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挑战性的类型片之一就是喜剧片,它不同于任何其他故事形式,喜剧要求每一帧都是准确的。一个喜剧剪辑师就像一个微创外科医生,他的精确性使他能够重新接上被切断的神经末梢,修复重要的器官,并避免留下难看的切口。一个恐怖片剪辑师的行为更像一个普通外科医生,他一个人完成了工作,但不介意留下一些伤疤。事实上,这样可能更好。因此一个喜剧剪辑师的工作,捍卫的是每一个笑点,整部电影的好坏有可能就在几帧的时间中确定了。
尽管喜剧需要精确的时间性并对剪辑师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但这一类型还是提供了一种独特的便利。对于惊悚片或剧情片,观众的反应很难判断。直到电影结束,对观众的反应进行调研之前,剪辑师和导演几乎不知道观众对电影的每一刻有何反应。然而,喜剧提供了一种内在的、几乎万无一失的衡量工具:笑声。根据一个笑话能引发多少笑声(如果有的话),导演就可以判断它的效果。
喜剧有很多种,从浪漫喜剧,比如《假结婚》(The Proposal , 2009),到非常张扬的类型,比如2005年的《四十岁老处男》(The 40 -Year -Old Virgin )和《美国派》系列(AmericanPie series )。有些喜剧是情节驱动,有些是人物驱动。情景喜剧是一种同样的人物组合反复出现的喜剧类型,在诸如《办公室》(The Office , 2005-2013)、《我为喜剧狂》(30 Rock ,2006-2013)和《南方公园》(South Park , 1997-)等情景喜剧中,角色很少改变。每一集的《我为喜剧狂》,杰克·多纳吉总是一个油嘴滑舌的控制狂,而在《南方公园》中,肯尼总会被杀。
《美国派》
喜剧,就像小丑,把我们人类的弱点以一种不仅有趣而且令人愉快的方式表现出来。在所有的喜剧中,只要能产生幽默,任何方式都可以。尽管使人们发笑的原因会因地理、文化习俗和经验而异,但总有些原因是普适的。即使是平淡无奇的喜剧,也会有某种形式上的前卫性,一种对权威的蔑视,正因为如此,观众才能得到愉快的放松。有时我们听到说某个喜剧有些过分了,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这恰恰正是观众对喜剧的期待:冲破禁区,打破文化桎梏。由于人们的态度和习惯会发生变化,一时的歇斯底里可能过后就没有了当时的执念。同样,喜剧的节奏也在不断演变。20 世纪四五十年代较为悠闲的喜剧如今已经让位于快节奏的喜剧。但无论如何,掌握节奏感都是剪辑师的责任。
哪些情况会让我们捧腹大笑呢?以下是一些例子。
人活得像台机器
在《摩登时代》(Modern Times , 1936)中,卓别林在已经停止运行的流水线上不断地工作,他动作的机械特性让我们忍俊不禁。
机器看起来像人
在《机器人总动员》中,一个像人一样的机器人瓦力饶有兴致地探索着生命的本质,他仔细地整理着找到的餐具,希望能找到一把叉子和一把勺子,但是他找到的却是一把叉勺。
夸张手法
这在喜剧中很常见。想想那些滑稽的“活宝三人组”。比如电影《宿醉》(The Hangover , 2009)中匪夷所思的情形:宿醉后发现身边有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婴儿,浴室里有一头老虎,汽车后备箱里有一个裸男。
尴尬时刻
喜剧中也常有尴尬时刻,比如《美国派(American Pie , 1999)中经典的派对场景,或者《美国派2》(American Pie 2 , 2001)中尤金·列维突然造访他儿子的房间。还有《一条叫旺达的鱼》(A Fish Called Wanda , 1988)中迈克尔·佩林出现了严重的口吃。
肢体动作
这有时也被归类在尴尬一类,它提供了大量不雅的笑料,例如《我为玛丽狂》(There's Something About Mary , 1998)中意想不到的头发固定装置,还有《灼热的马鞍》(Blazing Saddles , 1974)中的放屁的戏,或者《伴娘》(Bridesmaids ,2011;图9.1)中玛雅·鲁道夫的厕所窘境。
荒谬感
