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断断续续在手机上写了一个月的个人记录。四个月没码字,连续熬夜一个多月,思维明显慢半拍,词句不通之处,敬请见谅。
01
日本人不用无痛分娩?
2021年12月29日,这个在我的日历本上标注了好久的日期,是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但人类幼崽无规律可循,他提前9天出生,现在正无意识地在睡梦中抖动着四肢和新生儿惊跳反应作斗争。
许多知道我这几年在日本的朋友,第一反应便是,你居然在日本生了个娃?
是的,在一只脚迈进高龄产妇的年纪,我最终在疫情缠绵的第二年进入到孕育下一代的艰巨工程中去。要知道,当一位女性到了一定年纪,难免会面对这些言论:“你有几个孩子?”“怎么还不生呢?”“年龄大了生孩子不好。”
但怀孕生子是极其私人的事情,即便是最亲密的家人朋友也难以左右一对夫妇的生育选择,生或不生都没有对错。
得知自己怀孕后,首要问题便是寻找合适的医院。
在日本,常规的流程是发觉自己怀孕后去附近的诊所检查,在诊断出胎心后(通常为8周),由诊所开具推荐信,再去产院或综合性医院预约之后的产检。在8周之前,医院一般不会接受,如果有问题自然流产,他们也会当做是优胜劣汰的过程。5周时我出现了流血的症状,要在国内一定会被视为非常不好的征兆,但当我打电话给诊所描述时,医生却告诉我不需要去,等到8周时再去便可。
因为在海外的缘故,两个标准是我选择医院的决定性因素:能用英文交流(我不会日语)以及可以无痛分娩。2017年时我在南方周末上写过一篇文章,为无痛分娩正名,彼时对生育还毫无概念的我,似乎并不能真正体会到这对于生育女性的重要性,当时我和同事开玩笑,未婚未育却整天写妇女之友的话题。纸上得来终觉浅,四年之后我也终于亲历了这一切。
短短几年,国内关于无痛分娩的普及率已经大幅提高——从2018年的不足10%到现在的约30%。我身边的很多姐妹都得益于这一镇痛方式,明星和网红博主们也不厌其烦地分享他们使用无痛分娩的体验并不惜称之为“人类之光”。对我而言,在生产时使用无痛分娩早已是必选而非可选项了。
但当我开始搜寻时却发现,整体医疗条件比国内高出几个等级的日本,无痛分娩的普及率竟是全世界最低的几个国家之一。根据厚生劳动省的数据,2016年,日本无痛分娩使用率仅5.2%,同时期的法国是77.8%,美国61%。
从整个社会而言,日本人崇尚自然的顺产,疼痛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因此绝大多数家庭把生育痛苦看做是理所当然,他们还会用胎儿也和母亲一样痛苦的说辞,让准妈妈自然接受这一痛苦的“美德”,并且认为如果使用了无痛分娩等镇痛技术便是在生孩子上“走捷径”。听上去难以理解,但结合日本这一民族极强的忍耐性便也说得通了。
对于这样的忍耐,普利策获奖图书《天空的另一半》这样写道,“麻醉剂被研发出来后,几十年来不让分娩妇女使用,因为妇女受苦被认为理所应当。”
日本在最初推广无痛分娩时出现了一系列医疗事故,也让这个谨慎的国度对新技术保持怀疑。2012年,一名京都产妇的家属以使用无痛分娩致母女昏迷将医院告上了法庭。由“日本妇产科医师协会”收集的数据显示,2010年来,在分娩时死亡的271名妇女中,有14人死亡与麻醉并发症有关(编者:有待文献证实)。
麻醉科医生不足也是原因之一。在大部分可以实施无痛分娩的产院,必须是计划分娩,即提前和医院商定好时间,引产发动后再使用无痛分娩,如果是临时发动的产妇们,将没有麻醉科医生来应对。
几番比较后,我选择了离住所近的日本一家综合性国际医院就诊,医护人员既能用英文交流,也可以提供24小时无痛分娩服务,之后的产检也确实十分顺利和便捷,日本的产检和国内也有很大不同,如果有人感兴趣,以后我可以单独再写一篇。
02
麻醉科医生告诉我打无痛会瘫痪?
