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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里,毒贩问我:贩毒多少克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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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才公子

2021-12-24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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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小偷骗子贼》,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昨晚,所里从外地抓了个毒贩,警局的李哥守了他整晚,今天由我来接班。

这类贩毒人员被关押时,都需要专人看管,他们是重点关注对象,精神状况不好,而且容易自残。

那时已经过了处暑,秋天将要来临,黑色柏油路上的汽车来来往往,和候审室仅一墙之隔。我走进候审室,看见那毒贩还在呼呼大睡,抱着外套,侧着身子背对着我,两条腿随意地夹着外套。

看样子,他这一觉睡得是极好。

我和看守他的李哥打了一声招呼。

“这哥们睡的真令人羡慕。”

李哥说:“这都半晌午了,还没起呢。王哥喊我过去,一会你们带他去医院体检,要全程负责跟在他身边,千万小心。”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

其实我昨晚就听说过他,所里跨越千山万水抓来的毒贩。我过去拍了拍玻璃门,他被惊醒,迷瞪着眼睛转过头来。

他大约四十来岁,穿着黑色名牌短袖,剃着像年轻人一样的寸头,显得干练。下身是件黑色长筒运动裤,配着白色运动鞋,干干净净。

他看到我穿着的藏蓝色制服,眼睛又灰暗下去,像是做了坏事的小朋友,缩着肩,低着头。他的外套摆在身边,像是被抛弃的遗留物。

我说:“你准备一下,一会带你去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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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门,喊来池哥给他检查手铐,然后押着他上了车。

池哥在前面开车,我和王哥把他夹在中间。他全程安安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身子前倾着,神情平淡,像是要去参加某个会议。

到达医院的时候,我们一下车,就引来人们好奇的目光。我领着他在人群中穿梭。面对周围人的凝视,他并没有低下头,目不斜视,挪着小步子走着,不说一句话。

人群中的目光仿佛和他没有关系。

这样的人,要么是心理素质足够强大,要么就是已经慌乱无比,脑海中天人交战,无暇关心他人的目光。

拿到体检表,我看上面写着,他姓陈,四十多岁。

在验血室门口,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拿着玩具枪对着他。

“哒哒哒,打死你,大坏蛋。”

孩子的奶奶把孩子捞过去,扶着他的肩膀低头说:“这就是坏人,看,让警察抓住了,怕不怕?”

声音不小不大,刚好所有人都听得见。

小孩子看看老陈,我也看看他。他长着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甚至还有些面善,谁能想到这样的人,

孩子仰着头看着奶奶,说不怕。奶奶摸着他的头,斜视着老陈,说以后可不能做坏人。

老陈听到了,他没有抬头看老人孩子,只是那样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仿佛失去灵魂。池哥拍拍他的肩膀,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递给他。他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仿佛手也在思考,失去了灵魂。

医院走廊所有的眼光都看着他 池哥为了不让他尴尬 ,转移话题:“你是外地来的,看看我们这边怎么样?”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他沉默的样子就像饿了三个月,这时候啥也不知道,也真的不知道,除非有一块面包。

他说话声音也仿佛心不在焉,透过烟雾,我看到他的眼睛在不停的眨着,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我用肩膀碰碰他:“你看,孩子说你大坏蛋呢。你有孩子吗?”

他看着我,点点头。

我说,“你孩子也会有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吸毒?现在被抓了,你以后准备怎么去面对他们?”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问他:“你知道人一旦犯可耻的罪,损失最大的是什么嘛?”

他满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说:“不是自由,不是肉体的苦,是尊严。”

体检结果出来,老陈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验毒结果也显示未吸毒。

忙活完已经到了中午,回去的车上,王哥看着他说,“你自己不吸?”

他低着头,摇摇脑袋。

“不吸,你为啥卖?”

“我不卖!”

“不卖把你抓这来了?”

他不说话,像是懒得和王哥抬杠一样。

王哥笑着给池哥说:“你知道他抽什么烟嘛?黄鹤楼,六十一包。是吧老陈。”

老陈不说话。王哥说接着说:“咱抽的是十四块的利群,人家抽六十的黄鹤楼,这么贵的烟,我都没见过。”

池哥笑笑:“我也没见过。”

我碰碰他:“干嘛贩毒?你知不知道从1840年开始,中国就是因为毒品沦陷的。因为毒品,国家沦陷,死多少人。”

他依然沉默。

“我暂且不说民族,这个毒品,你卖不是害人吗?你想想你破坏了多少家庭。你怎么过自己良心这一关?”

