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犯罪心理档案》,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

常水市,常住人口100多万,是江东省内人口最少的地级市。多年来,由于地理位置和资源所限,城市建设与经济一直处于发展缓慢的落后状态,与周边一些发展迅猛日新月异的城市相比,这座小城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透着一派老气横秋的沧桑感。

叶多多一行三人在傍晚时分抵达,随即不顾路途劳累,第一时间与专案组召开碰头会,听取案件简报以及最新的调查进展。

案件发生在4月7日(周日)凌晨,一名出租车司机在一条巷口解手时,发现一具女性尸体,随即拨打了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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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唐倩,26岁,歌厅坐台小姐。尸检报告显示:腿部有拖拽伤,右侧面部颧骨严重骨折,死亡时间为尸体被发现一小时前,致死原因为喉头连带颈动脉被割破导致失血过多。从脖颈处由右至左的环形刀口走势判断,凶手是由背后行凶,且是一个左撇子。

与落后的城市发展相应,常水市的社会风气也相对保守闭塞,民风淳朴,治安情况一向良好,这样一起凶残的杀人案,可以说是几十年不遇。案发后,市公安局立即成立了命名为“4·7”案的专案组,局长亲自挂帅任组长,副组长由刑警队长魏璧担任。

碰头会结束,魏璧张罗着要给支援小组的同事接风,叶多多以在飞机上吃过为由推辞了,她催促着魏璧要去案发现场实地勘查一番。

案发地属于玉山街道辖地,位于城市西区,是常水市低收入者和外来人员聚居最为密集之地。放眼望去,街区内是一片荒凉败落的景象。低矮破旧的建筑、简陋的街道、荒草杂生的广场,让刚从大城市来的叶多多等人,恍如穿越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是名副其实的贫民窟。

案发现场在一个巷口,周围密布着几十间狭小得如方块盒子的平房,紧邻街边的一排房子是各种门店,大多数看着好像都倒闭了,招牌歪歪扭扭的,里面都废弃着。巷子与一条能同时通行四辆车的大马路相交,马路另一边的风景截然不同,可谓灯红酒绿,练歌厅、按摩店、桑拿洗浴中心等娱乐场所一字排开,热闹非凡。透过玻璃窗,在时隐时现的霓虹灯光下,模糊地能看到里面走动着一些穿着暴露的女孩,案件中的死者,曾经就是她们中的一员。

叶多多正站在小巷口四处打量着,突然由巷子深处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着实吃了一惊——很长时间没见,他变化不大,只是略显清瘦,鼻梁上还是那副黑色粗框眼镜,脸上也一如既往地挂着他招牌式的温和浅笑,略带忧郁的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淡然和文气,看起来那么熟悉。

对!叶多多看到的就是曹赢!本以为他隔日才会到,没料到竟然在案发现场不期而遇。原来,曹赢与叶多多通过电话之后,立即找领导协调了工作,然后便赶到机场,搭上最近的一班飞机。一路上非常顺利,飞机起飞降落都很准时,反而要比先出发但因临时空中管制延误在机场的叶多多等人,早到长田一段时间。他下飞机后,拨打叶多多的手机,发现她关机了,猜想她可能还在飞机上,便干脆打车来到案发现场。

高傲不羁的叶多多,遇到性格内敛沉稳的曹赢,便注定了他们无论何时,都很难表露出真实情绪,尤其当着众人的面就更加不可能。于是久别重逢,只有一个瞬间的凝视和简单的握手。

叶多多将曹赢介绍给组员以及魏璧,互相寒暄一阵,便开始进行犯罪模拟。在模拟的过程中,叶多多向曹赢介绍了死者的具体身份以及疑似凶手在网络上发帖的情况。

“魏队,今天先到这儿吧,有些情况咱们明天再讨论。”沉默良久,曹赢对魏璧淡淡地说道,然后不容分说兀自迈步向警车走去。众人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跟上。

魏璧将几个人送到招待所,将房间钥匙分发到各自手上便告辞了。

2

早晨,曹赢等人聚集在招待所门前,等待魏璧来车接他们去刑警队。

没等多长时间,一辆白色商务车便停在众人身前,由司机座位上下来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叶多多认得这个年轻人,他是专案组警员,昨天的碰头会他也参加了。

年轻警员绕过车头,拉开商务车侧门招呼众人上车,待大家都坐好,他也上车发动起引擎。

“本来魏队要亲自来接你们,可一大早玉山街道又出了命案,他只好带着队里的人赶过去了。”年轻警员一边掉转车头,一边替魏璧解释。

“没什么,其实很近的,我们也可以走路去局里的。”叶多多客气道,紧接着又问,“怎么又是玉山街道?什么案子?跟‘4·7’案有关吗?”

“应该没有太大关联,据最先赶到现场的派出所方面汇报,手法不太一样,不过听说也挺惨的,人都被劈成两半了。”年轻警员说。

叶多多和曹赢对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叶多多便对年轻警员说:“你方便带我们去现场看看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年轻警员爽快地应道,说着话掏出手机拨给魏璧,问明具体方位,便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向玉山街道方向驶去。

大约一刻钟后,商务车载着众人来到案发地,曹赢暗自估算了一下,这里到“4·7”案现场,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

现场在一个圆形广场中间,四周已经拉起了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叶多多抬手正欲掀起警戒线进去,突然转身对身后的杜英雄和艾小美叮嘱道:“你们俩都是第一次出现场,一会儿看到尸体可能会不太适应,你们尽量不要往人的方面去想,把它当成一个道具或者案件中一个平常的证物去看,就不会有畏惧感了。如果实在忍不住想吐,最好走远一点,别让人家觉得咱支援小组不专业,懂了吗?”

曹赢和叶多多走到尸体旁,还未来得及仔细看,就听身后传来嗷嗷的呕吐声,是杜英雄。他就冲尸体瞥了那么一眼,便连步子都迈不动了,蹲在街边稀里哗啦地吐起来。想想刚才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真是让曹赢和叶多多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艾小美,这小丫头竟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还一脸兴奋。她凑在尸体旁边,像煞有介事地由上到下观察着,眼神中充满新鲜感,好像突然得到一个新玩具似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赋吧。

死者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女性,尸体自肚脐处被拦腰斩成两段,面部朝上,肘部弯曲,双臂举过头顶,两部分尸体被对正摆放,但并未完全对死,中间相隔50厘米左右的距离。尸体有明显被清洗过的迹象,现场未见血迹,右侧乳房几乎被切掉,只连着一层皮,腹部有一个不规则的菱形创口,两边嘴角被割开,伤口直至耳根,在死者面部形成一个诡异的微笑。

尸体的惨状可以说令人发指,尤其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让叶多多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诞之感。而曹赢双眉紧锁,面色严峻,在短暂沉思后,淡淡地开口说道:“谁是第一个来到现场的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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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和所里的协警。”

应答声从曹赢身后传来,他转头,看见一个中年民警和一个个子不高的协警。他打量了一眼中年民警,问:“你们来的时候,尸体就是这个姿态吗?”

“对,我们没动过,而且问过报警的市民,也说没动过。”中年民警答道。

曹赢点点头,转回身沉声说:“并案吧!”

“对,但没发现精液和毛发,看来凶手做过防范。”法医插话道。

法医说完,叶多多带着质疑的口吻对曹赢说:“惯用手为右手,有性侵犯行为,死者被拘禁过,现场非第一现场,无标志性割喉行径,只带走子宫,无切割肾脏行为,这些可都跟‘4·7’案截然不同,怎么能并案呢?”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曹赢未立即回应,而是扭头问向旁边的魏璧,但未等魏璧说话,便接着又问,“她的工作跟演艺方面有些关系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魏璧诧异地说,“她在玉山街道一家低档舞厅做歌手,就住在这附近,我们已经找到她的出租屋了,那里是杀人第一现场。”

“她应该还被肛交过。”曹赢接着说道。

听了曹赢的提示,叶多多赶紧将尸体下半部分掀至45度角稍微打量了一下,随即满脸疑惑地点了点头。

“她一定还被强迫吞食过自己的大便。”曹赢再次提示道。

叶多多将鼻子凑近死者嘴部,用力闻了闻,然后仰起头说:“你说得对,不管是不是她自己的,但可以肯定她吞食过大便,如此说来,这也是一起模仿作案,对吗?”

“嗯!”曹赢一脸严肃地说道,“1947年1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曾发生过一起震惊全美的分尸案,即著名的‘黑色大丽花谋杀案’。其案件特征,和眼前的案件一模一样,甚至连现场环境和死者身份都几乎相同——案发现场也是一个荒草丛生的广场,死者是一个好莱坞三流演员。”

“同在玉山街道区域内,时隔不到半月,接连发生两起变态模仿作案,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看来的确有必要并案了。”叶多多此时对曹赢的判断已深信不疑,她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唉,这样说来,咱们面对的凶手,并不是所谓的‘开膛手杰克’的粉丝,可能所有变态杀手都是他崇拜的对象。”

“什么‘开膛手杰克’粉丝?什么变态杀手粉丝?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一旁的魏璧,不明就里,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问道。

“噢,是这样的……”曹赢向魏璧大致解释了一番,表示相关行为分析等回队里再详细呈上,然后转过头对叶多多说,“看来必须要调整昨夜的‘犯罪侧写’了!”

