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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26岁的中国香港医生马克斯·李(Max Lee)来说,在他的开间公寓里,生活是围绕床展开的。走进他的房间,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床。

他不仅在床上睡觉、看电视,从医院回家后,也在床上研究医学文献。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那头的狭窄的工作台上。马克斯选择的公寓只有220平方英尺(20.4平方米),位于九龙繁华地段一栋采用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里,只有这样他才能住得起香港的市中心。他说:“一个人住还行,但女朋友来的时候,就太挤了。”

虽然马克斯的家看起来异常小,但实际上他住的是越来越常见的一种户型:微型公寓。香港约有8500套这样的小微户型,其中2019年建成的微型公寓数量最多,占当年建成公寓总数的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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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斯·李位于九龙核心地段的微型公寓

抬眼看去,香港任何一栋闪闪发亮的新住宅大楼里,都可能有人蜷缩在这样的公寓内。与美国浪漫的“小房子运动”(tiny house movement)风潮截然不同的是,香港这些单人间差不多只有美国小房子的一半大小,只够放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小浴室和一个小厨房。市场称之为“可负担住房”。

香港是世界上人口最密集和房价最高的城市之一,这一现状也推动了可负担住房市场。政府数据显示,严重的住房短缺导致香港房价在2010年至2019年期间暴涨了187%。在这个最低工资仅为每小时4.82美元的城市,平均房价现在超过了130万美元。瑞银集团(UBS) 2019年的一份报告显示,即使是一名熟练技工也须工作21年,才能买得起市中心附近的一套平均居住面积650平方英尺(60.4平方米)的公寓,是世界上为买同等条件公寓工作时间最长的。尽管疫情当前,香港房价仍保持在接近历史高点的水平。

微型公寓的价格是普通住宅的一半,提供了攀爬房产阶梯最低梯级的途径。这类公寓中最小的只有128平方英尺(11.9平方米),被称为“纳米公寓”,比大多数汽车和停车位都要小。2018年在港岛北角区建的尚誉(One Prestige)等大楼不仅面向首次购房者,同时也面向来自其他地区为了购买临时住所的人。面积从163平方英尺(15.4平方米)到288平方英尺(26.8平方米)不等的公寓,有些给出的报价目前在80万美元到100万美元(合每平方英尺3900美元到5300美元)。

为了应对可负担住房的需求,房地产开发商越来越多地将房屋的平面布局分解成更小的单元,这一趋势始于2015年政府放宽对自然采光和通风的要求之后。此前,消防安全法规要求厨房用一堵墙隔开,还要有自己的窗户,因此开发商不得不修室内窗户,使之通向庭院或通风井,好让独立的厨房有光线和空气流通。修改后的规定允许开放式厨房的存在,厨房光线来自房间那头的一扇窗户。开发商开始建造并排在一起的狭长户型,所有户型门前有一条走廊,门边有一个小厨房。

其结果就是,厨房小得像是酒店的小酒吧,只是增加了一个电炉或炉灶。可能会有一个嵌入式微波炉,但烤箱是不可能的。有的卫生间带淋浴间,有的不带;淋浴喷头有时就在马桶上方。

但其实,公寓趋小的转变早在法规改变之前就出现了。它反映出香港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不同寻常的历史。蜗居生活源于香港人的难民心态,同时也源于一场危机。1953年圣诞节,九龙石硖尾山坡上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安置内地难民的木屋,导致5万多人无家可归。政府没有向流离失所的灾民发放慈善物资,而是迅速建造了徙置区来安置他们,并启动了香港的公屋计划。包豪斯风格的美荷楼(Mei Ho House)给每个家庭拨出120平方英尺(11.1平方米)的面积。300多人共用六个厕所。这些空间即使再拥挤,也比山坡上被毁的木屋高了一个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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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于2008年的美荷楼,后翻新改建为青年旅舍