12月19日早晨,我“见红”了,尽管提前发动,但也不算太意外,得益于之前医院的科普,我很清楚地知道何时需要去医院,何时可以继续等待。随着规律但疼痛程度不高的阵痛出现,给医院电话确认后下午便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去了。一系列检查之后,医生判定我可以入院待产,并送上了一个超大的待产包,几乎让我此前准备的东西都用不上了。大约是下午五点,我的阵痛已经越来越明显。
日本的待产、分娩及恢复都在同一间病房,医学名称为“LDR一体化产房”(LDR:Labor、Delivery、Recovery)。傍晚,助产士给我拿来了瑜伽球等帮助宫缩和顺产的工具让我尽量多做。晚饭前后我都觉得阵痛在可以承受的范围,送来的晚餐也一扫而空,心中还有些窃喜,生孩子似乎也没那么痛苦。
LDR产房1
LDR产房2,房间不算大但应有尽有。
到了晚上21点,阵痛开始加剧,但始终不规律,徘徊在6~10分钟一次,助产士内检发现也才开了1cm(开10cm才能进入真正的生产阶段),并告诉我,初产妇的产程相对较慢,我可能还需要有较长的时间等待。
22点,助产士来问我,要准备用无痛分娩吗?日本的无痛可以在产程的任何时间开始打,只要产妇有需要,而不像国内需要等到开3cm或以上。略做功课的我认为如果现在就打麻醉,可能宫口开大会更慢,为了加速第一产程的时间,我告诉助产士,还可以忍忍。事实上不到半小时,我就后悔了。疼痛开始加剧,五脏六腑开始绞痛。晚上11点,我要求打无痛,那时我已经只能蜷缩在床上,拼命回忆自己之前做功课学习的拉玛泽呼吸法试图缓解。
不知道过了多久,麻醉科医生过来告诉我需要抽血化验,因为我孕期的血小板指数在下降,如果太低将无法打无痛。下降的原因很难解释,但确实有一部分孕妇会出现妊娠期血小板减少症。很快,护士来给我抽血,相较于阵痛,针刺进去的感觉竟如此轻微。
我在床上低声呻吟着,因为已经没什么力气发出更大的声音了,助产士看到我很痛苦,时不时会过来帮我轻柔地按摩腰部,虽然阵痛在腹部,但按摩腰部竟能得到短时的缓解,我感叹日本人的细心。
到了凌晨1点,管床医生拿着我的血液结果告诉我,目前我的血小板低于正常值,在可以使用无痛分娩的临界值上,他不建议我用。日本允许使用无痛麻醉的血小板数值为80×109/L,而我只有82×109/L(正常值100~300×109/L),按照他们的预测生产后我的血小板会进一步下降。
医生解释,因为血小板的最大功能在于凝血和止血,如果凝血功能异常,在椎管内打麻醉无痛的创口很可能出现血肿,影响神经功能,或在特定区域出现麻木刺痛等症状,严重时还需要手术。
无痛麻醉的针孔很粗,形成的创口也比一般针刺的大不少。如下图所示,无痛分娩实施时,会通过引导针穿过两个椎骨之间的间隙,到达硬膜外腔,将输液管送入硬膜外腔,这样麻醉药液就可以通过导管进入硬膜外腔,当药液渗透过硬膜之后就将作用于脊髓。
听到医生的解释,我一下子懵了,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十个月的无痛居然要败在自己的血小板上?
尽管大概能理解医生的担心,但我冷静了几秒,还是希望能清晰地知道其中利弊关系,他们把夜间值班的麻醉科医生找来。麻醉科医生告诉我,我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打麻醉并接受出现血肿并可能影响神经功能的风险;二、不打麻醉,自然顺产,像大部分日本女人一样。
麻醉科医生还告诉我,在这家医院曾经出现过一名产妇接受了无痛麻醉后出现了血肿不得不再次手术的案例,之后她的行动功能受损,需要辅助器械才能行走。先生在一旁听到如此可怕的案例说,我们不打了,不能因为生孩子让你走不了路了啊。
我知道无痛分娩十分安全,但对于血小板低的产妇是否安全确实是我的认知盲区。尽管已经疼得全身冒汗,但我仍挣扎着问麻醉科医生,这样的比例有多少?有其他血小板低的产妇接受无痛的案例吗?……年轻的麻醉科医生支支吾吾用着蹩脚的英文说不知道,问再多问题也答不上来。我告诉他我需要想一下,让他们给我点时间,我痛恨在此刻让几乎没有思考能力的我做决定。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不得不在阵痛发作的间隙,强忍着用手机查资料,直觉告诉我,他们所谓的风险有点吓唬我的意思,也有点害怕担责的样子。虽然国内外无痛麻醉的禁忌确实有血小板减少这一项,但在临界值上到底能不能用没有定论,按照我的理解,既然我高于临界值,那就应该是可以使用不是吗?但如果出现麻醉科医生所说的风险又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己的神经功能和行动能力做赌注,不是么?