“对,尤其是动机方面。”叶多多心领神会地说。

直到现场勘查结束,魏璧宣布收队,杜英雄都未敢再靠近尸体,当然可能大半原因是觉得尴尬。周围把守现场的民警一直在偷笑,让他更加无地自容,恨不得扒开一条地缝钻进去。好在回程的一路上,曹赢和叶多多都没搭理他,不然他会觉得更尴尬。不过,艾小美不会放过这个“调戏”他的机会,一个劲地冲他挤眉弄眼,学着他呕吐的模样……

3

起初,曹赢以为凶手作案的目标,主要是针对妓女,但现在看来不管是“坐台小姐”还是“舞厅歌手”,都只是凶手模仿犯罪中的道具而已,对于整个案件来说她们的身份没有太多的研究价值。当然,如果有线索证明她们之间存在交集,就另当别论了,可惜直到目前为止,专案组方面还未找到两名受害者在生活中的关联之处。

同样,凶手此次作案的表现,与其首次作案一样,对悬案细节的模仿十分精准。也同样,如曹赢先前分析的,这是一次有充分预谋的作案。凶手一定曾在两个受害者周围出现过,而且案发现场相隔很近,说明凶手对玉山街道非常熟悉,甚至也许就居住在那儿。那么,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集中警力在两个案发现场附近以及死者的工作场所,寻找潜在的目击证人,询问在案发前是否有形迹可疑的人出现。

对玉山街道深入细致的排查,结果可以说一好一坏。

坏的方面,是两名死者之间确实没有任何联系;好的一面,是有一名在街边拉客的“小姐”,表示曾在半夜里目睹有人在第一起案子现场徘徊,而且还一直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但时间不是在案发前,而是在最近。

会不会是凶手重返现场温习快感呢?如果是,他会不会重返第二个现场?针对“站街小姐”提供的线索,曹赢建议专案组对圆形广场进行严密监控,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晚那个身影就出现了。

晚上11点多,街上人车渐渐稀少,一名身着黑色运动装、头戴灰色运动帽的男子,进入监视范围。他从广场边的一条胡同中钻出,帽檐压得很低,站在街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装作很随意的样子,缓缓向广场中间的花坛靠近。

他在花坛边定住身子,怔怔地注视着花坛中的杂草,像是在沉思,片刻之后,他开始围着花坛转悠,嘴里振振有词,双手胡乱比画着……魏璧一声令下,几名警员从监视车辆上跳下来,迅速向广场中央靠拢。男子眼见几个壮实的汉子朝他奔过来,急忙转身飞快向广场另一侧的居民区跑去……那居民区面积很大,当中交错了若干条胡同,里面黑漆漆的,地势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追赶进去的警员不敢放开来跑,只能摸索着前行,目标很快便没了踪影。

几个警员正自沮丧,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呻吟声。顺着声音找过去,一个警员点亮手机屏幕照了照,看见正是目标男子躺在地上,脸上满是鲜血,敢情这哥们儿路也不熟啊,慌不择路把自己撞倒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警员随即掏出手铐,把男子双手铐住,从地上拖拽起来。

在广场中抓捕到的男子,很快被带回刑警队。他脸上的伤势并不重,经过简单处理,便被送进审讯室,接受讯问。

“姓名?”

“张松林。”

“年龄?”

“43岁。”

“职业?”

“作家。”

一套常规问话,男子没有丝毫抵触,应答相当配合。叶多多冷着脸继续问:“大半夜不好好在家待着,到广场瞎晃悠什么?知不知道那是杀人案现场?”

“知道,知道,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张松林使劲点点头,做出歉意的姿态解释说,“我手头上正在写一部罪案小说,听说了案子,就想到真实的杀人现场感受一下气氛,寻找一些创作灵感。没想到被你们当成了嫌疑人,而我又错把你们看成劫道的,所以就跑了……真的……真的完全是个误会。”

“这么说,前几天出现在‘巷口’的那个人,也是你喽?”叶多多问。

“对,是我。”张松林干脆地答道。

“你怎么知道杀人案的?”叶多多又问。

“玉山街那么大点的地方,出了这种事还不早就传开了。”张松林紧跟着解释说,“为了能安心创作,我在玉山街那儿暂租了间民房。”

“4月7号凌晨,还有……”

未等叶多多问完,张松林便打断她,接下话说:“你想问两起案子发生时我的行踪对吗?坦白讲,那个时间段我肯定都在写作,但我没办法证明。”

大概是常写罪案小说的缘故,张松林看起来对审讯套路比较熟悉,一直表现得很淡定,而且言语中也听不出破绽。叶多多一边瞪着他,一边整理思路,没料到张松林竟开始反问。

“警官,介不介意我问您两个问题?”

“说说看。”叶多多犹疑地点点头,她倒要看看这张松林有什么花招要耍。

“我听传言说,广场中那起案子,死者被劈成了两半,而且两边嘴角被割成微笑的样子,是真的吗?”张松林抛出第一个问题,见叶多多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接着又问,“你们警方目前判断两起案子是一个人做的,还是说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凶手?”

“我们倾向只有一个凶手。”叶多多试探着回应。

叶多多语毕,张松林蓦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随即向椅背上缩了缩,眼神中突然闪过几丝慌乱。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声音低沉地说:“我斗胆推测一下,你们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两起案子分别模仿了‘开膛手杰克’的杀人方式以及著名的‘黑色大丽花谋杀案’,对吧?”

“你怎么知道?”叶多多一脸诧异,随之警惕起来。

张松林未理会叶多多,兀自失神地喃喃念道:“看来真的和我有关……”

“什么和你有关?你怎么知道是模仿作案?”

“噢,您别急,别急,听我慢慢说。”张松林缓缓神,说道,“像我们这种写罪案类小说的,平常会注意搜集案例作为素材,对世界各地的一些著名案例都有一些了解。所以当我在论坛上看到自称是凶手的人发的帖子时,便感觉他好像是在模仿‘开膛手杰克’,但没想到他会接着模仿‘大丽花’,这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想起谁了?”叶多多身边的魏璧,忍不住插话,“你能别啰唆那么多吗?赶紧说正题!”

“好好,我简单点说吧。”张松林在魏璧的催促下,适当加快了语速,“我平时经常会在论坛上和网友交流,主要还是为了搜集素材,偶尔也会解答一些网友的问题。我记得大概三个月前,也就是今年1月中旬,我曾经在论坛上遇见一位网友,他自称是我的忠实粉丝,对连环杀手的案例特别感兴趣,他向我咨询世界上最变态、最有轰动效应的案例有哪几件。

我记得当时介绍给他的就是‘开膛手杰克’和‘黑色大丽花’,还告诉他去哪些网站可以看到关于这两起案件的更详细的介绍。现在看来,我可能无形中成为一名连环杀手的导师了,我严重怀疑这个人就是你们要找的凶手!”

“是有可能,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呢?”魏璧顿了顿,紧跟着问,“你还能找到你们聊天的记录吗?”

“能。”张松林点头道。

“那太好了,也许我们可以追踪到他的IP地址。”叶多多兴奋地用拳头使劲捶了捶桌子。

4

艾小美顺利越过防火墙,进入某论坛的终端服务器上,很快便查到向张松林咨询案例的用户的IP地址。IP地址来自常水市一家网吧,但网吧三个月之前的监控录像已经被覆盖,也没有人能回忆起那时的事情,可以说是空欢喜一场。

虽然问话中,张松林表现出坦荡和配合的姿态,但就围绕在他身上的种种信息综合分析,他还是有一定作案嫌疑的。

迄今为止,张松林在玉山街道租住已经超过半年,对案发区域非常熟悉;同样,他也非常熟悉“开膛手杰克案”和“黑色大丽花谋杀案”中的每一个细节;再者,他去过两个案发现场,虽然以体验生活为由,但谁又敢保证他不是去回味的呢?而且,他没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人证;另外,专案组在对他的个人信息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后,发现他目前的生活正处于非常难堪的境地。

张松林确实出版过几本书,但一直没红起来,曾经有一段时间封笔去炒股,结果赔得丢盔卸甲,经济上捉襟见肘,也让他与老婆孩子的关系异常紧张。据他朋友介绍,他目前创作的也是一部罪案小说,他非常看重这部作品,希望通过它来改变当前的窘境,所以心理压力很大。那么,这些生存上的窘困和压力,以及连续遭受挫折的经历,有没有可能让他的精神出现疾病症状呢?比如,幻想症、迫害妄想症、强迫症……而当这些症状发展到严重的地步,便会导致极端的行为出现。

总之,对于身处人生低谷的张松林来说,此番创作只能胜不能败,他会不会因此不择手段布下一个很大的局来炒作自己?如果真的是张松林策划了这一系列案件,而曹赢所谓“抛砖引玉”的观点又站得住脚的话,那接下来张松林会怎样“出牌”?而他又会如何既通过这张牌达到炒作目的,又能让自己逍遥法外呢?

接连出现两起恶性杀人案,警方开始重视对玉山街道的夜间巡视,尤其针对具有作案嫌疑的张松林,专案组予以重点监视。

午夜时分,一阵沉闷的雷声过后,天空中下起了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拍打在车窗上,富有节奏的声响,让各监视车辆里昏昏欲睡的警员们更加困乏难忍。可就在这时,连续几日足不出户的张松林,却突然从出租屋中走出来,坐上了他停在巷口的捷达车。

张松林驾车驶出去不久,魏璧发动面包车跟了上去,坐在车中后排的曹赢等人顿时从瞌睡中精神起来。

张松林选择这个时候出门,恐怕是要有所“行动”了,当然这一次魏璧绝不会让他得逞。为了防备有所闪失,魏璧将在玉山街道暗中巡视的绝大部分警力和车辆都调集到跟踪任务当中,在保证未知受害人安全的前提下,一定要在张松林再次行凶之时,将其抓获。而此时的张松林,丝毫没有察觉到,清冷的雨夜中一张大网正悄悄向他罩来。

半小时后,雨差不多停了,张松林的车子驶出市区,进入一个小山村。

小山村叫樱花村,因村中一片樱花园得名,每年四五月份樱花盛开之时,这里都会吸引众多前来观赏和踏青的市民。

难不成张松林这次作案的地点,会选择在樱花园?可这个时候,谁会在樱花园中出现啊?魏璧在心里嘀咕没多久,便看到张松林的车子果然在樱花园边停下。

熄灭引擎、关掉车灯,张松林和汽车隐身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好一会儿没了动静。又过了一会儿,车里发出忽明忽暗、星星点点的光亮,估计张松林点上了一支香烟。相距50多米的监视车里,曹赢和叶多多用望远镜观察着张松林的动静,心里都冒出一种感觉,张松林好像对这次作案有些犹豫不决。

抽完一支烟,张松林终于握着一支手电筒从车上下来,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踏上樱花园西侧一条窄窄的山路向山上走去。魏璧吩咐其余警员原地待命警戒,防止张松林从别的出口脱逃,只带上曹赢和杜英雄以及几个手下,悄无声息尾随在后。

整座樱花园依山而建,山麓萧瑟寂静,野虫的低鸣和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由于刚下过雨,山路有些泥泞,又担心被前面的张松林发现,众人行路是格外小心翼翼。好在山势并不高,山路也不怎么陡,一行人很快便跟到了半山腰。然后,他们远远地看到张松林站在一个大水坝前,举着手电筒机警地左顾右盼,貌似在等待“猎物”的出现。

魏璧做着手势,指挥众人向四下隐蔽,悄悄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张松林死死围住。众人还未全部就位,不知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如惊弓之鸟的张松林随即举着手电照过来,声音颤抖地问:“谁?是……是你吗?出……出来吧!就我一个人!”

