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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马克思:为什么劳动被异化特别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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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

2022-01-0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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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简要谈谈异化。在通常的用法中,异化指的是一种感觉,也许是极度错位或迷茫。这种主观观念是马克思异化概念的一部分,但只是很小一部分。更为根本地, 异化是一个关于我们生活的客观事实,我们甚至会在没有意识到它时就被异化了。异化的基本含义是两个本应在一起的东西分开了。在宗教异化中,人的本质变得与人的存在“相分离”。我们没有运用我们最本质的特征, 而是以一种异化的形式崇拜它们。克服异化就是使这两个因素回到某种适当的关系中。这是费尔巴哈激进的人道主义的基础。

宗教异化的思想以及与之相关的“自我异化”, 甚至“类本质的异化”的概念,在后期的青年黑格尔派的圈子里广为流传。但通过对政治经济学的研读,马克思确信异化也适用于劳动。而且,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马克思认为主要是异化劳动导致了那些让我们去创造宗教的人世间的痛苦。

马克思研究了对苏格兰经济学家亚当·斯密(Adam Smith)的《国富论》(初版于 1776 年)的译介,这让他认识到了几个凸显资本主义底下工人困境的“政治经济学真理”。我要强调的是,它们直接来自马克思对斯密的理解,尽管斯密常被认为是资本主义的主要拥护者之一。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确实是,然而我们看到,他也没有忽视它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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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为什么还要研读马克思》,作者: [英]乔纳森·沃尔夫,译者: 段忠桥,版本: 新民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1年11月

本文经出版方授权摘编自《当今为什么还要研读马克思》中《劳动和异化》一节,少部分内容有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对异化劳动的说明,是马克思的创新之处

从马克思简短的笔记中,我们可以将他声称在对斯密的研读中发现的要点整理如下:

1.资本主义底下的工人工资确实是最低的。这是由于资本家在议价中处于更有利的地位,而工人为避免挨饿,就必须准备好接受给他开出的非常低的工资:只能维持工人及其家庭的生存。

2.工作十分繁重。出于同样的原因,工人必须接受恶劣的条件,这导致了过劳和早逝。

3. 劳动是退化的和片面的。随着分工的进一步发展, 劳动变得更像机器,“人 [ 工人] 变成抽象的活动和胃”。(《全集》第 42 卷,第 52 页)

4.劳动力成为一种商品。它像其他商品一样在市场上买卖。

5.工人的生活受异化的力量支配。工人的生活需求被建立在富人和资本家的欲望之上。

马克思的创新之处,是将斯密和费尔巴哈结合起来得出一种对异化劳动的说明。也就是说,资本主义底下工人的困境是人的本质如何与其存在相分离的一个实例, 即工人以并不表现他本质的方式来生活。从根本上讲, 人是生产性的动物,但马克思断言,他们在资本主义底下以非人的方式进行生产。现在回想一下,讨论这一问题的《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是一份未出版的初稿, 因而必定有些不明确之处,并可以多种方式解读。不过,我将遵循现今通行的解释,即马克思认为,异化劳动有四种主要形式。

异化劳动的第一个方面是与产品异化。最初,人们对此的理解非常简单。工人生产了一件物品,但无法决定或控制该物品在未来的使用或占有。因此,从这种意义上讲,个体的工人是与产品相分离或者说异化的。当然,这种看法过于平庸和浅显。一旦我们开始思考我们如何集体地与创造的产品异化,事情就有趣多了。两个关键的概念是神秘化和支配。

我们已经注意到,马克思指出,实际上我们遇到的一切事物要么是被创造出来的,要么是被人努力以某种方式转变了的。这不仅包括明显的人工制品——我写字用的笔、坐的椅子,甚至还包括我们周围的“自然”景观。正如马克思所说:

……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直接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其中每一代都立足于前一代所达到的基础上,……是由于社会发展、由于工业和商业交往才提供给他的。(《选集》第 1卷,第 76 页)

举一个当代的例子,美国弗吉尼亚的谢南多厄国家公园(Shenandoah National Park)。公园现在有很大一部分被官方标示为“荒野”,好像人们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在 20 世纪初,该地区大部分还是农田。20 到 30 年代期间,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的民间资源保护队(Civilian Conservation Corps)将其改建为国家公园,是旨在解决大萧条后失业问题的众多公共工程之一。所以第一点就是,虽然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在很大程度上是人类创造的,我们却很少这么想,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与我们的产品异化了。我们还往往认为它们理当如此。试想一下,你浴缸的龙头能流出干净的冷热水,这背后需要经历怎样的工程发展史。但我们只是在供水“竟敢”故障时才注意到它。当我们发现我们中很少有人真正知道普通家用物品是如何工作时,这种神秘化就完成了。我们之中有谁能诚实地说自己了解冰箱的工作原理,即使有人向他解释过?我们人类创造了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世界,我们是自己世界中的陌生人。

我们不但被这些产品迷惑,还被它们支配。我们很快将了解到马克思关于我们在生产中被异化的理论。生产线技术是罪魁祸首。但是谁发明了这一技术?又是谁建造了它?是我们。因此,这是一个产品支配我们的例证。

《摩登时代》电影剧照。

然而,支配的观念还要深刻得多。想一下“你无法抵制市场”这句老话。我们已习惯了这种想法,即存在像“市场力量”之类的东西,如果无视它们,你就要承担风险。就好像你无视重力、磁力等自然力量,很可能会遭遇不幸一样。例如,如果你是一个资本家,你周围的竞争对手开始降价,那你最好跟着做,否则你将面临停业。如果你的顾客决定不再喜欢你的产品,那你最好去生产点别的,而且动作要快一点。