香港中文大学城市研究学者伍美琴(Ng Mee-Kam) 说:“人们并没有真的反对或抱怨,因为他们没有理由抱怨。我们要想象一下回到过去。曾经有段时间,谈起20世纪50年代,大多数香港人都是逃离二战的难民。他们有一种难民心态。如果你只是从之前一个你不想呆的地方逃出来,那么你在新地方就不会有太多期望,因为你的所有目的只是活下去。”

伍美琴说,这是今天很难想象的事。她说:“今天我们有了这些词汇,有了关于住房权利、住房负担能力的国际讨论。我们认为有体面的居所是基本人权。而在当时,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香港的地理环境也是发展小户型的推动因素。岛屿上的山地景观不适合开发,其中75%的土地是绿地或自然景观,大部分是受保护的郊野公园。这项保护工作由热爱户外运动的前香港总督麦理浩(Lord MacLehose)领导。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香港人口的激增,他将香港的广阔林区划为由政府管理的保护区。由此产生的24个郊野公园为供水有限的香港肩负起了集水重任,同时也保护了443平方公里的森林、草地、湿地、岩层和超过3300种植物。

这意味着香港的拥挤程度远超整体数据所显示的,因为只有7%的土地被划为住房用地。该市750万人口必须满满当当地塞进山海所夹的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里。香港最拥挤的地方是九龙,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4.9万人,几乎是曼哈顿每平方公里2.76万人的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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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屯门区菁雋的微型公寓

中国香港政府支持少数精英开发商的政策造就了这种住房风格,香港人也只得勉强接受。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哪怕是比停车位还小的房间,也可被视为对公屋(香港近一半的人口住在公屋里,平均轮候时间为六年)和更小的“笼屋”或“棺材房”(租给香港最低收入居民的约9.3平方米的上下铺)的改善。。

香港中文大学的伍美琴说,香港的资本主义和新自由主义心态允许这种狭小住房存续至今。其思路就是,“如果你买不起一套像样的房子,那是你自己的错。”她说,那些设法爬上了房产阶梯的人,就有意愿维持现状,让房价保持高位运行。

但香港人的社会和心理负担正在加重。2020年7月发表的第一项此类研究发现,居所大小对高水平压力和焦虑有重大影响。

该研究第一作者、香港城市大学社会与行为科学助理教授陈绍铭(Chan Siu-ming)说:“我和那些说想自杀的人交谈过。我遇到过一位父亲,为了付房租,每天工作很多个小时,下班后回到一个这么小的家里,他好几次都想从楼上跳下去。他们会感到沮丧和绝望。小的居住空间通常照明和通风都比较差,如果长时间住在那里会觉得压抑。通常的结果就是你不想呆在家里。”

这意味着香港的很多社交活动都是在户外进行的。香港的露天大排档和茶座很有名,人们习惯去那里一起吃个早餐,抽支烟,看看早报,聊聊政治。每到周末,香港人仿佛全都换上了运动装备,集体涌向娱乐中心、公共游泳池和海滩、网球场和篮球场。在这些场所因疫情而临时关闭之前,公共烧烤区会在周末迎来聚会的大队人马。徒步爱好者会成群结队地游走在郊野公园的亚热带山地森林里,在那里进行房地产开发遭到了民间组织和那些意识到香港人生活不易(百般权衡之后的无奈结果)的机构的强烈反对。那些冷气十足的购物中心也提供了一个宽敞的空间,让人们可以在周末走出家门。

然而,狭小的住所也要求家庭要认真设想自己的消费购买行为。香港的公寓没有设置壁橱,这意味着衣柜和其他储物设施要占用宝贵的居住空间。即使是一套平均约650平方英尺(约60平方米)的非微型公寓,家里也几乎没有存放物品的地方,所以住户必须对购买的物品和保有时间精打细算。在富有人群中,上一年的时装很快就会被当年的时装所取代(尽管有经济实力的人也会用自己的储藏设施来储存换季服装)。