就像《王牌大贱谍》系列(Austin Powers)中,荒诞性地取笑日常生活的平淡无奇,将其延伸到理性之外。
愚 蠢
愚蠢会让我们发笑是因为它时不时地取笑人们共有的弱点。金·凯利的电影《阿呆与阿瓜》(Dumb and Dumber )系列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小丑经常让我们大笑,是因为他们浮夸地表现了对其他人来说显而易见的无能和笨拙的事。比如史蒂夫·卡瑞尔在《冒牌天使》(Evan Almighty , 2007)中,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剃掉他那被上帝认为需要留下的胡子。
《冒牌天使》
喜剧的基本结构就是“铺垫”“结果”或者“妙语”。喜剧剪辑行家鲁斯·格林,剪辑了多部盖瑞·马歇尔“感人至深的喜剧”,他认为这种结构有两种基本配置。1 无论是哪一种,都可以回溯到世界最古老的闹剧:一个人因为一块香蕉皮滑了一跤。
在第一种方式中,剪辑师先展现一个人走在街上,接着一个镜头展现一块被丢弃的香蕉皮在他前方的地上,然后切回这个人,然后再切到香蕉皮,最后这个人踩上了香蕉皮并滑了一跤。以这样的方式,对视觉笑话的期待被建立起来,观众有滋有味地看着这个人靠近香蕉皮,知道他肯定会踩到香蕉皮。
在另一种方式中,同样展现这个人走在路上,但这次剪辑师不去展现香蕉皮。而是,等这个人突然摔倒。此时,剪辑师才去揭示是什么使这个人摔倒:一块香蕉皮。剪辑师让观众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没有察觉。惊喜之余,引来了一片笑声。在整个电影的语境中,剪辑师会变化这种方式的使用方式来保持喜剧效果。
在喜剧中,时间至关重要,而剪辑正是关于时间,喜剧的时机是所有剪辑类型中对时间要求最苛刻的。演员的传达,加上剪辑师的节奏感,努力产生一种同时出现的效果,这才形成了能让我们享受的优秀喜剧。一个娴熟的喜剧剪辑师知道如何控制演员喜剧时间的准确性。
医嘱
掌控表演。有人认为通过剪辑来操控演员的表演节奏会损害演员表演的完整性,一个厉害的剪辑师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用布鲁斯·格林的话说,“除了观众观影经历的完整性,我不相信其他任何完整性。”
在和另一个顶级剪辑师乔恩·鲍尔(代表作有《王牌大贱谍2》《拜见岳父大人》,以及《笨人晚宴》)的谈话中,他也不断强调时间准确性的重要性。在《笨人晚宴》中,有些笑话开始的时候只能得到一些“绵软的笑声”,但当重新调整剪辑点和重新剪辑整场戏后,剪辑师让这些笑料上升了一个档次。正如鲍尔所说,“最好的包袱通常得像照料孩子一样去对待。”这才是剪辑师的工作。
通过对备选素材的运用,如全景、特写,等等,剪辑医生纠正铺垫和妙语的时间准确性。备选素材让剪辑师可以切到别的角色,在阅读过程中腾挪空间,或者让妙语更快地出现。如果导演只从一个角度拍摄了演员,那么演员在说台词时强调错了重点或者在一个笑话中移动得过慢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有些演员可能就会因此毁了整场戏,如果这场戏的包袱又写得很书面的话。只有像迈克·尼科尔斯或者盖瑞·马歇尔这种最专业的喜剧导演,才能有只拍少量全景镜头作为备选素材的“奢侈”资本,如果他们选择这么去做的话。影片《鸟笼》(Birdcage ,1996)的剪辑师亚瑟·施密特就解释了影片中一场厨房里发生的戏中,导演为了限制剪辑师的剪辑选择,在这场戏的大部分时间只给了他一个全景素材。当然,当你遇到像迈克·尼科尔森和罗宾·威廉姆斯这样的演员时,即便做这样的选择,失败的可能性也大为降低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喜剧通常都是由演员驱动的,喜剧是为有着卓越演艺经历的演员和喜剧明星量身定做的。观众们知道这些表演者曾经令他们捧腹大笑过,所以也期待他们在接下来的情形中,该演员也能带给他们同样的快乐。因为在台词翻译不到位时,影片中喜剧巨星还能帮助这个类型跨越重洋。布鲁斯·格林就提到了盖瑞·马歇尔的几乎所有电影中都用了赫克托·伊莱桑多这名演员。在《落跑新娘》(Runaway Bride , 1999)中,伊莱桑多之所以被雇佣,就是因为她最能精准地演绎朱莉亚·罗伯茨跳上一辆联邦快递的快递货车来逃避结婚的台词。当有人问她要去哪儿时,赫克托所扮演的角色回答说,“我不知道,但她明天早上十点会到那儿的。”