我忽然想到了几年前采访的美国麻醉科医生、“无痛分娩中国行”的发起人胡灵群医生。半夜两点多,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给他发了信息,说明了我的情况,他迅速回了过来,可以用,如果是我的患者我会给她用的。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觉得有了希望,因为产痛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我此刻完全理解了那些不能麻醉而想跳楼的孕妇们。
正当我想要按铃告诉医生我坚持用无痛时,麻醉科医生又来了,还带着一张英文说明,大概是觉得刚刚我们的沟通不太顺利,他用英文写了一段话给我,大意是,理解我的痛苦,但我需要知道目前的状况打麻醉可能面临的风险,不仅可能会出现血肿,还可能会引发瘫痪。
麻醉科医生半夜给我的说明。
拿到这张说明,我再次愣住了,下半身瘫痪?!比刚刚的血肿更加严重了。我问瘫痪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他不太确定的回答,可能是永久性的。
我再次问他,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面无表情地反复重申了给我的两个选择,并没有给出任何建议。最后在我的逼问下,他劝我,你还是别打了,生孩子不是一定要打麻醉的,无痛麻醉主要是给一些重症如癌症患者用的。我看着他丝毫无法理解我痛苦的样子心中一阵绝望,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堆想法,认为这是大男子主义不负责任的言辞。
我蜷缩着忍受着起此彼伏的阵痛,告诉他我还是想要打,麻醉科医生依然重复可能的风险,面露难色,十分不愿意为我进行无痛分娩。
是的,他无法理解。分娩痛是女性独有的痛,已有的医学研究表明,生产的疼痛程度能达到 9~10 级,仅低于烧灼伤的剧痛,是排名第二的疼痛。大家或许还能记得2017年,陕西榆林一名产妇就因产痛难耐带着腹中已过41周胎龄的宝宝从五楼跳下,母婴俱亡,留给世人无尽的叹息。而无痛分娩能把分娩疼痛从10级降低到可以忍受的3级左右的轻度疼痛。如果可以普遍推广,这样的悲剧也能不再上演。
从医学上说,疼痛对身体有害且应该被干预的,频繁的阵痛使得产妇全身处于应激状态,长时间会导致胎儿窘迫和其他并发症的出现,在心理上,产痛也会留下或多或少的创伤。
孕育生命的9个月时间已经让女性经历了种种不适,难道生产时非要痛到几乎想放弃生命才能证明生育的意义吗?
此刻,我对眼前麻醉科医生的信任度已经降至了最低,我既不想不顾后果的要求他立刻帮我实施麻醉,又不想放弃努力,便要求他和上级医生商量我的案例,再给我一个答复。已经凌晨三点了,他答应第二天一早八点半他们早会时汇报我的案例之后再给我答复。
微信上,胡灵群医生给我发来了美国最新的论文摘要,讲述低血小板患者接受无痛麻醉出现神经损伤甚至瘫痪的比例极低,且美国已经将最低值调整到了75×10^9/L。他问我要不要发全文给我,我说我已经没力气看了。见我仍犹豫不决,胡灵群医生写道,“这么说吧,如果你是我太太,我会毫不犹豫,这是我对我病人的衡量杠杆”。我很感激此刻胡医生发来的这段话,像在暗夜里投入的一束光。
时间在无数次阵痛起伏中过去,这一整夜我盯着产房里的时钟,一刻也没有合眼。产痛是如此的“反人性”:我扎扎实实地感觉到了“生不如死”的剧痛,小腹里像是万千根针在搅动,腰部更是酸痛难耐,身体也不住地颤抖。助产士时不时会进来帮我按摩,但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为了让自己转移对阵痛的注意力,我一直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几乎把皮都要掐破了,我甚至明知不可能还问助产士能不能剖宫产,因为剖宫产自然就会有麻醉。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在日本,是否剖宫产需要医生根据产妇情况决定,病人并没有选择权,以避免过度和不当医疗。
因为想着要打无痛,十几个小时都没有进食进水了,好在一直在补液,既没有饥饿感也不会口渴。
终于到了20号早晨9时左右,新的麻醉科医生来了,这次是一名看起来利落老成的女医生,和昨晚值班麻醉科医生不同,她仔细解释了我的情况,并附上了一连串数据,分析出现血肿和瘫痪的风险极低,告诉我可以考虑无痛,我一刻也没有犹豫立马告诉她,请现在就给我打吧!
