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缙彦字濂源,河南新乡人,崇祯四年进士,先后任清涧知县、三原知县。由于政绩和官声都还不错,崇祯十年升任户部主事。崇祯十一年被田维嘉牵连,转入翰林院做编修(相当于闲置)。

说明:田维嘉时任吏部尚书,被吏科给事中吴麟征弹劾贪赃枉法而下课。朝廷也将田维嘉推荐的官员全部重新考核并调任。

原本前途一片暗淡的张缙彦却因为一次吹牛闲聊让自己时来运转。他在和别人闲谈时说到:

贼长技在分,穷计在合。请分设两军,一追一驻,则官兵不受牵制,而贼可尽灭。

大意是流寇的威胁在于其四处流窜,官军疲于奔命。如果把他们包围了,问题就解决了。这本是常识,但是传到崇祯耳朵里他觉得张缙彦是个军事大才,随后把张缙彦调入兵部做给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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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算完,崇祯十六年兵部尚书冯元飙称病辞职,并向崇祯推荐李邦华、史可法替任。崇祯不听,连升张缙彦十级为兵部尚书(上一个升级这么快的是袁崇焕)。

张缙彦能救大明皇朝于水火之中么?

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打到昌平,副都御史施邦曜建议兵部抓紧招兵固守,并传令天下勤王。张缙彦不但藏匿军情不报(崇祯到三月份才下旨令吴三桂、唐通、王永吉、刘泽清等入京勤王),还偷偷和李自成联系。

三月十九日张缙彦和太监曹化淳打开了彰义门,放大顺军的先锋刘宗敏入城。随后张缙彦和内阁首辅魏德藻率众官员向李自成进表称贺。

虽然主动的投奔了新主子,但是换来的不是加官进爵,而是失望和恐惧。

李自成入城后找到崇祯尸体,伏尸痛哭:“我来与汝共享江山,如何寻此短见?”,随后李自成痛骂他们这些降官“背主当斩”。这个时候张缙彦还不慌,他觉得李闯是在学朱棣入南京哭建文的旧事儿。

随后大顺的众将领开始以追账助饷的名义在北京大肆搜刮,并酷刑拷打官绅、富户逼迫他们交出家产。张缙彦才意识到李闯还是贼寇,他们这些降官只是被视为圈中猪羊罢了。

日夜担惊受怕的张缙彦再次被命运眷顾,一个月后李自成败逃出北京,张缙彦也借机逃回了河南新乡。

不久后张缙彦得到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组建弘光政权的消息,脑子就又活络了起来。他向福王(此时朱由崧还未称帝)上《举义疏》,称自己逃离大顺军的控制,现已进入太行山,正在联络地方上的民团武装,反击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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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闻讯大悦,下诏恢复了张缙彦兵部尚书的官衔,并给他送去了总督河北、山西、河南军务大印。虽然没什么军事才能,而且还被人弹劾举报:

逆贼入宫,青衣侯点。及贼西走,乃鼠窜狼奔,伏草求活,逃散余魂,安能收复河北?《清史列传·张缙彦传》

但因“定策”上位,进而和东林党尖锐对立的马士英,想利用张缙彦将兵部尚书史可法排挤出南京朝廷,所以压着不报。任由张缙彦在河南一带吆喝、指挥当地的明军、乡团。

说明:张缙彦任兵部尚书时,史可法是南京兵部尚书。北京朝廷覆灭后,史可法实际成了当时明朝的最高军事指挥。

不过张缙彦觉得这样并不保险,他在同年(崇祯十七年)的九月份,偷偷向正在山西、河北一带征战的满清镶红旗都统叶臣递交了降表,不过他只是自称为前明兵部尚书,隐瞒了他现任南明三省总督的身份。

叶臣要求他遵照摄政王(多尔衮)的招降令,去北京听候差遣。他又推称有脚疾,会在病愈之后赶赴京师。这明显就是想骑墙观望了。不过张缙彦也没有避讳自己同时投效二主的做法,还给出过正式解释:

但知清、明为一家,不知其有异视也;但知清、明为一事,不觉其为两界也。
《依水园文集》

当时像张缙彦这样左右逢源的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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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南明的山东巡按凌駉,就同时以“钦命招抚河南等处地方兵科给事中”的头衔,为清军镇压农民军出谋划策。原真定知府邱茂华,降清后任保定巡抚,在随清军围剿大顺军的同时,也给弘光写信称自己“固守臣节”……

如此乱象并不能简单的认为他们都是贪生怕死、毫无廉耻之徒。因为当时的官绅士大夫们不容贼寇远甚于满清(这也是李自成败亡的一大原因),一些人希望利用满清复仇(报国灭君亡之仇) -- “联虏剿寇”