《落跑新娘》
乔恩·波尔是一位成功的导演[代表作《查理·巴特利》(Charlie Bartlett , 2007)],同时也是一位剪辑师,他对于表演问题有两个观点。作为剪辑师,当他在看素材时,他把自己放在观众的角度。这时,他通常希望演员给他他所需要的东西。“一切都是关于评价表演,大声地谈话,并希望演员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把台词说出来。”但作为导演,波尔发现在现场他会去要求他想要的。带着剪辑师的敏感去导演会成为一项优势,因为他能看到在机房里可能还会需要什么额外的素材,而其他没有剪辑感的导演可能因为看不到而对现状满意继续往下进行。然而,波尔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还是剪辑师对电影的影响最大。
笑声冲浪
如果一些笑话没有达到很好的效果,可能影响整个电影。考虑到这个因素,波尔建议剪辑师必须在笑话中“冲浪”。就像一个冲浪者等候着小浪,期待着可以在更大的海浪上冲浪,剪辑师发现“有时为了得到一个更有冲击力的笑点,舍弃一些小的笑点是值得的。”
所以,不同的喜剧有不同的方式来传达幽默。在《王牌大贱谍》中,电影制作者意识到每一个笑话落地的点,每一个笑话的位置都变得很重要,并要求有非常好的转折,然而在像《拜见岳父大人》这种人物驱动的喜剧中,剪辑师更倾向于让笑声在不同的点或者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降临。这大部分依靠反应镜头。比如说,在《拜见岳父大人》中,如果波尔在德·尼罗的镜头中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笑声,那么他也许会切到本·斯蒂勒的反应镜头,反之亦然。
视觉笑话
喜剧剪辑中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视觉笑话。就像“香蕉皮”的笑话一样,所谓视觉笑话依赖的是肢体的幽默和视觉的铺垫与结果,而不是对白。即使在如《鸟笼》这种以精彩的对白而著称的睿智喜剧当中,视觉笑话也同样为对白戏注入了强有力的特性。这些时刻通常是从一个全景镜头切到接下来的一些景别更紧的镜头,来触发喜剧张力。在《鸟笼》中,全景中的展现一个由肢体特技带来的小高潮,如罗宾·威廉姆斯掉下一个冰桶或者那个假装的管家绊了一跤摔倒。
《王牌大贱谍》系列中著名的《王牌大贱谍3》(Austin Powers in Goldmember , 2002),通过视觉笑话创造了一系列极其好笑的场景。在寻找邪恶博士时,特工奥斯汀偷偷登上船,用一件白色长风衣把自己伪装成一位长官。而在风衣下面,其实他骑在小矮人的肩上。
高大的奥斯汀在船上蹒跚走路的画面非常好笑。当奥斯汀进入船上医务室时,他被要求留下一份尿液样本。由于没有人—除了观众—在看,小矮人往样本杯中吐了苹果汁作为尿液样本。之后,一个水手震惊地看到奥斯汀的剪影出现在白色床单之后,仿佛是生下了一个巨型婴儿,这其实是奥斯汀从胸前的包里把小矮人放出来。这一切都是非常棒的视觉笑话。
另外还有许多因素会影响到喜剧反应。为了提升效果,剪辑师利用很多剪辑工具,包括混音。声效如果使用不恰当或者过分,都会变得很滑稽。如果笑话的铺垫台词的音量不大,没有办法被听清,也可能会毁了整个笑话。所以,这句台词需要在混音时被适当提高以被听到。这样的操作非常微妙,但仅仅几分贝也许就能左右一个笑话是否能得到想要的笑声。
喜剧的结构相对来说一直就是比较传统的,唯一可能有所不同的就是新的情节和由表演艺术所带来的不同人物,比如贾德·阿帕图的喜剧[代表作《太坏了》(Superbad , 2007)、《伴娘》及《生活残骸》(Trainwreck , 2015)]。这些喜剧都找到了,或者创造出了早年不存在,或者,至少是没有做好相应准备的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