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神话人物蚩尤,作为黄帝之敌,亦有其合理的原型。

目录:

(一)蚩尤作兵

(二)弃其桎梏

(三)蚩尤畔父

(四)黄帝涉江

(一)蚩尤作兵

蚩尤传说,见于《尚书》《六韬》《庄子》《吕氏春秋》《山海经》和《史记》;

蚩尤二字,未见于《论语》《孔子家语》 《孟子》 《列子》 《诗经》《楚辞》,甚至无所不有的《淮南子》。

蚩尤的形象,也并不一致。

西周

《尚书》里蚩尤仅出现于《吕刑》, 周穆王命吕侯(甫侯)制定《吕刑》,有墨、劓、剕、宫、大辟五刑,共三千条。

显然,为了让这些条例具备更高的合法性,需要一个蚩尤这样的大恶人。

《吕刑》: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

东周 战国 汉初

《庄子 盗跖》:盗跖大怒曰,丘来前!......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盗跖》篇 伪托庄子,借盗跖之口教训孔子,攻击儒家,语言风格与《内篇》诸文相较甚远,历来认为是伪作,蚩尤出现于《庄子》,也仅此一处。

作者观点值得一提,蚩尤之所以造反,是因为黄帝不能致德,这个想法暴露了战国时期新兴地主阶层的三观,洛阳的周天子表示完全不能接受。

吕不韦、嬴政和刘季,对东周那一套都不感冒,非但不认为蚩尤是坏人,还胆敢把蚩尤当英雄。

《吕氏春秋 荡兵》: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胜者为长。

《史记 封禅书》:始皇遂东游海上,三曰兵主,祠蚩尤......高祖初起,祷丰枌榆社。徇沛,为沛公,则祠蚩尤,衅鼓旗......天下已定......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长安。

《史记 高祖本纪》:(高祖)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

刘邦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这句话其实有两种理解:

其一,同时祭祀黄帝和蚩尤,黄帝是祖先,蚩尤是军神;

其二,为了祠黄帝而以蚩尤为祭品,以蚩尤之血衅鼓旗,刘邦扛的是红旗;

高祖仓促起兵之时,有些问题可能还没有想明白。

汉武帝

雄才大略之汉武帝的伟大年代,博望侯凿空西域,霍去病犁庭扫穴,司 马迁忍辱写《史记》,董仲舒登高呼独尊。

新时代需要新话语。

虽然孔孟皆不言蚩尤,但是在以孔子为神主的汉儒眼里,蚩尤将作为黄帝的对立面,成为无可置疑的坏人;吕不韦编了什么,秦始皇做了什么,刘邦祭祀了谁,都将淹没于后世儒家没完没了,絮絮叨叨的同义反复之中。

《史记 五帝本纪》: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徵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

《大戴礼记 用兵》:公曰:“蚩尤作兵与?”子曰:“否!蚩尤庶人之贪者也,及利无义,不顾厥亲,以丧厥身。蚩尤惛欲而无厌者也,何器之能作?蜂虿挟螫而生见害而校以卫厥身者也。人生有喜怒,故兵之作,与民皆生,圣人利用而弭之乱,人与之丧厥身。

《杨子法言》:秦将白起不仁,奚用为也。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蚩尤之乱,不过于此矣。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将不仁,奚用为!“翦?”曰:“始皇方猎六国,而翦牙欸!”

《王充 论衡》:案前世用刑者,蚩尤、亡秦甚矣。蚩尤之民,湎湎纷纷;亡秦之路,赤衣比肩,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帝都之市,屠杀牛羊,日以百数。刑人杀牲,皆有贼心,帝都之市,气不能寒。

一言以蔽之,蚩尤这个坏人是当定了。这是因为太史公,还是因为董仲舒?

(二)弃其桎梏

关于蚩尤,《山海经》里的记载和儒家不同,故事连贯,形象一致,视角客观,评价中性。

《大荒南经》: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谓枫木。

《大荒北经》: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向。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在《荒篇-释夔》中,我们以黄帝为太阳作为前提,认为夔的原型是闪电,那么蚩尤是否也有其原型呢?

