进入8个能看性视频的N号房。
哥谭房是进入N号房的资格审核站。如果说这里是阴暗的话,那么称N号房为地狱也毫不夸张。
8个群,每个群里都有各种关于偷拍、性剥削,甚至文字难以描述的内容。
偷拍地点几乎囊括了日常生活中所有的地方。
厕所、地铁、医院、公交站......无数女性、儿童,甚至是男性、老人对自己是受害者的事实浑然不觉。
还有很大一部分色情视频的主角,是被N号房管理者称为“奴隶”的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是初中生甚至小学生。
他们被命令在镜头前用工具自慰、在身体上用刀刻下“奴隶”的字样、往自己的体内放蠕动着的虫子、食用排泄物......
随便一帧画面,就足以让人恶心到说不出话。
然而就是这样的视频,却被N号房成员称为珍品。
他们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时不时交流一下各自的猥琐想法,甚至有的人还大言不惭地承认自己是“萝莉控”,发表“不婚宣言”。
“和04年的做过,想和08年的做一次。”
“补习班有很多孩子,为什么非要结婚。”
传播儿童性剥削视频的人不但不思悔改,有的竟然还从事着教师职业。
意识到这里,火和丹再一次沉默下去。
N号房里的所闻所见,勾起了两人的过去。
丹曾经是一个“标准”的韩国女性,温柔、顺从。
但换回来的是什么?
打工地方的经理暗戳戳要她做自己的“办公室妻子”;写女性严肃议题的报道,标题却被换成了带有性暗示的文字;男人们互相出主意,用怀孕逼女友结婚......
丹被惹恼了,转身剪掉长发,扔掉化妆品,加入女权阵营。
火也有相似的遭遇。
但和丹不同的是,在 N号房事件之前,火选择了自我麻痹,粉饰太平。
男友双标的PUA,她说那是因为爱;被男同学故意揩油,她不敢当众指责;偶尔被占便宜,只能自我安慰“太敏感了”。
就算男女同学吵得不可开交,火也只是打着哈哈说:我成长过程中好像没经历过什么歧视。
在看到N号房的真相之前,火一直不愿意承认,这句话,是她一生中撒过最大的谎。
真正的梦魇
了解N号房的现状后,火和丹无法简单地将这件事报道出来。
因为就像加害者们得意洋洋讨论过的:N号房里的发生的事太过离谱,没看到实证之前不会有人相信。
媒体不会报道,就算报道了,人们也只会将它当做都市怪谈。
同时,火和丹也在担心,如果报道后事件没有得到相应的关注,反而等于是给N号房做了宣传。
不但加害者得不到惩罚,还有可能给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
谨慎和忧虑之下,她们决定报警,和警方一起揭露真相,让加害者付出代价。
但说着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
火和丹两人第一次电话报案,就被接待警察以“不是受害者本人”为由堵了回来。
第二次她们直接带着搜集到的视频、图片证据,去到警察局当面报案,才被正式受理。
从这时候开始,在警方的支持下,火和丹展开了长达一年的潜伏和证据搜集。
每天深夜,是N号房最活跃的时候。
吃完晚饭,火和丹都会花五小时左右的时间打开Telegram搜集证据,凌晨三四点关掉手机睡觉,早上醒来之后继续爬楼找证据。
日复一日的睡眠不足,让她们身体上的疲惫逐日累积;海量有害信息的输入,也给她们造成了另一种心灵上的伤害。
长时间的潜水观察,火和丹对N号房中加害者们的形象有了一个大体的认知:不善社交、呆头呆脑、没有什么朋友。
直到11月的某个凌晨,火收到了手机推送的一条信息:XXX已加入Telegram(N号房)。
XXX是火在做志愿者时认识的一个男生,他幽默、阳光、受欢迎,几人每年都会见一次面。
然而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加入N号房!
火和丹的认知产生裂痕,不安、仇恨、恐惧、愤怒的感觉一齐涌来。
这才是她们真正的梦魇时刻:发现那些人并不遥远,甚至就在自己身边。
如果就连她们自以 为的,最阳光的人也有如此阴暗的一面。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人能够信任?
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不设防?