见有人形迹暴露,魏璧一挥手,众警员从深处跳出来迅速向张松林聚拢。周围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张松林看起来没有心理准备,慌乱之际将手电筒丢到地上,猛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在身前胡乱比画着。一马当先的杜英雄,一闪身灵巧地避过劈面而来的一刀,随即抬手稳稳握住张松林持刀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紧接着飞起一脚于瞬间连踹其两腿膝盖后弯,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后面的人还未赶上来,只听匕首“当”的一声落地,再见张松林身子一个趔趄,“扑通”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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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们……你们……是警察?!”张松林辨清站在自己身前的是魏璧,整个人便一下子瘫软到地上,随即深出一口气,紧张的神经也好像骤然松弛下来。

虽然算不上人证俱获,但缴得一把短刀,如果能够证明它与两起案子中的任何一件有关联的话,同样可以“钉死”张松林。

“老实交代,这一次你的目标是谁?”魏璧从地上拾起手电筒,照在张松林脸上。

“目标?什么目标?”张松林用手遮着脸颊,挡着刺眼的光束,嘴里不解地问。但随即他感受到自己正面临的处境,恍然醒悟道,“你们一直在跟踪我?看来你们还是认为那两个女孩是我杀的!其实你们误会了……”

“误会?”魏璧厉声打断张松林的话,“那你给我解释一下,大半夜揣着把刀,来这种鬼地方做什么?”

“我……我……我是来见‘凶手’的。”张松林低下头,很小声地说,然后偷瞄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魏璧,“其实……其实,那个在论坛上和我交流的网友,也就是你们认为的凶手,他曾经和我在QQ上交谈过,今天晚上就是他约我……”

“什么?你知道凶手的QQ号码?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们?”魏璧有些气急败坏,怒气冲冲抬脚踹向张松林。

“等等!”曹赢赶紧拽住魏璧,示意他先稳住,冲张松林问道,“你是说是凶手约你来这儿的?”

“嗯。”张松林本能地向后闪了闪身,一脸懊悔地说,“那天在刑警队问话时,QQ的事我本来想说来着,可当时脑子里突然鬼使神差一闪念,想着要是我能和凶手面对面交流一次,说不定能获得非常有价值的第一手素材和灵感,那会对我在小说中刻画反面人物有相当大的帮助,会让整个小说更加立体、更加饱满。还有,我心里也抱着侥幸,想着也许能有机会亲手抓到凶手,那对我的知名度会是一个很好的炒作和提升。

所以回到住处后,我开始在QQ上给他留言,提出想和他见一面,可他一直没上线,也不回复我,于是我干脆留言说我知道他就是在玉山街道杀人的凶手,如果他杀人是想出名的话,那就出来和我谈谈,我会让他更加出名的。然后在今天,不,现在应该说是昨天傍晚,他突然给我发来一条信息,让我今天深夜1点到水坝这儿见面,他会解答一切我想知道的事情,只要能让他出名就可以。”“你就不怕他连你也一块儿收拾了?”魏璧没好气地说。

“当然害怕,我刚才也犹豫过,但真的是鬼迷心窍了,心里总想着怎么能出名,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张松林不敢招惹魏璧,挪了挪身子拽着曹赢的衣襟说,“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凶手!”

“你起来吧,要证实你的清白很简单,我们只要看看你的QQ聊天记录,再对匕首做一些相应的检验就可以了。不过如果你是清白的,那你也太傻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做了‘替罪羊’……”曹赢原本声音平和,但突然刹住话头,猛地转过头急促地对魏璧说,“不对,这不是凶手的目的,多日来咱们加强了对玉山街道的夜间巡逻,凶手一定感觉到了,所以一直未有所动作,也许实在憋不住了,或者是他给了凶手启发……”曹赢指指张松林,说,“凶手利用他使了个‘调虎离山计’,把咱们安排在玉山街道巡逻的警力都吸引到这里来,那么他就可以从容地再次行凶或者抛弃尸体了。”

曹赢话音未落,魏璧已经领会到情势的危急,赶忙打开对讲机,吼着:“各小组注意,立即以最快速度返回玉山街道巡逻,重点是没有路灯的小巷以及区域内较为隐蔽的角落。”

5

清晨,6点。

一缕熹微的阳光穿过薄薄的雾气,投射在公园的小径上。挺立在小径两侧的杨树枝头坠满晶莹剔透的露珠,淡淡的香气由幽绿的叶子发出,弥散在湿润的空气里,充满生机勃勃的园林,营造出朦胧浪漫的氛围。

小径尽头是一个广场,里面有一个古旧的亭子,还有一些供市民休闲健身的器材。比较显眼的是在亭子旁边竖着一个高高的铁架,油漆斑驳的横梁上吊着两个秋千。其中一个秋千上现在坐着一个女人,她双手扶在麻花状的铁索上,耷拉着脑袋,灰白色的长卷发凌乱地盖住脸颊,臃肿肥硕的身体一丝不挂,一对细长干瘪的乳房垂在小腹间。

这里是位于玉山街道的一个开放式公园,也是“4·7”案凶手的第三个作案现场。之所以能够将之与前两起案子联系在一起,是因为距离死者不远的空地上,除了散落着她的衣物,还堆放了一个敞开口的白色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块血肉模糊的烂肉。经法医清点和辨认,共有两个人体肾脏和两个子宫,不用问,那一定来自“坐台女”和“舞厅歌手”。

死者是被在公园里晨跑锻炼身体的市民发现的,随即整个公园便被封锁了,市局警力几乎全部出动,虽然时间很早,但上上下下的领导一个也不少,悉数赶到现场。

在玉山街道明里暗里布置了这么多警力,竟然又让凶手轻松得手,局长周海山的脸色很是难看,一张脸拉得老长,狠狠瞪着魏璧。

一夜未合眼,尤其是下半夜一直在区域内各个角落巡视,但最终还是未能避免受害者的出现,魏璧红着一双眼睛,低头躲避局长的目光,情绪异常低落。

从各个角度对坐在秋千上的死者拍过一系列存证照片之后,市局法医和助手们将死者从秋千上挪到担架上的裹尸袋中,此时众人终于看清死者的容貌。

这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妪,脸部明显遭到过一番毒打,脖颈上有一道很深的扼痕,呈黄褐色,看起来还很新鲜。由于尸体上未发现任何锐器伤,初步可以确认死者是被扼死的,通过直肠测量尸温,推算死亡时间应该在深夜1点到2点之间,正是大批警力被张松林吸引到樱花村的时间。死者的上衣和裤子背面都留有挣扎的痕迹,而且尸斑主要淤积在臀部,说明死者被扼死之后很快被放到秋千上,由此基本可以判断现场为第一杀人现场。

曹赢提议兵分三路:他自己和杜英雄去找张松林谈谈,也许他在与凶手交流时曾提过这样一个作案手法。而叶多多和艾小美立即返回刑警队,通过网络查询变态犯罪历史上是否曾出现过这样一个案例。虽然此次案件的受害人,也许仍然只是个“道具”,本身的情况对案件侦破没有任何价值,但曹赢还是认为魏璧应该带着他的人,调查一下受害人的情况和社会关系,尤其是那么晚了她怎么会出现在公园里,是被凶手胁迫的,还是出于自愿的,等等。

曹赢的提议,魏璧和叶多多都表示赞同,便立即分头行动起来。

尽管案发时,张松林正和警方纠缠在樱花村,但不排除他有一个同伙,他负责吸引警力,而同伙负责杀人,是两人配合完成了第三起作案,所以当曹赢和杜英雄在出租屋中找到张松林时,不免都带着审视的目光和试探的语气。

“你确定你在网络上只与凶手交流过两个案例吗?”曹赢抬手挡住张松林递上来的香烟,双眼直视着他问道。

“对啊!”张松林使劲点点头,将烟卷放到自己嘴上,一边点火一边含糊地说,“就那两个啊!你们来肯定是凶手又作案了吧?”

“嗯。”杜英雄没好气地说,“就在今天凌晨我们被你吸引到樱花村的时候。”

“那……那我岂不是成了帮凶……”张松林使劲拽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懊悔万分。

“行了,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还是说眼下的事吧!你先前有没有与凶手交流过一些作案手法?比如把一个人扼死,然后将尸体摆到秋千上,还在其下体……”

曹赢挑重点描述了凶手在第三起案件中所使用的手法,但话未说完,张松林却突然快速将手中的香烟捻灭,涨红着脸抢下话说:“是不是下体还被凶手塞入某件器物了?”