可以有,答案是彗星

太阳系总体是有秩序的,彗星是个特例;不守规矩的彗星和太阳的关系,正好是蚩尤和人文始祖黄帝的关系。

上古之人看到彗星,觉得世界秩序要崩塌,于是画了一张图,多年以后,发明文字的后来者,用蚩尤来描述这张图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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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从发音上看,也许就是qiu的一声,从天上掠过了陨石、彗星或流星。

蚩尤作兵伐黄帝:彗星轨迹掠过太阳;

蚩尤所弃其桎梏:弃其桎梏就是不受约束,太阳系里最不受约束的就是没有轨道、来去自由的彗星。

蚩尤请风伯雨师:彗星冲撞引发的特殊天象;

蚩尤之旗:彗星的轨迹;

《史记 天官书》:蚩尤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

《吕氏春秋 明理》:其云状......有其状若众植华以长,黄上白下,其名蚩尤之旗

《说苑》:欃枪彗孛,旬始枉矢,蚩尤之旗,皆五星盈缩之所生也。五星之所犯,各以金木水火土为占。

刘向认为,蚩尤之旗是五星盈缩之所生,换个说法,陨石来自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

蚩尤兄弟八十一人:《龙鱼河图》: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诛杀无道,不慈仁。

《龙鱼河图》的记载,不知从何而来,八十一人是个不可思议的数字,母系社会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即使每年生一次,每次双胞胎,也需要四十年;父系社会里,达到这个数字之前,早因为外戚之争而兄弟相残,不可能如此团结。

兄弟八十一人,是陨石高速运动在大气层剧烈摩擦导致的爆炸现象,形成多弹头联合对地攻击,是大国重器,CNMD。

必须声明:探究神话人物的原型,并给以现代的、天文意义上的解释,不是疑古,不等于认同黄帝、蚩尤作为人之存在的虚无性,恰恰相反,这种解释赋予了神话人物更多的实在性,其中的关键在于,蚩尤之彗星说,和蚩尤之部落首领说并不矛盾。

黄帝的后代,帝喾高阳,帝尧祁放勋,帝舜姚重华,皆以太阳为名; 部落首领黄帝,以太阳之名给自己赋名,部落首领蚩尤,以彗星形象给自己立旗,这里没有虚无。

(三)蚩尤畔父

然而还有一个蚩尤的形象,虽见于太史公的笔端,但一直藏在三体黑暗森林之中,低调闷声而不为人注意。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田千秋,家在长陵。以故高庙寝郎上书谏孝武曰:「子弄父兵,罪当笞。父子之怒,自古有之。蚩尤畔父,黄帝涉江」。上书至意,拜为大鸿胪。征和四年为丞相,封三千户。

父子之怒,自古有之。蚩尤畔父,黄帝涉江,田千秋因为这几句话当了汉武帝的新宰相,而旧宰相刚刚被公开腰斩。

田千秋上书的背景,是武帝晚年的一场悲剧:酷吏江充和宰相刘屈氂暗中联手,利用汉武帝晚年多疑之性格,借所谓巫蛊事件挑拨其与太子刘据的关系,太子被逼无奈,杀江充,与宰相刘屈氂战于长安市内,后兵败自杀。

太子刘据,是武帝嫡长子,卫夫人长子,卫青外甥,霍去病的小表弟;

刘屈氂,是中山靖王之子,贰师将军李广利儿女亲家,李广利则是早逝的北方佳人李夫人之兄,两人暗中支持昌邑王。

太子死后,刘屈氂短暂当了三个月丞相,然后武帝后悔,作思子宫,族灭江充,腰斩刘屈氂;此后李广利投降匈奴,而田千秋官拜丞相。

长安故事,转眼千年,大抵如此,司马迁不带感情,非常平静地记录着流水账: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七月壬午,太子发兵,杀游击将军说、使者江充