这一意识,让两人的不安感与日俱增。
明明独居,却总能感到他人的存在;走在路上,总怀疑有人跟踪;就算是躺在床上休息,梦中也尽是N号房中那些惨无人道的画面。
调查取证的这一年时间,两个女孩数不清有多少次满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她们不止一次想过放弃,想过结束这种折磨。
但她们没有。
每到这个时候,火和丹都会庆幸,“追踪团火花”是两个人,两个一路相互扶持着走来的伙伴。
迷茫时,能从对方眼神里汲取坚定的力量,痛苦时,能在对方的聆听中治愈创伤。
她们无法想象,如果不是以“追踪团火花”的身份活动,自己是否能坚持下来。
追踪团火花
在N号房潜伏两个月后,火和丹的报道,《贩卖未成年人淫乱物?...Telegram非法活跃》获得了“深度调查比赛”优胜奖。
但也仅此而已。
N号房的事件根本 没有得到她们预料中的关注度。
与此同时,随着主犯被警方秘密控制,N号房活跃度下降,“熟人凌辱房”成为加害者们的深夜新聚点。
这群人已经不满足于在网络上寻求他人带来的间接刺激,而是开始将魔爪伸向自己周围的人。
朋友、同事、姐妹,甚至母亲、妻子、女儿.....
将她们的照片合成裸体影像,然后发到群里供群成员讨论、调侃,成为了他们新的背德快感。
直到2020年3月,警方正式公布了逮捕主犯,韩国总统下令彻查,N号房事件才真正在韩国社会引起大面积关注。
不过这时,大多数媒体的报道,不是尽可能将主犯塑造成一个天生的恶魔疯子,就是将整个事件写成了猎奇故事。
甚至还有的人摆出一副受害者有罪论的架势。
纵然火和丹作为最初追踪N号房的人,每天几乎脚不沾地的去各大电视台接受采访,也很难将媒体的报道风气扳回到正轨上。
如何杜绝此类事件,如何惩罚加害者,如何保护受害者不再受到第二次伤害......
这才是亟待解决的事件,而非加害者童年经历了什么、被害者能挖出什么黑历史!
出于种种考虑,火和丹开设了自己的Youtube账号,以最初报道者的身份向公众还原了整个事件的真相。
这一举动显然是有用的。
她们的主张受到了很多韩国女性高知、女性活动家们的关注,并组成了控诉N号房的女性团体Reset。
对于媒体的呼吁也被越来越多人重视,相关法律修订被推上议程。
事件越滚越大的同时,火和丹两个人也被推上了大众舆论关注的焦点。
她们要应付更多的媒体采访,学业和工作也不得不暂时搁置。同时,N号房26万关注者中,有一部分关注者已开始在线上和线下对她们进行人身攻击,导致她们不得不向警方寻求安全保护......
但你若问她们是否后悔,她们也许会沉默片刻,但最后的答案一定是:
不后悔。
“追踪团火花”只有两个人,和N号房的26万会员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但就像她们的名字一样,分开,她们是火和丹,但聚在一起,她们就是永不会被扑灭的火花。
然后火花变成火苗,变成火堆,变成燎原之火,让整个韩国甚至整个东亚地区能够看到N号房这一黑暗角落。
2021年,N号房事件的主犯和从犯都已被法院审判。
赵主彬二审获刑45年,文亨旭终审获刑34年,一众共犯一审获刑17年。
寥寥几个人的惩罚,虽然对社会大环境影响很少,但看到问题,已经走到了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因为寸寸逼近的危机感,越来越多女孩选择了站出来。
新京报最近有一篇报道,就指出了girls help girls的力量。
她们在发现中国版N号房后,自发组成了志愿者队伍,在这些匿名群中“卧底”,搜集群成员发布的的淫秽影像、提醒和帮助一无所知的受害者、普及维权方法等等。
女性们更加警觉,势要把数码性犯罪者的生存空间挤压到最小;
社会上关注度增加,法律和道德联手将数码性犯罪者的生存土壤尽数消灭。
不把羞耻转嫁给受害者,而是将加害者的罪行揭露出来,让加害者全体感到羞耻。
这,就是追踪团火花,就是《N号房追踪记》存在的意义。
我们可以沉默,但也可以决不罢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