“是两支彩色蜡笔。”曹赢淡淡地说。

“原来是两支蜡笔啊!没想到还真有这样一件案子!”张松林脸色更加涨红,看起来有些兴奋。

“你怎么知道凶手向死者下体塞进过器物?确实是你教凶手那样做的,对吗?”杜英雄一脸疑虑,又因张松林情绪的转换让他很反感,所以口气相当生硬。

“呃,不……不是那样的。”张松林绝非是从曹赢的描述中感受到了快感,他的兴奋,是属于从作家的角度突然碰到一个绝好的写作素材的那种惊喜,不过面对一条生命被剥夺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将兴奋劲表露在面上。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张松林赶紧解释:“不,我从没和凶手讨论过如何杀人,但你们刚刚提到的那几点作案手法,早年间曾经在我们这儿的一起案子中出现过。”

从张松林租住的出租屋中出来,曹赢赶紧掏出手机给叶多多打过去,没想到听到一个令他惊讶不已的消息——常水市公安局办公大楼失火了!

6

曹赢和杜英雄火速赶回市公安局,见几辆消防灭火车正鱼贯从市局大院中驶出,想必大火已经被扑灭了。不过大院里仍嘈杂不已,市局办公人员都聚集在院子里,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媒体在拍照采访,所有人的注意力无不集中在市局办公大楼顶楼的两间窗户上。

常水市公安局办公主楼共有五层,从外表上看建造得应该有些年头了,着火处主要集中在五楼最西侧的两间屋子。两间屋子的窗户都已经烧黑了,但大楼其余部位完好,看起来灭火工作做得比较及时,损失应该不大。

曹赢在人群中找到了叶多多和艾小美,两人当时在主楼身后的刑警队办公楼中,所以安全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怎么会突然着起火来了?”曹赢问叶多多。

“据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叶多多有意识地冲四周瞅了瞅,凑近曹赢放低声音说,“我刚刚问了一下,着火的那两间屋子是老档案室,主要存放新中国成立后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档案。你那边刚查到点眉目要调阅旧档案,这边档案室就着火了,你说是不是太巧了点?我看这火着得有问题。”

听了叶多多的话,曹赢扭头注视着失火的档案室,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暗自思量:“是啊!时间点太过巧合了,难道这把火是冲着绝密档案去的?可是为什么呢?如果张松林说的奸杀案确实存在,但不是说案子当时已经圆满结案了吗?那这把火究竟要掩盖什么?又有谁有能力有胆子在公安局大楼内放把火,还可以全身而退?这把火和当年的案子应该都有些问题,说不定与市局内部的人有关。”

既然牵涉到市局内部的人,此时此地就不适合谈论火灾的问题,曹赢便转了话题问艾小美:“小美,你在网上查到与第三起案件作案手法相关的信息了吗?”

“没有,没有任何头绪。”艾小美道,“世界各地的案例我都翻了个遍,没找到类似的作案手法。”

曹赢点点头,稍微思索了一下,对叶多多说:“算了吧,这里乱哄哄的,马上也快到中午了,咱还是回招待所吧,到餐厅吃个饭,然后等魏璧回来再商量一下后面的调查方案。”

“那行,咱们走吧。”叶多多冲着周围扫视一眼,点头道。

招待所距离市局很近,走路不用十分钟,几个人谈论着案子不知不觉便到了招待所。

进门之前杜英雄的手机响了,便落在了最后,一接听是宣传地下彩票的,杜英雄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电话吼了几句:“卖黑彩都卖到警察身上了,胆儿够壮的,等老子办完案子腾出手把你们连锅端了……”

低头打着电话,杜英雄随手拉开招待所的大玻璃门,不想与从里面出来的一个男子撞了个满怀。那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还没等杜英雄反应过来,便急匆匆走掉了。杜英雄本来也没当回事,可挂掉电话,蓦然觉得刚刚那人似曾相识,可当他回头再想仔细辨认时,那男子早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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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英雄快走几步,穿过大堂赶上在电梯口等电梯的几个人,坐上电梯来到所住的楼层。曹赢用房卡打开房门,发现从门缝中掉出一个信封。曹赢“咦”了一声,捡起信封,众人听到声音围拢过来。

信封表面什么也没有写,打开信封,看见里面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19791228,方程街凌水路279号105室。

“这是什么意思?谁写的?”叶多多望向怔怔出神的曹赢问。

“前面的数字应该是指1979年12月28日,后面很明显是一个地址。”曹赢微微思索了一下,说,“至于是谁写的,就不好说了!”

“你们等电梯的时候,看没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出来?”杜英雄突然想起在门口与自己相撞的男人。

“没太在意,当时我和叶姐、曹老师在谈论案子。”艾小美说。

艾小美说完,曹赢和叶多多也点头表示没在意,随即叶多多问:“怎么,你看到可疑的人啦?”

杜英雄描述了刚刚在门口的情景,然后带着笃定的语气说:“肯定是那个男人,要不然他怎么那么慌张呢?可惜我只看到他一个侧脸,不过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没事,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曹赢见杜英雄抓耳挠腮,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便安慰了一句,接着又说,“小美你先回房间休息吧,吃饭的时候我们会喊你,叶组咱去趟保安部调一下监控录像看看……”

保安部这一趟并没有揭开送信人的面纱,因为招待所条件所限,只在电梯中安装了摄像头,但在电梯的监控录像中未发现行为异常的嫌疑人,估计送信人为躲避监控走了安全通道!

午后,魏璧来到招待所,带来了第三个受害者的背景资料。

魏璧介绍说:“死者叫梁艳,现年59岁,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玉山街道,就住在案发公园附近。她退休前是玉山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平时为人和善,与周围邻居相处和睦,从不招惹是非,社会关系也很简单,丈夫早年因病去世,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单就她本人的情况而言,很难找到被杀的动机,也许和前两起案子一样,她也不过是道具而已,凶手可能为了模仿某个案例,需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作为受害者。

“关于她是如何出现在公园里的问题,我们在玉山街道派出所一位民警的协助下,也找到了答案。据那位民警说:昨天傍晚,梁艳到派出所报案,声称自己养的小狗被人偷了,民警进一步了解情况,发现其实是梁艳自己在公园里遛狗时,不小心把狗弄丢的。不过,好心的民警还是随她一同去公园帮助寻找,但找了两个多小时也未见小狗踪影。见天色已晚,民警劝梁艳先回去,但梁艳说小狗是她的命根子,不找到绝不回家。民警见她态度坚决,再加上自己还要值班,只好嘱咐她几句,便先回所里了。对了,你们也见过他,就是在第二起案子中,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民警。”

“梁艳是不是每天傍晚都到公园遛狗?”魏璧话刚说完,曹赢紧跟着问。

“对,她是这样对民警说的。”魏璧点头道。

“这样看来,小狗很可能是凶手偷走的,说明他对梁艳的情况和生活习惯有一定了解,也更加证明了他一直潜伏在玉山街道。”叶多多总结道。

“那咱们接下来要朝哪个方向查?对了,第三起案子你们查到先例了吗?”魏璧问。

曹赢与叶多多飞快对视一眼,沉吟了一下,说:“目前还未查到,所以接下来重点还是要围绕第三起案子调查,深入挖掘受害者梁艳的信息。也许除了年纪、外貌等,她身上还有某项特质是凶手需要的。”曹赢顿了一下,微笑着说,“不过你们局里刚失了火,肯定有一大摊子善后工作等着你去处理,梁艳的调查就由我们来做吧。”

“那也好,是够我忙的……”魏璧冲曹赢和叶多多投去感激的一瞥。

叶多多再次与曹赢暗暗交换了眼神,做出结束谈话的姿态,说:“那就先这样吧,你专心做失火的善后工作,案子的事我们会尽力的。”

“对了,你还要为我们做两件事——调查一下那个帮助梁艳找小狗的派出所民警,后两起案子中都有他的身影,也许不是巧合;还有,需要你查一下这个地址在哪儿。”曹赢递给魏璧一个字条。

“方程街凌水路279号105室。”魏璧看着手上的字条随口念出,“这是什么情况?”

“你查一下这个地址,也许和案子有关,是一个匿名者投到房间里来的……”曹赢简单描述了发现信封的大概经过。

“这应该很重要,我回去就查。”魏璧扬了扬手中的字条,说,“对了,面包车和司机我就留给你们吧,这样你们去哪儿也方便些。”

“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叶多多说。

7

支援小组目前的调查思路,是暂时不把局长周海山和案件的牵扯点破,他们等于要绕过魏璧和周海山去寻找蛛丝马迹,直至找到一些相关证明之后再与魏璧沟通。如果他是个遵循证据不畏权势的好警察,支援小组将会和他联手一起揭开冤案的真相,进而解决“4·7”案!

支援小组乘车去往玉山街道办事处,想了解一下梁艳退休之前的工作情况。

凶手在前两起作案中选择的受害者,与之欲模仿案例中的受害者境况大致相同。而据张松林说,奸杀案受害者是一个年轻的单身少妇,可凶手第三场作案杀死的却是一个老妇人。但凶手选择梁艳绝对是有预谋的,他将她的小狗偷走,使其一直逗留在公园内,最终选择时机下手。由此曹赢分析,梁艳身上一定有某种特质与奸杀案有关,应该不是年龄和外貌,那会不会是社会关系或者职业呢?

