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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地产三哥

见到老林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一点。

他身上的香烟已经抽完了,在浙北这个深山的民宿里,老板早已经休息了,买不到香烟。附近没有小店,也没有香烟售卖。他没有车,所以也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来的路上,我带了两包烟。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我只是觉得这次浙北之行会抽很多烟。

老林今年43岁,并不老。我与他相识在20多年前。他年轻的时候是娃娃脸,这几年脸上沟壑增加不少,点燃一支香烟后,他的表情略略放松,浑浊疲惫的眼神露出一丝清澈。

他是在这里躲债的。

他和我讲了一些他的故事,故事并不新鲜,只是一个创业奋斗、略有小成、起伏波动、欠债躲债的过程。一盒香烟一会就空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他现在的痛苦,只是偶尔附和一句。他也并不在意我是否关注他的倾诉。他在年关躲债的时候,找到我,这种信任,我们之间早已经无需客套和应付了。

我和他也许都无暇关注别人的痛苦吧。

他在说话,我心不在焉,房间里一会儿已经满是烟味。雨夜的山里本就幽静,民宿中也没有什么客人,只有房间里面电视里在自顾自的播放:

《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调查报告》发布,死亡失踪380人,瞒报139人。

一个叫刘学洲的17岁的孩子,身世悲惨、吃药轻生。“生来即轻,还时即净”,这是孩子留给世界最后的话。

浙江图书馆开通金晓宇翻译作品专架,金晓宇就是杭州那个全网刷屏的患有躁郁症的翻译天才。

我也在不自觉的刷着手机:

人民银行说要把货币工具箱开得再大一点,防止信贷塌方。

信达香港董事长进入恒大董事会担任非执行董事;碧桂园在港发行39亿元港币的有抵押可转债。

微信群里还有很多消息:甲企业大幅裁员,乙企业没付工程款,丙企业债务展期......

半年前,这些消息都还算个消息,现在,审“雷”疲劳了。

有点困了,于是我打断他,反问他几句话,算是提振精神。

“你17岁的时候在谈恋爱吗?”

“你去年7月20日在干嘛,如果当时在郑州的五号线中,你怎么办?”

“你肯定没上过天安门城楼,你也肯定没有欠那么多钱。”

老林白了我一眼,抛给我一支香烟。烟抽多了,嘴巴抽麻了,再抽也没味道了。于是推开窗户,一股烟味倏地飘出窗外,房间里的空间也立马变得寒冷而新鲜。

头脑和味觉仿佛重启了,再来一支吧。

有专家说,抽烟其实就是一种多巴胺上瘾机制。抽烟刺激分泌多巴胺,人就会觉得快乐,然后就会上瘾,达到快乐所需要的多巴胺的剂量会越来越高,烟瘾就会越来越大。类似的行为比如熬夜刷手机、打游戏。

多巴胺并不会带来快感,只是大脑“再来一次”的奖励机制在驱使奴役着你,很快就会进入事后的“贤者时间”。

也许,工具箱开得再大一点,也是某种程度的加大多巴胺给药量吧。

我真的该戒烟了。我想。

第二天早上,山里依然下着丝丝点点的小雨。

窗户对面就是漫山的竹林、散落的农家、偶尔的鸡犬相闻,藏青色的柏油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老林说他真心想过这样的生活。

我嘲笑他一句:你还欠那么多债,没这资格。

“去跑步吧?”我和他说。

20年前,我们经常一起踢足球,这么多年,我俩的身材都已经发福了,但偶尔也会运动。压力型肥胖是肥胖的一个原因,但我们太知道彼此了:这是扯淡,就是没有管住嘴、懒得运动而已。

说是跑步,其实也就是比走路快一点而已,跑跑停停,大约有三四公里,就到了镇上。老林说他很久没有运动,累了,但心情很舒畅。

很多长跑的人都会有跑步高潮,专家说,这和内啡肽的分泌有关系。内啡肽的产生是很吝啬的,需要付出心血和汗水。

恋人洞房花烛夜,学子金榜题名时。

这些喜事的主人公,多年来的梦想在努力求索后变成了现实,当时身体中的内啡肽一定是汹涌澎湃的。

内啡肽的产生是体力和精神双重努力的结果,内啡肽可以改变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情绪、改变对自我的认知、变得积极向上,甚至可以改变人的外表。

内啡肽带给我们的欢愉,宝贵而稀少。

“别和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听罗振宇那厮说过,也知道点弗洛伊德的唯乐原则。”老林摇头。在我们的对话中,“那厮”并不是一种贬义的称呼。

老林自认为很努力,但没有成功甚至很失败,并没有得到内啡肽的奖赏。

也许他错了,43岁,面对人生的低谷,他的内啡肽还在路上。现在的痛苦和煎熬,也许只是在内啡肽准备奖赏他之前,他的精神和身体必须要接受的磨练。

点点冬雨中,屋内两碗冒着热气的荷包蛋青菜面,屋外两树腊梅花,清香幽远,若有如无。这总不免让人想起苏轼的词句:

人间至味是清欢。

如果从终局来旁观追溯,人们的初心不同、际遇不同,悲欢自不相通。

沧海戏水、巫山观云,永远只是少数人的人生巅峰。即便是沧海水、巫山云,终究也要面对潮起潮落、云聚云散。

老林的祖父年轻时立志救国,浙系黄埔出身,虽不是前五期,抗战结束回乡时刻,也是家族和个人巅峰。然后呢?60年前,他的祖父死在浙北山上的窝棚中。

成功巅峰、内啡肽爆表也只是片刻欢愉,依然要不停地闯关过关。

有些人激流勇退,白发渔樵如王石,归去来兮如马云。

有些人中流击水,渡尽劫波如王健林,老人与海如许家印。

有些人再度奋楫,重装上阵如俞敏洪,前度刘郎如兰世立。

旁观者的价值观不是当事人的价值观,所以每个人本就是一座孤岛,唯求自渡。

功成名就者,尚且如此。

更何况,不是每个人都能功成名就,我们绝大多数人注定要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有些人单单为了活着就需要很好的运气了,比如在720天灾横祸的不幸的人们;

有些人还没有真正开始活着就结束了,比如选择在17岁离开这个世界的刘学洲;

有些人单单活着就已经很辛苦了,可他的人生丰富程度却超过了大多数人,比如杭州金晓宇。

傅雷家书中说:

人生的关是过不完的,等到过得差不多的时候,又要离开世界了。

最终,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140亿年之前,宇宙大爆炸形成的这些基本粒子,何等的机缘巧合之下,才在这个世界组成一个有思想、有行动的血肉之躯。

这是此时此地的你、我、他。

每个人、每一次过关的方式不同,都会得到或者多巴胺、或者内啡肽或多或少的奖赏,最终造就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这大约就是命由己造、相由心生的原理吧。

在极低的初始概率和最终注定的结局下,为了更好的人生体验,应该多来一点内啡肽。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