南明的弘光朝廷其实也是抱着这个想法,他们还向北京的满清政权派出了正式的“北使团”。以期约为兄弟之邦,划界分治,共灭贼寇。在满清控制山东、河南之前,他们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在见识了南明的混乱、无能之后多尔衮就决定独霸天下了。

这也是一些官员选择屈身满清的原因。他们幻想有机会像关羽那样保全身家性命并在恰当的时机重归旧主。

但是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无疑是痛苦的,其痛苦在于一旦不能“复汉”就洗刷不掉自己的污名。就像前面提到的凌駉,他在清军南下伐明时,就留下两封书信后自缢,既是殉国也是自我赎罪。

一封信是给满清的:

世受国恩,不能济,报之以死,駉义尽矣。愿贵国无负初心,永敦领好。大江以南,不必进窥。否则扬子江头凌御史,即昔日钱塘江上之伍相国也!
《明季北略》

一封信是给南明的:

身不能悍蔽江淮,辱使命,徒一死赛责,无益国家事。臣负罪于九原。
《豫变纪略》

为南明争取那虚无缥缈的活命机会之余,不忘哀叹自己有罪于故国。从这两封遗书的不同出处来看,这遗书更有可能是他人借凌駉之口为和他类似的人做出了一种辩解。

因为更多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时局变化(南明速亡,“汉”没了),并不能像凌駉那样慷慨赴死。为了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家族,他们选择了背负污名。

当然这种辩解在至高的民族大义、家国情怀面前是苍白无力的,但是我们也应该理解他们当时的挣扎以及不甘。平日里怎么说都容易,谁又能笃定自己在生死关头不会改变选择呢?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慷慨赴义,不然的话我们这个族群在明末之时就应该不存在了。或者说现今的我们不都是不愿意慷慨赴义者的后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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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缙彦则是另一类人的代表了,在乱世之中随波逐流,期望活下去并给自己谋得一个更好的未来。不过随着满清和南明议和的破灭,张缙彦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清廷的河南巡抚罗绣锦盯上了他,他上疏朝廷:

明尚书张缙彦等拥兵河上,副将郭光辅、参将郝尚周不应征调,判而为寇。明兵在南,流寇在西,请发兵靖乱。
《清史稿·罗绣锦传》

后来罗绣锦突袭了张缙彦的家乡,但是未能抓获张缙彦。不过张缙彦在罗绣锦的追剿之下也甚是狼狈,最后不得已逃到安徽的六安商麻山中藏匿。

说明:罗绣锦是辽阳汉族人,以诸生(正式被录取进入朝廷学校的人)的身份投降后金。后参加满清的科举进而出仕为官。

顺治三年二月,大学士洪承畴代替多铎招抚江南。张缙彦借这个机会出山,上交三省总督印,第二次向清廷投降。

不过他这两次降清,被视作降而复叛,所以被清廷列入了降官中最不可信的一等,因此清廷并不想用他。耐不住寂寞的张缙彦,只得托前朝同僚四处活动。皇天不负有心人,顺治十年被任命为山东右布政使。

但是此后张缙彦的官途就非常不顺了,常被弹劾治罪,顺治斥责他“殊失人臣靖共之义”,没多久就被降四级补江南省徽宁道。

顺治十七年,祸从天降。

左都御史魏裔介为了弹劾吏部尚书刘正宗,利用刘正宗与张缙彦是好友的关系,罗织了一场文字狱。他从张缙彦在浙江任职期间刊刻的《无声戏》中找出了一句话 – “不死英雄”。

几次投敌“不死”,还敢自称“英雄”,这英雄是大清的英雄还是明朝的英雄?本来就对他印象不好的顺治下令把张缙彦革职查办。后被拟罪“斩立决”,但是顺治觉得太便宜他了,改判抄家并流放宁古塔(今黑龙江海林)。

笔者觉得这个时候张缙彦才算是展现出他真正的能力。

古代流放某种程度上是甚于死刑的惩罚,因为这意味着永久的折磨直至死亡。尤其宁古塔还在极远且寒冷的北疆,对于中原的士大夫来说称之为地狱也不为过。但是张缙彦却成为了千年来最为洒脱、传奇的一批流放者。

顺治十八年,张缙彦带着十个歌姬一同去了宁古塔,并和流放在宁古塔的文人组成了一个“七子诗会”,每月都集会并作诗唱和。(之所以可以这样八成是张缙彦依靠个人关系网活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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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古台七子会

除了做诗,张缙彦遍访当地风景,写成了黑龙江第一部山水记与地名学专著《宁古塔山水记》,有很高的史料、学术价值。另外关于论述中俄关系最早的著作也是他的作品 -- 《苍头街移镇记》。
一个颇有才华的人,只不过才华大部分时间里没有用对地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康熙十一年,在宁古塔逍遥快活了十一年的张缙彦病逝于宁古塔。乾隆四十一年,张缙彦被钦定录入《贰臣传》乙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