车行至半路,叶多多接到魏璧的电话。魏璧对字条上的信息非常重视,回到队里便让相关人员赶紧查一下那个地址,很快结果便反馈上来——字条上写的方程街其实是玉山街道原来的名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方程街更名为玉山街,当年的凌水路也改为现在的华南路。方程街凌水路279号,也就是如今的玉山街华南路279号,那里现在是一栋居民小区的单元楼,原来是一家机械厂的家属居住区,但由于机械厂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倒闭了,所以具体的门牌号“105室”,便无从查证了。

三起案件都发生在玉山街道,字条上的地址又是跟玉山街道有关,而又有人特意将它传递给支援小组,说明地址和日期都跟案子有关。不出意外的话,1979年12月28日方程街凌水路279号105室,即是早年奸杀案的案发时间和地点。

明确了字条上的信息所指,本来叶多多和曹赢还准备与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逐个聊一聊,尤其是与梁艳原先共同工作过的科室人员,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能将梁艳和1979年发生的案子联系起来的人,至少也要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三十多年,而符合这个条件在职的街道工作人员只有两个,一个是街道民政科的科长,另一个便是街道主任。叶多多和曹赢决定先与这两个人交流一下,如果不行再找些退休人员了解下情况。

首先接触的是民政科科长,他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他一上来便表示,听说梁艳被杀了,但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这倒不是假话,首起案件的细节通过本地网络流传出去之后,给市领导和警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于是接下来的两起案子,警方都在第一时间封闭了案发现场,也严令相关人员,除非调查需要,否则不得将任何细节透露出去。

随后民政科长表示,他和梁艳年龄相仿,平时走动得多,对她的情况比较熟悉,如果警方想了解梁艳生前的各方面问题都可以问他。

曹赢听他这个话头,知道找对人了,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当年梁艳工作的科室有几个女的?”

民政科长短暂回忆了一下,说:“加上梁艳总共四个。”

“那几个人的近况您了解吗?”曹赢又问。

“她们比梁艳年龄大,退休得也早,现在身体都还不错,一直和梁艳有来往,没听说谁和梁艳有什么矛盾和仇怨啊?她们一个现在……”

“都健在就不必介绍了。”叶多多摆摆手,打断民政科长的话。

“你说‘都健在’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们认为这几个老太太里,有人杀了梁艳呢。”民政科长一脸纳闷,想来是摸不准这次问话的用意。

“梁艳在这里与谁走得比较近?有没有很早以前去世的?”曹赢接下话问。

“倒真有一个,她叫白秀云,与梁艳同一年来的,虽不在一个科室,但两人关系很好。”民政科长不假思索地说道,但提到“白秀云”三个字,他脸色倏地黯淡下来,语气悲恸地说,“秀云是个命苦的姑娘,结婚没多久,在机械厂工作的丈夫便死于家族遗传的肺病。处理完丧事,她才发现已经怀孕两个多月,周围的人都劝她把孩子打掉,趁年轻再找一个,可她硬是把孩子生了下来,要一个人把孩子抚养长大。可惜她也惨遭劫难,而且死得很屈辱,听说是被先奸后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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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云是不是住在方程街凌水路279号105室?出事那天是1979年12月28号,对吗?”叶多多有些激动,她知道离早年那起奸杀案越来越近了。

“好像是吧,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具体我也记不太清楚,但确实是1979年冬天的事。”民政科长迟疑了一下,满脸疑惑地说,“你们不是查梁艳的案子吗?怎么又提起白秀云了?她们的案子之间有关系吗?”

“除了你刚刚说的那些,白秀云的其他情况,包括她被奸杀的信息,你了解吗?”叶多多撇开民政科长的疑问,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道。

“噢,我和她并不熟,刚刚那些我也是听梁艳提起的。要说白秀云的情况,可能我们主任程煌了解一些,当年他们是一个科室的,都在宣传科做干事。”民政科长欠了欠身子,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说,“这会儿他应该在,要不我带你们去找他?”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过去就是了,感谢你提供情况。”叶多多微微点头示意,便带头走出民政科办公室。

“没事,没事,应该的。”民政科长送几个人出门,殷勤地说,“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左手边第一间。”

街道办主任程煌,给曹赢的感觉是身上既带着官气,又有一丝学者的风范。

他50岁出头,稍显稀疏的大背头油光发亮,一副精巧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面庞干净,神采奕奕,显得意气风发。

经过与民政科长的谈话,基本可以判定凶手选择梁艳作为目标,是为了引出她的好同事兼好朋友白秀云,进而牵出“奸杀案”。可以说,到此梁艳的价值已经用尽了,无须在她身上再做文章,所以向程煌自报家门之后,曹赢直接将话题集中在奸杀案上。

一提起白秀云的名字,程煌即现出一脸伤感,他微微怔了怔,摘下眼镜,揉揉眼睛,感慨道:“那一幕太令人震惊了,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从脑海中删除那天早晨的画面。就像你们说的,那是1979年12月28号的早晨,天空中飘着雪花,秀云家的小院里白茫茫一片。

秀云坐在拴在小院中那棵老枣树枝干上的秋千上,低垂着头,双手握着绳索,肤如凝脂的胴体被雪片覆盖着,融入四周无瑕的洁白中……她默默地坐着,让人觉得好安详、好宁静……”程煌终于忍不住,眼角溢出泪水。他别过头望向窗外,喃喃地继续说,“她像是一个沉睡了的雪孩子,又好似童话中穿着白色礼服的公主,那就是前一天还与我对桌而坐的同事人生最后定格的画面,与我想象中的死亡截然不同,却又异常地撼人心魄。我想象不出要有多么凶残的心理,才会做出那样的杀人举动……”

不愧是宣传干事出身,文采相当不错,一个杀人现场竟让程煌描述得如此凄美,而且画面感十足,众人都随着他不自觉地陷入淡淡的忧伤中。

“这么说,当时你在现场?”曹赢打破忧伤的氛围问道。

“对,当年我住的地方离秀云家不远,那天早晨听到街上有人拼命地喊着‘杀人了,杀人了’,于是和周围的邻居们一起跑出来,就看到我刚刚说的那番情景……”程煌从办公桌上的纸巾盒中抽出一张纸巾,擦干眼角的泪水,重新戴上眼镜,说,“后来警察来了,把现场封锁了,大家伙才散的。”

“关于后来抓到的凶手你了解多少?”叶多多接着曹赢的话问。

“了解不多,当年警察消息封锁得很死,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不知真假。听说好像抓了一个在街道百货商店当售货员的男人,可能就是他吧。”程煌抽了两下鼻子,说,“对了,秀云的案子,市公安局局长周海山当年也参与了,他还找过我们问话。怎么,你们之间没通气?”

“呃,我们是刚刚在调查梁艳的案子时,偶然得知关于白秀云的事,所以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这边的市局沟通。”叶多多沉着地应道。

“怎么,你们认为这两起案子有关?”程煌也抛出与民政科长相同的疑问。

“关于凶手你再没有一点可补充的吗?”曹赢反问道。

“真的没了。”程煌摊摊手,一脸愤恨地说,“不图财、不图色,愣是把人杀了,还把人放到秋千上侮辱,要我说啊,那凶手肯定就是一心理变态。”

“好吧,暂时先这样,要是回忆起什么了,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叶多多站起身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程煌。

“一定,一定。”程煌接过名片,拉开办公桌抽屉,放到名片夹中。

8

玉山街道办一行,确认了奸杀案的存在,并且局长周海山系当年办案人之一,证实了这两点,曹赢和叶多多觉得是时候探探魏璧的口风了。毕竟没有魏璧支持,奸杀案的真实案情很难完整地了解到。他们深信,如果能够彻底洞悉早年的案子,一定会给眼下的“4·7”案,带来关键性突破。

不过他们在刑警队并未找到魏璧,问专案组其他警员,都表示不知道他的去向,而打他手机竟然也提示关机了。这实在太反常了,这个下午在魏璧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刑警队等了好一阵子,一直未见到魏璧的身影,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先回招待所再做打算。

次日一早,众人上车准备去刑警队,坐定之后才看清司机竟是挂着一脸倦容的魏璧。

魏璧并不急着发动汽车,他转过头视线逐一从众人脸上扫过,眼神中不知为何充满了审视的味道……“魏队,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请你放心,我们绝对值得你信赖。”曹赢感觉到魏璧此刻正陷入某种困扰当中,犹疑不定,便以诚恳的口吻试探道。

也许是被曹赢打动,魏璧紧绷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随后,娓娓道出他反复思量挣扎了一夜的决定。

原来,昨天下午,魏璧到市局附近的几个经营手机和手机卡的小店试着调查,想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出售给纵火者手机卡的人,没想到竟很顺利。据一家小店的店员说,那个手机卡是他早晨开店做的第一笔生意,所以对购卡者有些印象。

但让魏璧大感意外的是,店员对购卡者外貌的描述,竟然与局长周海山非常相像,联想到局长在勘查现场中途匆匆离去,魏璧不得不将档案室纵火者与局长联系起来。可是局长为什么要烧毁档案呢?他又和凶手所做的第三起案子有何关系?魏璧费力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面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甚至是触犯法律的事件。

魏璧的态度,正是曹赢和叶多多想要的,随即两人向魏璧通报了最近掌握的奸杀案的相关调查信息……老档案室被烧,使得有关奸杀案的所有资料记载全部被“销毁”,想要了解具体案情,恐怕只能靠当年参与办案人员的口述了。问题是局长周海山纵火的目的,就是要阻止专案组方面对案情做过多了解,所以眼下只能暗度陈仓,低调行事,不能让周海山感觉到压力,以防其生出更多事端,使得调查的切入点难以把握。

看到这份名单之后,魏璧一脸错愕,看起来名单中的某个人可能和他有些渊源。

“怎么,有你认识的人?”曹赢看到魏璧的表情变化,随即问道。

“对,我师傅也在其中。”魏璧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说,“他是刑警队的老队长,已经退休多年了。”

“你们关系怎么样?”叶多多插话问。

“情同父子。”魏璧干脆地说。

“那就好,既然他和你有这层关系,又没有什么地位官阶的顾忌,咱们去做做他的工作,也许他会愿意讲出真相的。”叶多多接着说。

“这个……这个……恐怕不太好办。”魏璧拖着长音,支吾着说,脸上表情显得很为难,“我师傅患了淋巴癌,已经到了末期,现在住在医院里,据说时日无多。这个时候为这种事去打扰他老人家,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啊?”