三月丁巳,涿郡太守刘屈氂为丞相,封彭城侯。

六月,刘屈氂因蛊斩

春,贰师将军李广利出朔方,以兵降胡。重合侯莽通出酒泉,御史大夫商丘成出河西,击匈奴。

六月丁巳,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

整个《史记》中,刘屈氂仅出现两次,都在上文;而刘据甚至没能留下名字:《卫将军骠骑列传》: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

完整故事见于 《汉书 武五子传》 :武帝末,卫后宠衰,江充用事。充与太子及卫氏有隙,恐上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巫蛊事起,充因此为奸。......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告令百官曰江充反。乃斩充以徇,炙胡巫上林中。遂部宾客为将率,丞相刘屈氂等战长安中扰乱,言太子反,以故众不肯附。太子兵败,亡,不得

田千秋一方面认为太子有冤,另一方面又要宽慰武帝,借梦见白头翁之言,告知以子弄父兵罪可当赦,并在谏书中写了一句破天荒之语:蚩尤畔父,黄帝涉江。

不论过程多么复杂,武帝总有后悔并最终心情平复的一天,让他平复的,正是田千秋的说辞。

回到本节的主题,蚩尤真的是黄帝的儿子吗?

抛开彗星之说,黄帝和蚩尤各自作为存在竞争关系的部落首领,这符合常理;但是认为真的有黄帝这个人,而且他的儿子叫蚩尤,蚩尤还联合其九九八十一个兄弟跟老爹打架,这有点说不过去。

若按照上节结论,以彗星为原型,蚩尤可以是黄帝之子,其内涵无非是陨石、彗星皆来自太阳系,但这个天文意义上的黄帝之子和田千秋的黄帝之子,显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概念。

五千年来,蚩尤畔父的说法出现两次,汉武帝征和四年田千秋一次,辛丑年清华简一次,前者略懂,后者不懂。

先说略懂的部分:汉武独尊儒术,所以需要黄帝万世一系;黄帝万世一系,所以需要蚩尤是个坏人;蚩尤是个坏人,还是黄帝儿子,所以蚩尤最终畔父;蚩尤畔父,所以刘据成为悲剧。

《尚书 》中仅在《吕刑》出现一次的坏人蚩尤,或许大有文章。

问蚩尤是不是黄帝的儿子,如同问彗星是不是太阳的儿子,这是个伪命题,伪命题的答案没有价值。

黄帝不需要一个新儿子,我们需要一个有点精神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战神。

(四)黄帝涉江

蚩尤畔父的下一句,是黄帝涉江;在先秦文化的语境中,涉江之语义,甚为不祥,而这种不祥,又相当契合武帝的心情。

《楚辞 九章 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楚辞 卜居》: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

对楚国和屈原而言,涉江意味着被流放,不会有别的理解。涉江不是涉大川,是流放到南方之水--淮水的南方,汉江之南,长江之南,湘江之南,沅江之南。

对周昭王而言,涉江,代表着多次伐荆楚之军事失败,以及最终南狩不归之命运。

《竹书纪年 昭王》:十六年,伐楚,涉汉,遇大兕。十九年春,有星孛于紫微。祭公、辛伯从王伐楚。天大曀,雉兔皆震,丧六师于汉。王陟。

本 想涉江采芙蓉,然而还没过汉江,就成了鳄鱼的晚餐。

《古诗十九首 涉江》: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帝舜一把年纪还要涉江,结果死于苍梧之野。

《孔子家语 五帝德》:孔子曰:舜......陟方岳死于苍梧之野而葬焉。

《李白 远别离》: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或云尧幽囚,舜野死。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

田千秋所谓黄帝涉江,是取屈原流放之意,还是昭王南狩不归之意?不得而知,也许想多了。

《先夏历史 荒篇 蚩尤》

战神蚩尤 孔孟不言

秦皇高祖 祠于长安

蚩尤之旗 彗星之尾

弃其桎梏 杀伐千里

蚩尤畔父 刘据之冤

武帝之悔 千秋之辞

辛丑之年 战国之简

清华池上 黄帝涉江

先夏历史 原创作品 齐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