03
意料之外的生产大出血
20日早晨10点不到,我终于打上了无痛,15分钟后我的腰部以下开始麻木,阵痛消失了,麻醉科医生将可调控麻醉药物的开关放在我的手上,告诉我只要感觉到疼痛我就可以按钮,麻醉剂会增加,因为设置的药剂含量很低,所以不用担心会过量。此刻,我终于可以顺畅呼吸甚至拿起手机看娱乐新闻,那天大家都在吃王力宏的瓜。
在感受到冰凉麻醉剂进入身体的同时,之前医生告诫我的神经损伤、瘫痪可能性的担心仍不时在脑海中飘过,最大的担心莫过于,我瘫痪了,孩子怎么办?好在麻醉科医生两小时一次过来检查我的状况、创口和身体反应,并未出现血肿和其他不良反应,无痛对我也十分有效,极大地缓解了我的痛感。
因为自身条件和麻醉的因素,宫口开大得很慢。医生开始给我挂催产素,帮助收缩子宫、加快分娩,这几乎是日本无痛必备的搭档,效果也很明显,到了下午13:30已经开了5cm,16:00开了8cm了,但即便是挂上了催产素,我的宫缩频率仍旧不理想。
这期间医生过来告诉我,如果一直这样,需要做剖宫产的准备,因为胎儿长时间生不出来会缺氧。到了傍晚,我在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检测仪的警报声,一看屏幕,胎儿的心跳从140次/分掉到了60次/分,整个人吓到不行,还没等我按铃,一下子有五六个人冲进我的产房,给我吸氧,做各种检测,“宝宝呼吸窘迫,你要吸氧给他提供氧气”。我大口呼吸,精神高度紧张起来,等我回过神来,宝宝的心跳恢复了。经过这一惊吓,我迫不及待希望能尽快生产,也极其后悔没有早点打上无痛。
晚上21点,终于进入生产冲刺阶段,和所有经历过的女性一样,最后的几十分钟耗尽了全身力气,因为胎儿头围较大,我出现难产,需要侧切和吸引器帮助生产。当宝宝终于出生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也顺着眼角落下。
助产士在母子手册上记录了我的生产时间,持续1天9小时48分钟。
在婴儿出生后的即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全身不可控制地发抖,一天一夜没有进食的我也感觉极其饥饿和口渴。护士急忙给我拿来一层层的被褥将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被褥居然是热的。我试图喝了一些水,吃了一口手指粗的饼干,一分钟后便吐了一身。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凝血功能减弱,我在生产时大出血近1700ml,所以才会出现一系列的发抖寒颤反应。一般而言,顺产出血量为300ml左右,而正常人全身血容量一般是4000-5000ml,我相当于损失了正常人全身血容量的三分之一。
次日,我的血小板指数如医生所料,继续下降到78×10^9/L,血红蛋白也一度到了最低,出现了严重的贫血症状。我试图起身,迎来的却是头晕目眩和耳鸣。之后,医生给我开了铁剂,症状慢慢有了改善。日本顺产常规住院5天,剖宫产为6天。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输液治疗,医护人员也24小时观察我的状况,为我缓解每一处的不适,直到顺利出院。除了坎坷的无痛过程,日本医院的顺畅诊疗和贴心照护可以说是满分体验,让我在出院时忍不住想多住几天。
护士在我的病床旁挂的小白板上写着贫血。
尽管才一个多月,生产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但我依然确信,坚持打无痛是正确的选择,只不过应该更果断地早点做出决定。
“分娩本来就应该是一次温柔的,充满爱、勇敢和期待的,意义丰富的旅程。”愿每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性,都能告别痛不欲“生”,让孕育生命变得更加平和与美好。
最后,祝新年快乐!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平台:端端酱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作者使用了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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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引用|端端酱. 致产房│我在日本经历的无痛分娩. J NPLD-GHI. 2022 Feb 03;11(2):03.
英文引用|Duan DJ. My personal labor and labor analgesia experience in Japan. J NPLD-GHI. 2022 Feb 03;1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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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无痛分娩中国行"战略合作伙伴
Journal of No Pain Labor & Delivery
- Global Health Initiative
(ISSN: 2475-711X)
无痛分娩中国行杂志
作者:
端端酱 - 美国Fulbright公共卫生项目访问学者
蔡贞玉 - 中国医科大学航空总医院产科
主编:
胡灵群 - 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韦克斯纳医疗中心麻醉科
执行编辑:
杨书伟 - 安谱佳®全球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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