叶多多是急性子,眼见魏璧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便有些着急,但话刚要出口,却被曹赢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不去向老队长问话,只能由魏璧自己决定,案子调查的困难再大,终归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如果因为这次谈话刺激到老队长,加速他过世的时间,或者让他“走”得不够安详,那对与之感情深厚的魏璧来说,会一辈子良心难安。所以这个时候,魏璧做出任何选择,都是可以理解的,外人不能要求他做什么。因为终究那份痛苦是由他来承受的,最终的结果也只能看魏璧自己的选择。

魏璧抽出一支烟,默默点上。屋子里静极了,大家都不出声,齐刷刷地注视着他,等着他的抉择。一支烟燃尽,魏璧使劲将烟屁股捻灭,站起身来,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去肿瘤医院!”

常水市肿瘤医院,特护病房。

魏璧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到师傅正拉着师母的手在聊天。师傅今天的精神头看起来很不错,不知说了什么,师母一直抿嘴笑着,魏璧准备推门的动作骤然停住了。师傅这次又住院,医院方面表示病情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阶段,让家人提前做好相应准备。像眼前这样聊天的机会,对师母来说只怕不会太多,魏璧实在不忍打扰他们。

犹豫再三,魏璧还是狠狠心扭开门把手,推门走进病房。

“小璧来了,你看你这孩子,又买那么多东西干啥啊!”师母一边亲热地和魏璧打着招呼,一边接过他手上拎着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到床边的小茶几上,“你这两天没来,可把你师傅想坏了,没事总念叨着你。”

“呃,这两天实在太忙了,你可别怪我啊老头儿。”魏璧走到病床前,细心帮师傅掖了两下被角,冲师傅笑了笑说,“等忙完这段,我带着你‘孙子’来好好陪陪你。”

魏璧父母常年生活在国外,在长田他没有别的亲人,几乎就把师傅和师母当作自己的父母一样。结婚前他基本都吃住在师傅家,后来有了孩子没人带,也送到师傅家,如今那孩子对待师傅和师母,比对他亲爷爷和亲奶奶还亲。

“别听你师母瞎说,你该忙就忙你的去,还是干事业要紧,别总往我这儿跑。”师傅嘴上这么说,但看得出魏璧这一来,他情绪比刚才还要好,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对了师傅,这几位是刑侦局重案支援部的专家,是来协助市局办案的。听说我要来看您,便也要跟着来探望您。”魏璧一边扶着师傅靠在床头,一边指着曹赢和叶多多等人介绍着。

听魏璧这么说,几个人赶紧过去,分别和老人家握手,又说了些祝他早日康复之类的话。

师傅招呼老伴儿搬椅子给客人坐,又对老伴儿说:“老伴儿,到中午了,我想吃饺子,去食堂打点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做刑警的老伴儿生活了一辈子,她同样也看得出,魏璧带这么多人来,肯定是碰到要紧的案子了,便识大体地在魏璧耳边小声叮嘱一句,“你师傅今天情绪特别好,早上还吃了半碗粥,人也不糊涂了,你留下来陪他说会儿话,不过别让他太累了。”

“知道了师母,您慢点走啊……”魏璧关切地说。

师母刚出门,师傅的神情便严肃起来,冲着曹赢和叶多多等人打量了几眼,扭头对魏璧说:“说吧,连刑侦局都来人了,看来案子不小?”

魏璧低下头,有些难以张口。师傅一直都是他的偶像,不仅教会了他如何办案,更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正直的警察,他非常非常害怕,害怕接下来的问题,会揭开师傅不为人知的一面。

“白……白秀云的案子您还记得吗?”吭哧了半天,魏璧硬着头皮说。

“谁?你说谁的案子?是1979年的‘12·28’案吗?”师傅身子一震,闪过一道复杂的眼神。

见师傅反应虽有些激烈,但脸上并不慌乱,反而好像还带着一丝惊喜,魏璧长出一口气,说:“对,就是那个案子。您当年参与了吗?我们想听听案子的情况。”

师傅沉静下来,对曹赢等人又逐一扫视一番,最后视线回到魏璧脸上,淡淡地说:“你们怎么突然想起要问那件案子?”

“师傅,是这样的……”魏璧接下师傅的话,从头至尾将三起案件,再到档案室失火,再到他们对局长周海山的怀疑等等,详详细细讲了一遍,然后亮明观点,“我们觉得白秀云一案的凶手,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这样看来,周海山他们当年果然对案子做了手脚,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惶恐,竟连老档案室都给烧了。”师傅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说,“既然你们今天提起了,那我就说说积压在我心底三十多年的疑问吧。总的来说,当年案子结得太过草率,有很多疑点没有捋清楚,而且审讯中可能使用了刑讯逼供,所以我认同你们说的,那很可能是一起冤案。”师父顿了顿,凝神回忆了一会儿,继续说,“白秀云一案对我来说,记忆深刻,不仅仅因为刚刚说的原因,更主要的那是我从部队转业到大要案队所参与侦办的第一起案子。大致情况是这样的:案发那天早晨6点左右,紧挨着白秀云家的邻居,听到一阵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声持续了很久,邻居有点担心,便出来看看白秀云家发生了什么,结果就看到白秀云像个大雪人似的坐在她家院子里的秋千上……”

“麻烦您说得再详细些,对我们分析凶手的行为特征很有帮助。”曹赢从随身的背包中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到病床边的茶几上。

“好。”师傅沉默片刻,在脑海里仔细搜索了一下当年的记忆,道,“当时院门和房门都是敞开的,客厅里很乱,白秀云的睡衣被撕碎扔在地上,她儿子睡在客厅里的小床上。法医判断白秀云是在客厅里被掐死的,然后被拖到院子里摆到秋千上,死亡时间大概在发现尸体的9个小时之前。白秀云脸部遭到大面积重击,下体被塞入两支彩色蜡笔,死前有性交的迹象,但下体损伤不大,在其大腿内侧发现了精斑,客厅茶几上有一盒蜡笔,很新,像是刚开封的,不过少了塞在白秀云下体里的两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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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抓错凶手呢?”叶多多趁着师傅喘口气的工夫,插话问道。

“唉,其实主要是因为办案组一开始就选错了侦破方向。”师傅叹口气,道,“当时组里把侦破侧重点放在彩色蜡笔上。那个时候商品资源匮乏,彩色蜡笔很不好买,而且非常贵,白秀云一个人拉扯个孩子是不会舍得买的,那么肯定就是有人送给她的。而送这样一个昂贵的东西去给一个单身少妇,这里面恐怕有着牵扯不清的暧昧关系,于是组里初步判断:白秀云一案,很可能是一起求爱不成,导致恼羞成怒,进而强奸杀人的案子,希望能通过彩色蜡笔牵出凶手。

“基于这一判断,我们秘密询问了白秀云单位的同事以及她周围的社会关系。据她的同事也是好朋友梁艳反映:白秀云被杀当天中午,有一个相貌平平的矮胖男人到单位来找她,下午白秀云回来梁艳追问她,她说那男的是她的初中同学,正在追求她。梁艳觉得,蜡笔很可能就是那男的献殷勤送的。我们通过梁艳的描述,找到那个男人。他叫徐宏,是一家国营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他承认在和白秀云交往,但矢口否认蜡笔是他送的。可是我们对指纹做比对以后,发现他的指纹与我们在蜡笔盒上提取的指纹是吻合的,于是就把他抓到队里审问。

“徐宏有没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人证?”曹赢问。

“有,但不够充分。”师傅点头又摇头,说,“徐宏的情况和白秀云差不多,妻子早年因病去世,给他留下个男孩,不过他结婚较早,当时孩子应该有七八岁了。据那孩子说,案发当晚,他患了重感冒,一直发着高烧,徐宏陪在他身边照顾了一整夜。但由于是直系亲属,又是个孩子,再加之他当时患有重感冒,可能记忆出现混乱,所以他的证词未被采纳。”

“徐宏的孩子后来是谁照顾的?”曹赢又问。

“当时他爷爷奶奶都在,应该是跟他们一起生活吧!”师傅说。

曹赢点点头,瞅了瞅叶多多,叶多多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有问题了。恰逢师母拎着保温饭盒回来,众人便打住话题。

“老伴儿,快尝尝饺子的味道怎么样?知道你嘴刁,别人包的吃不惯,我特意借了人家的材料亲手给你包的。”师母打开饭盒盖,将热气腾腾的饺子送到师傅面前说。

“不错,不错,味道真不错。”师傅拿起一个饺子放到嘴里费力地嚼着,将饭盒冲向曹赢他们,说,“来,都尝尝,尝尝我老伴儿的手艺咋样!”

“不了,打扰您休息这么长时间,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我们还有案子要办,就不耽误您吃午饭了。”叶多多推辞着。

叶多多这么一说,众人都呼呼啦啦地站起身,纷纷与师傅道别。魏璧叮嘱师傅和师母,让他们多注意休息,保重身体,有事情随时给他打电话,然后便随着众人出了病房。走出病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魏璧忍不住停下脚步注视着师傅,心里有种莫名的感伤,好像这一别,将会是永远的分别……医院走廊电梯口,众人在等电梯,曹赢像突然想起什么,冲魏璧问道:“对了,玉山街道派出所那个民警查得怎么样了?”