这里的教训是,资本主义经济使行为的某些形式成为合理的,其他则不合理。所以你最好按市场的要求去做,否则会有麻烦。结果,我们发现自己被市场支配了。但市场是什么?只是无数关于生产和消费的人类决策积累起来的结果。那么,它就是我们自己的产品。由此可见,我们再一次被自己的产品支配了。即使它是我们自己的产品,也不受我们控制。例如,有谁希望股市崩盘? 但这种情况却时有发生,它是我们自己个体行为的意外结果,但每个人的行为从自身出发可能都是完全合理的。市场就像一个我们无意中创造出来的怪物,但它现在统治了我们的生活。如马克思所说,我们体验到“死的物质对人的完全统治”。(《全集》第 42 卷,第 85 页)

绝大多数劳动者没有运用他们的创造力、巧思和才能去应对挑战

与我们的产品异化是一个丰富的观念,包含许多方面的内容。第二类是生产活动中的异化。我们知道, 这源于劳动的精细分工。现在要弄清楚的是,劳动分工的问题不是它将一个工作分解成了几个更专门化的任务。高度专门化的任务可以说是极具挑战性且报酬颇丰的。而不管本身是否具有挑战性,劳动分工中的任务仍可构成联合生产或团队协作的一部分,提供另一种形式的满足。相反,马克思看到的问题是资本主义的劳动分工通常会导致工人技能退化,每个人都只是在执行一项高度重复、简单机械的任务,而对自己在整个生产过程中的地位知之甚少。我们只不过是机器,按照程序反复做同样的动作。

这让我们很快进入到下一项,与我们的类存在异化。类存在这个词来自费尔巴哈,但马克思赋予它新的理解。其核心想法源于这样的问题:什么是人类的本质?什么使他们成为一种与众不同的生物?

在这一点上,马克思对人的生物学特性不感兴趣。相反,他把人的类本质分为两个方面。首先,我们已经知道劳动,或更准确地讲,社会生产活动是那种独特的人的活动。当然,其他的动物也会生产。河狸筑坝,蜜蜂造巢。但马克思指出,人类能自由地生产,因为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和意识,以精细和始料未及的方式生产。人类可以生产的东西的范围没有限制。但在资本主义底下,很少有人能享受到他们类本质的这一方面。我们不是在生产中表达我们的本质,而是机械、重复地生产。这不是享受,而是折磨:

一个工人在一昼夜中有 12 个小时在织布、纺纱、钻孔、研磨、建筑、挖掘、打石子、搬运重物等等,他能不能认为这 12 小时的织布、纺纱、钻孔、研磨、建筑、挖掘、打石子是他的生活的表现,是他的生活呢?恰恰相反,对于他来说,在这种活动停止以后,当他坐在饭桌旁,站在酒店柜台前,睡在床上的时候,生活才算开始。(《选集》第 1 卷,第 336 页)

根据马克思的论述,我们的类存在的第二个方面出现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另一个条目中,这次是在第六条,其中说道:“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选集》第 1 卷,第 60 页)我理解这意指人类正在参与巨大的、极其复杂的劳动分工,这种分工超出了狭义上所谓生产的范围。我们的艺术和文化成就,我们的物质进步, 都依赖于将全球各地和整个人类历史都囊括在内的合作。举一个人们熟悉的例子,据说世界上可能没人能独自做出一支简单的铅笔。它涉及很多不同的技术和关于不同材料的知识,以至于我们任何人都无法独自生产它。

因而,尽管我们自己很少想到这一点,但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造访者会发现,人类参与到了一个巨大的合作计划中,制造被全世界使用的物品,而这又建基于多年积累的共同知识。在任何一天,一个特定的个人都可能使用或消费那些最终可能需要其他数百万人生产的物品。

这揭示了我们类本质的社会面向。

《摩登时代》电影剧照。

于是马克思论证说,在资本主义底下,我们与类本质的这两个方面都异化了。我们已经简要地指明了第一个方面:我们在生产活动中被异化。我们现在可以看到, 这也是我们的类本质被异化的一种方式。资本主义底下的绝大多数劳动力的工作方式并不调动他们独有的人的特性。他们没有运用他们的创造力、巧思和才能去应对各种不同的挑战和环境,而是以一种愚蠢、重复、单一的方式进行生产。他们像动物一样生产,而不像人类应该做到的那样。据说,对很多工人而言,一天中最能发挥能力的部分是开车上下班。因此,正如我们看到的, 马克思说,我们中的许多人只在不工作的时候才感到自己是人。

与类本质异化的第二种方式可合并到最后一类:与他人异化。这里的要点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的“类生活”是什么。我们不把自己视作上述巨大合作计划中的成员,而认为自己是去工作挣钱,然后去商店花钱的人。我们是视野狭窄的人。正如马克思多少有些晦涩地说道: 我们把我们的类生活当作个人生活的手段。换句话说, 如果没有共同的类本质,我们追求自己利益的方式甚至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我们完全漠视我们生活的这一公共层面。我们几乎不考虑谁会使用我们制造的东西,更不考虑我们购买的东西是如何产生的。除了即时的消费决策外,我们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底下,我们在劳动中被异化的方式有四种:与产品异化,生产活动中的异化,与我们的类本质异化,以及与他人异化。但是,它还不止于此。

原作者| [英]乔纳森·沃尔夫;

译者| 段忠桥;

摘编|张婷

编辑|走走

导语校对|卢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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