家具——通常是迷你型和极简型家具——也必须保持在最低限度。在微型公寓中,家具的选择更加极端。尚誉楼盘的一则宣传视频展示了单人间的休闲、就餐和就寝功能的转换:小型沙发前摆放的低矮咖啡桌可以抬高变成餐桌,到了晚上沙发可以打开变成床铺,占满整个地面。当然,这种魔法背后的现实是需要昂贵的定制家具。更常见的情况是,像马克斯公寓里那样的小床,可以承担日常生活的所有功能:就座、吃饭、工作和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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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斯·李公寓里的卫生间和厨房

然而,就像《地产霸权》(Land and the Ruling Class in Hong Kong)一书的作者潘慧娴(Alice Poon)所写,住不起房“被许多人认为是造成香港一些根深蒂固社会冲突的根本原因。巨大的贫富差距、日益严重的经济集中,以及大多数公民被剥夺了权利,他们必须在生活成本长期居高不下、住房短缺的经济环境中苦熬,而商业和就业机会却在减少,都是这种冲突的体现。”这本书的中文版2010年出版后便销售一空,六个月内进行了八次印刷。

潘慧娴曾为一位知名地产大亨工作,她创造了“地产霸权”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些开发商对政府政策如何施展非凡的影响力。他们购买了大量的土地并囤积起来,却迟迟不进行开发,直到供不应求造成了价格上涨,使他们可以赚得更多利润,而付出代价的却是无力购房的工薪阶层。

为了缓解人们对住房供应的担忧,中国香港政府于2021年10月宣布了一项计划,要在香港与内地交界处附近建设一个可容纳250万人口的“北部都会区”。都会区的完工将需要数年时间,而且住房供应仍在继续趋紧。根据智库机构团结香港基金(Our Hong Kong Foundation)的数据,2021年,香港住宅用地可建造的私人住宅数量已从2018年25500套的峰值降至13020套。2021年到目前为止,香港的房价又上涨了5%。香港官员还表达了想阻止开发商建造面积不到200平方英尺(18.58平方米)最小户型的愿望。

然而,市场有时会自己做出修正,有迹象表明,购房者对发展微型公寓的潮流已有不满。根据本土研究社(Liber Research)的数据,2010年至2019年,260平方英尺(24.15平方米)以下公寓的价格只上涨了78%,不到整体市场涨幅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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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大埔区的“嘉熙”楼盘建有微型公寓项目

仲量联行香港主席曾焕平(Joseph Tsang)表示:“过去一年纳米公寓的受欢迎程度有所下降。”他说,在一些新项目,纳米公寓很难卖,而较大的公寓仍有很高的需求。一些买家甚至以低于他们购买新房时的价格转手出售。他说:“人们意识到,如果他们能负担得起这么高房价,还不如买个大点的房子,或者在更偏的地方买更大的房子。”

尽管如此,美联物业(Midland Realty)的数据显示,2021年前九个月,一套面积不足200平方英尺的纳米公寓,均价上涨到了每平方英尺3276美元;这使得最小的房子比正常大小的公寓更贵——每平方英尺要贵500美元。

一些公民组织发起请愿,要求禁止开发商建造越来越小的住宅:开发商用同样的面积能建成两套公寓,获得更高利润,却对整个社会造成损害。“并不是说人们真想住在小房子里,只是很不幸,我们还没有形成足够强烈的社会共识,认为住得体面是一种权利,”香港中文大学教授伍美琴说。“年复一年,人们思维方式的真正转变体现在了只关心住房的交换价值,而不是我们所说的使用价值。房子是供人们使用的,用来组建家庭,发展社交关系,建立社区,并因此而获得健康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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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深水埗区,午餐时间的大排档

大多数微型公寓的住客都希望自己是暂时过渡,等他们准备结婚或组建家庭时,就能升级。目前在九龙租房住的马克斯,正为将来购买一套两居室公寓攒钱。他说:“我住这么小的房子是为了省钱。我想尽快搬出去。”

撰文:Sheridan Prasso、Shawna Kwan 编辑:孙昊然 翻译:简远、王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