“噢,我让人查了,报告交到我这儿,还没来得及看。”魏璧边说话边拉开手包,拿出一页纸交给曹赢。

曹赢接过报告,其余人都围拢过来,一起盯着报告看,见报告上写着:徐阳,男,41岁,籍贯本市,家庭住址:常水市西城区玉山街道……徐阳毕业于本省警官学院,初始进入警队分配在黄河路派出所任民警,工作勤勤恳恳,表现良好,曾先后三次申请进入刑警队,但因各种原因未能如愿。

“这人怎么有些面熟呢?好像在哪儿见过,等等,鸭舌帽……他就是到招待所送信的那个人!”杜英雄反应过来为时已晚,电梯已经向下开动。

肿瘤医院大堂的一部电梯门打开后,从里面冲出一伙人来。他们分工明确:一人直奔电梯左手边的安全通道而去,一人迅速穿过大堂冲到医院大门外,另有两名靓丽女性负责在大堂中机警地四处逡巡,还有一人朝门口值班保安亮出证件,要求保安立即带他到监控室——“送信者”很可能就是凶手,既然在医院不期而遇,那就不能轻易放过他。

几分钟后,安全通道的红色铁皮门被推开,只见杜英雄押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走出来。叶多多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把人直接带到外面车上去。

将人带到车上,众人仔细一打量竟然都认识,他就是在第二起案件现场陪在民警徐阳身边的那个协警。当时杜英雄光顾着呕吐,对协警只是恍惚地有点印象,没有其余人那么记忆深刻。

“你是跟踪我们到医院的?”叶多多皱起眉头,扬着头问。

“不……不,我跟踪你们干什么?要是跟踪你们也不会误乘一部电梯啊!我是去医院看个朋友。”协警辩解道。

“那字条总是你送到招待所的吧?”叶多多紧跟着问。

“对,是我。”协警点点头,唯唯诺诺地说,“但……但我是替别人送的。”

“替谁送的?”叶多多追问道。

“这个……这个……”协警吞吞吐吐的,看似不想出卖幕后的人。

“你知不知道,也许你帮助传递字条的人,就是在玉山街道杀人的凶手,你这样帮他,是想当帮凶吗?”杜英雄指着协警的鼻子,语气严厉地说。

“不……不……不,徐阳不可能是凶手……”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协警声音放轻,道,“他……他只是想帮你们快点破案而已。”

“你是说是徐阳指使你给我们送字条的?”叶多多接下话,转头与曹赢和魏璧对了对眼神。

曹赢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刚刚获悉民警徐阳即是徐宏之子时,便觉得他有作案动机,现在又证明字条是他指使协警所送,那他的嫌疑就更大了。曹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深深打量了协警一眼,说:“你为什么会觉得徐阳不是凶手?”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和徐哥相处挺长时间了,觉得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协警迟疑了一下,继续说,“和你们说实话吧,徐哥他爸的事他和我讲过。他说他之所以当警察,就是想有一天替他爸洗清冤枉,为此他一直很努力地表现,想调进市局刑警队。他跟我说只有进到刑警队,才有可能接触到他爸当年案件的档案,可是上级一直不给他机会,让他有些心灰意冷。不过,他说即使去了刑警队,他爸的事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翻不了案,因为当年冤枉他爸的警察现在在局里正位高权重。”

“既然他不是凶手,那干吗不大大方方找我们反映问题,而是偷偷摸摸地搞些小动作?”艾小美不服气地插话说。

“这个我也问过他,他说如果你们知道他的身份,就一定会把他列为嫌疑人进行调查,他不想误导你们查案的方向,也不想你们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协警回答得相当从容。

“他跟你说过为啥在原派出所干得好好的,又非要调到玉山街道的原因了吗?”叶多多问。

“好像提到过……”协警稍微思索了一下,说,“说是方便照顾住在玉山街道的爷爷。”

“嗯。”叶多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凑近曹赢和魏璧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回过身以异常严厉的口吻,冲协警说,“今天我们之间的谈话,你要严格保密,不准对徐阳透露半句。你虽然只是协警,但想必警察的规矩也都懂,如果你破坏了我们后续的行动,我们一定会把你列为同案犯追究的,明白了吗?!”

“知……知道了,放心好了,规矩我当然懂,一定会注意保密的。”协警像小鸡啄米似的快速点头说道。

“对了,你叫什么?”协警将要下车时,曹赢问道。

“呃,我叫朱毅。”协警说。

9

现在,有关“4·7”案的所有资料都摆在曹赢眼前,他刚刚利用两个多小时仔细通读了一遍。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千丝万缕的线索汇聚在一起,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抽丝剥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欣喜在曹赢脸庞上现出,显然他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但抬手推了推镜框之后,又陷入凝思中……上面的结论全部来自行为特征分析,缺乏实质定罪的证据。曹赢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的讨论,同样也设置一个局,给凶手来个请君入瓮?不,太烦琐!曹赢倒是觉得可以试试“前一个策略”,由三十多年前的真凶引出本案凶手,其实也并非不可能!

曹赢打开录音笔,魏璧师傅低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老人家叙述白秀云一案的画面历历在目,让曹赢不免唏嘘……白秀云一案,很明显为熟人作案,整个作案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怨恨的情绪。

行为特征分析的理论表明:受害者面部遭到正面严重攻击,通常都来自一个熟人凶手;另外,凶手作案后任由院门和房门敞开,而且现场客厅中一片狼藉,死者白秀云的衣物更是被扯碎随意扔在地上;再加上除去徐宏的一组指纹,另一组属于凶手的指纹是凌乱的和不加任何掩饰的,等等。由这一系列现场特征可以看出,凶手当时正处于无比愤怒、癫狂和失去理智的状态。

接下来,再看凶手的两个令人匪夷所思、汗毛尽竖的行径:蜡笔是徐宏送给白秀云的孩子的,非凶手带至现场,那么其向白秀云下体塞入两支蜡笔的行径,应该是出于对徐宏的嫉妒。而将白秀云赤身裸体摆在院中秋千上,则进一步表明凶手就身处白秀云的周围,也许平日里白秀云曾坐在秋千上的画面,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也深深吸引着他,于是在心志疯狂的状态下,竟然戏谑般将那幅让他印象深刻的画面重现出来。这一行为特征以及前一个行为,都表露出凶手的不成熟、稚嫩以及情绪冲动,意味着他当时年纪应该不大。

最后,再来看凶案发生的时间点带来的问题:中午白秀云的男朋友出现在她单位,然后白秀云把他领到家中,并发生了性关系,当晚她即被杀害,死亡过程充满屈辱和怨恨。这一过程表明两点,凶手肯定处在白秀云附近,还有他正在追求白秀云期间。

先来总结案件性质:白秀云一案,实质上是一起冲动之下的激情杀人,动机是出于嫉妒和怨恨,那癫狂失去理智的状态以及变态的手法,很可能都是在大量酒精的作用下才出现的。

再来总结三十多年前的真凶的侧写:年龄应该在20岁左右,肯定比白秀云年龄小,与白秀云不仅相熟,且来自同一个单位,日常生活中经常与白秀云有接触,性格中有一些浪漫气息……现在,真凶好像在曹赢脑海里呼之欲出了,他快速敲击了两下笔记本电脑键盘,进入某官方网站,调出某个人的人事简历。当看到出生年月日时,曹赢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随后开始回味与那个人谈话中的每一个细节……少顷,不知为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不,应该是一箭双魔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先去趟肿瘤医院,接着与魏璧和叶多多取得联系,然后要试探着与徐阳谈一次话,最后他们将共同去一个地方。

现在已经将近傍晚了,曹赢需要快马加鞭,争取在这个晚上让所有真相都水落石出!

晚上8点,曹赢只身出现在玉山街道派出所,他找到正和协警朱毅下棋的徐阳,问是否知道街道主任程煌的住处。徐阳表示街道“最高长官”的家他当然认识,于是曹赢故作谨慎地表示,程煌很可能就是三十多年前杀害白秀云的凶手,希望徐阳即刻带他去程煌的住处,对其进行试探性的问话……“怎么就你一个人,魏队和你们支援小组的其他人呢?”徐阳满脸狐疑,打量着曹赢问。

“哦,魏队的师傅,也就是原刑警队老队长刚刚去世了,他去帮着料理后事无暇分身,支援小组的其他同事,也跟着过去慰问家属了。”曹赢从容地说。

“那就咱们俩去,会不会不够稳妥,毕竟那可是一个三十多年前的变态杀人狂?”徐阳皱着眉头,谨慎地问道。

“那就叫上几个所里的民警一块儿吧。”曹赢左顾右盼地说。

“还几个?你看看所里现在有人吗?今晚有扫黄任务,哪有多余的人手啊!”徐阳扭头指了指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貌似在琢磨棋局的协警朱毅,“要不我带上他去吧?”

曹赢扫了一眼协警,有些不太情愿地说:“那也行吧,总归多个人手多份力量。”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趟厕所。”出发前,协警朱毅做出尿急动作,快步朝厕所方向跑去。

一刻钟之后,徐阳和协警朱毅引着曹赢,敲开街道办主任程煌的家门。

曹赢打量着客厅里豪华的装潢,嘴里“啧啧”感叹着:“这房子装修得太漂亮了,怎么,就您一个人住吗?”

“哪儿啊,岳母最近身体不好,我爱人回娘家去照顾两天,女儿在北京工作,一年难得回来几趟。”程煌笑盈盈地招呼三人落座,道,“你们找我,还是与秀云的案子有关?”

“对。”曹赢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说,“想问一下,当年你与白秀云的关系如何?你们在一个科室工作,每天朝夕相处,感情应该很不错吧?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你……你什么意思?”程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语气生硬地问,“你怀疑我杀了白秀云?”

“事实上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曹赢心里已经很确定程煌就是凶手了,顾及随后的计划,不想过多周旋,便毫不客气、针锋相对道,“我登录过你们街道办的官方网站,查阅了你的简历,发现你出生于1960年,也就是说案发时还不到20岁,这很符合我对凶手年龄的侧写;并且你与她同在一个单位,又是同一个科室,彼此经常密切接触,以至于你对她心生爱慕等,这些都符合我对凶手的侧写。”

“行啦,别胡说八道了!”程煌从椅子上“噌”地蹿起来,高声怒喝道,“你的什么狗屁侧写我不懂,但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明目张胆地诬蔑一个国家干部,我要向你的上级投诉你!”

“哼!你知道你的破绽在哪儿吗?”曹赢哼了一声,淡定地继续说道,“你不该在描述一个杀人现场时表现得那么享受,当然那还不是最致命的漏洞——‘不图财、不图色,愣是把人杀了,还把人放到秋千上……’你应该记得,这番话是你上次对我们说的吧?你一定想不到,说出这番话就等于向我们表明了你就是凶手的事实!”见程煌愣着神没有反应,曹赢轻蔑地笑了一下,道,“你好像还是未明白你错在哪儿了。那我就解释给你听。白秀云一案,警方封锁了所有与案情有关的信息,包括结案后也未向社会通报,所以几乎所有听说过那起案件的群众,都想当然地认为她是被先奸后杀的,甚至连大部分警务人员也是那样认为。但事实上凶手在与白秀云争执的过程中,已经失手掐死了她,没有来得及实施强奸行为,而这一点恐怕只有最核心的参与办案的警员和凶手才了解,你又是怎么知晓的?”

“我……我……”程煌一时语塞,神色有些慌乱,但稍微支吾了一会儿,又突然瞪起眼睛沉着地说,“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没太注意措辞!不过,就算是我说的,就一定能证明我是凶手吗?如果真想抓我,那就麻烦你拿出实在的证据,你有吗?没有就赶紧给我滚出去!滚,你懂吗!”说到最后,程煌声色俱厉,情绪异常激动,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冤屈似的。

此时,一直默默注视曹赢与程煌对话的协警朱毅,突然从沙发上站起,他走向程煌看似要劝慰一番,却突然绕到程煌身后,一只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扣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把明晃晃的锯齿形匕首,抵到程煌的咽喉处。

“你知道吗?有意思的是,他们需要证据,而我不用,我可以直接对你进行宣判,而且是死刑,即刻行刑!”朱毅冷笑一声道,脸色极为阴沉。

“你……你是……”程煌被突然的局势转折弄蒙了,但很快就醒悟过来,他僵着身子,声音有些变调地说,“你……你是白秀云的儿子?”

“对,是我。”朱毅在程煌耳边吹着气,阴森地说,“你不是喜欢我母亲吗?恭喜你,你快要和她团聚了!”

“小枫,你父亲姓何,我记得你叫何小枫,我真的很喜欢你母亲,但她竟选择那个又矮又胖的臭卖货的。那晚我气急了,喝了好多酒,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才失手杀了你母亲。我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也确实死不足惜,可你犯不着为了我这条贱命毁了你自己的一生啊!还是把我交给政府审判吧,好吗?”能从一个宣传干事坐到街道办主任的位置,程煌也算城府深厚,眼见自己可能随时命丧于朱毅之手,审时度势后决定还是先保住眼前再说,也只好承认自己就是杀死朱毅母亲的凶手。

朱毅一阵狂笑,眼角却溢出泪花,他用略带哽咽的语气说道:“从记事起,我就是一个孤儿,而且反复在做着一个梦,梦见一个男人骑在女人身上,一只手恶狠狠地掐着女人的脖子,另一只手猛劲地抽打着她的脸颊,直到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但他仍不愿就此罢休,竟然抽出放在茶几上的两支蜡笔,朝女人下体插去,还扒光她的衣服,将她抱出了门……“一次又一次,场景是如此清晰,可我就是无法看清那男人的模样,我总是在极力辨清男人的相貌的时候,突然惊醒。我问过奶奶很多次,为什么我总做那样的梦?但奶奶一直回避,直到她因病即将去世时,在弥留之际才告诉我那其实不是梦,可能是我幼儿时期的一段记忆。她告诉我,出现在梦中的是我的妈妈,在我3岁的时候被杀害了,尸体还被摆到院子中的秋千上……知道吗?从那时起,我就隐隐觉得凶手仍逍遥法外,否则为什么母亲的魂魄总是牵绊着我?后来,我回到这座生我的城市,当我确认了我的直觉便开始找你,甚至为了找到你,不得不杀害三个无辜的生命,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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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朱毅你别冲动。”曹赢冲朱毅摆摆手,示意他要冷静,“回答我一个疑问吧。徐阳知道父亲是冤枉的,是因为你母亲被杀那晚,他虽然发着高烧,但很清楚地记得父亲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只是当年的办案人员铁了心要让他父亲做替死鬼,所以对他的证词置之不理。可你又是怎么知道你母亲不是被他父亲杀的?”

“也算是缘分吧!”朱毅冲着徐阳挤出一丝笑容,解释说,“我从外地回到这儿,起初只想让梁艳帮着找份工作,因为听奶奶说母亲生前和她很要好,曾经还给奶奶寄过钱,是个可以投靠的人。后来在接触过程中,聊起母亲的案子,她提到你父亲,说她了解我母亲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当时已经非常确定了,你父亲根本不可能因索爱不成杀死母亲。还说,为此她曾特意跟当时办案的警察强调过,但没人搭理她。于是,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把真凶挖出来,为母亲雪恨。我相信母亲一直托梦给我,也是为此!后来,也许就是天意,阴差阳错,梁艳托关系给我找了份协警的工作,竟然让我们两个冤魂的下一代,走得这么近。”

听罢朱毅的诉说,徐阳脸上现出一丝苦笑,说:“兄弟,既然咱们有缘分,就听哥一句,把刀放下,你的这种复仇方式,相信你母亲和我父亲地下有知,是不会接受的。再说,你真的以为你今天可以得逞吗?”

徐阳说着话,缓缓走到房门口,打开门,只见魏璧、叶多多,还有杜英雄和艾小美相继拥进屋中。又是杜英雄冲在最前,他左手托着持枪的右手,瞄准朱毅,厉声说道:“聪明的现在把刀放下,也许你可以看到真正的凶手得到审判,否则你只能带着遗憾去见她了!”

“放下刀!快点放下刀!”

几支黑洞洞的枪口齐齐瞄准了朱毅,朱毅扣着程煌的脖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冲着徐阳吼道:“竟然是你配合他们在陷害我?你忘了你父亲的冤屈了吗?”

“不会忘,我和你一样也无比痛恨当年那些坏警察和凶手,但我是警察,当然即使我是一名普通公民,我也希望通过法律来解决问题,用仇恨的方式永远也无法真正驱赶仇恨,它只会灼伤我们自己。醒醒吧,别再错下去了兄弟!”徐阳诚恳地开解道。

“是你对不对?是你破坏我的计划对不对?”朱毅见徐阳不可能和他站在同一阵线,更加恼羞成怒,他有些疯癫地冲曹赢吼着,“说,说,该你回答我了,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说啊!说啊!”

曹赢笑了笑,淡淡地说:“我刚刚对程煌撒了个谎,其实了解案件隐情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白秀云的儿子——你。你当时还小,无法表达和理解所看到的东西,但它们却深植在你的记忆中,并会伴随你的一生。这也许就是你的命运,你没得选择,但你可以选择与徐阳一样,期待有一天可以用法律去惩罚真正的凶手。可是你没有,你选择了以暴制暴,便注定你永远活在黑暗中。

“其实关于你,我去趟医院便知道了你的身份。我看了你的病例,你患了‘肺纤维化’,这是你的家族遗传病,我们先前了解到你父亲便死于该病。其实这种病,发病期通常在50岁之后,可不知为什么你们父子俩会发病这么早。据你的主治医生说,你的病情已经到了末期,大概只有半年的时间,而确诊的日期是在三个多月之前,这就与作家张松林和你在论坛上交流的时间吻合,于是我就知道你作案的动机了——你通过模仿两起最著名的变态案例,成功把国内顶尖的侦破团队吸引到长田来,接着再把案件方向引到你母亲身上,最终目的是想通过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帮你找到凶手,然后你就可以施以私刑,在离开人世之前,为母亲复仇了!”

“好吧,就算你洞悉了所有,但也改变不了结局,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所以他还是得死!”朱毅面目狰狞,冷冷说道。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曹赢抬手指了指程煌,逼向朱毅,“我很确定,你刺下刀的时候,我同事的枪也会响,我也很确定,你无法躲过那一枪。但程煌就不同了,我们在楼下已经为他准备了救护,就是说也许你绞尽脑汁、穷尽手段设置的局,到最后只是搭上你自己的命而已。

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就像你的兄弟徐阳和我的同事说的那样,把他交给法律,以法律的名义为你母亲复仇不是更完美吗?我知道,我的建议可能背离了你的初衷,你与生俱来的仇恨,不会因为我的几句话而化解,但请想想你的母亲和梁艳阿姨,她们是这场噩梦中最最无辜的两个人,如果此刻你刺出手中的刀,她们就变成帮凶,将永远与你的耻辱钉在一起。

你希望是这样吗?你希望有人说,是你母亲的冤魂在鞭策你杀人吗?你希望有人说,梁艳用她的死来配合你的复仇吗?我相信你站在母亲墓碑前的泪水是真挚的,你杀害梁艳阿姨的时候,你的心也在滴血,来吧,放下刀,站在法庭上,把这一切告诉世人……”

“当”,一声清脆的响音,出现在踏入地狱的门口的,不是枪声,而是利刀落地的声音。朱毅放开程煌,慢慢蹲下去,捂着脸颊,号啕大哭;而程煌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板上,瑟瑟发抖,裤子底下大小便失禁,犹如一只丧家之犬。

徐阳缓缓走到朱毅身前,蹲下身子,紧紧拥抱住他……

随着朱毅以及程煌的招供,不仅“4·7”案胜利告破,而且连带三十多年前的白秀云被杀一案,也一并真相大白,常水市警方上上下下一片欢欣鼓舞,笼罩在常水市百姓心头的阴霾被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