他两个手交叉握在一起:“我真的不卖,毒品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是我朋友卖,如果有人想买,我会把他介绍给我朋友。”

池哥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老陈啊,你还觉得这是小事?跟毒碰个边的,都跑不了。”

这时候,老陈眨着眼睛,有点害怕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池哥拿来询问笔录,让老陈查看签字。他皱着眉头,用食指指着一行行字,慢慢地读了三遍,读完之后想了好一会儿 这才小心翼翼地签字。

重新把老陈关进候审室,我用碗给他拿了两个火烧。

我问他:“饿吗?”

他点点头。我把火烧端给他,他迟疑了一下,接过火烧看了看,然后把碗放在地上,扭头躺床上去了。

“不饿吗?”

“没胃口,不想吃。”

此刻我很理解他,今天池哥在车上说的话让他有了心事。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像做错事之后,肚子明明很饿,却吃不下东西。暴风雨前的寂静,对未知的恐惧,比猛烈的刑罚更令人胆战心惊。

他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有时回头看看地上的饭,又把头转过去。

我今天要盯守他一天,这些小动作让我觉得,过程好像没那么枯燥。

我看见老陈走下床,拿起火烧,低着头看了又看,眨着眼睛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轻轻咬一小口,又放回去。

他没有嚼也没有咽,只是用嘴包着那块火烧,眼皮耷拉着看看我,眼神中透露出渴望和疲惫。

他慢慢躺回空床上,外套还躺在原来的地方,这次没有再把外套折成枕头。

终于,他的情绪崩溃了,转过身坐起来,语气中透露着哀求。

“能给我一根烟嘛?”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含在嘴里点燃,递给他。

“别烫自己,别找麻烦,要不以后都没得烟抽了。”

他连忙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您放心。”

接过烟,老陈把烟夹在手指中间,狠狠地吸了一口,盘腿坐在门后面,低着头想着什么。

我知道,他肯定有话要说,就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突然抬起来头,看着我,那个眼神令我同情。一个人只有绝望的时候,他的眼神才会令你想起他曾经是一个小孩,会像孩子一样无助与胆怯。

他轻轻地问我:“我是不是会死?”

我看着老陈,他努力控制着脸部的肌肉,眼睛泛着泪光,目光中透露着害怕。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我说:“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你贩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贩毒,真的是我朋友在卖毒品。只是有些人找到我,我把他们带到我朋友那去交易,这应该是他们俩的事情,毒品买卖和我没有关系。”

“你把买毒品的带到卖毒品的那里去,还不叫参与?你拿提成了嘛?”

“拿了,但是我没卖。毒品没有经我的手。”

“拿了多少钱?”

他看看我,犹豫了一会,轻轻说:“一万多一点吧。”

老陈说完这句话,把烟头对准喝完水的纸杯,缓慢地弹了几下烟灰,烟灰缓缓落入杯底。

“你知道,如果没有你的存在,这笔交易不能达成,是你的参与使得买卖成功。”

老陈嘴硬:“可是我没有卖,没有卖就和我没有关系。”

我朝他笑了笑:“你别自欺欺人了,虽然毒品没经你的手,但你收了介绍费,还是参与了买卖。别说你拿钱了,就是你没拿钱,介绍他人购买毒品也是犯罪。”

他的神情不自在起来,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烟还没有吐干净,他说:“参与,这不算卖。”

“你没必要和我狡辩,法庭上是和你讲法律,不会和你狡辩。与其振振有词地狡辩,倒不如老实交代。那样可能判得轻一些。”

他沉默了,把剩下一半的香烟扔进纸杯,烟从纸杯中升起。

我走到门前,隔着门,盘着腿坐在他的面前。他也盘着腿坐在门内,我俩一门之隔,像故人一起喝茶。

“你从中就挣了一万?”

“嗯。”他抬头看着我,抬头纹狠狠地皱在一起。

“你突然有了钱,你的对象不知道吗?”

他眨了眨了眼睛,“不知道。”

“你把钱都花哪去了?是嫖娼?还是赌博?”

“都没有。”

“没有?那你的钱有意思了。”

“没有嫖娼,也没有赌博,我没有这些不良习惯。”

我不禁高看他一眼。

他眼睛里闪烁着泪花,问我:“我是不是会被枪毙,”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贩毒的罪名跑不了。只要毒品交易的环节你参与其中,就构成刑事犯罪。”

好一会儿,我看着他,他看着地,无人接话。

猛然,老陈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我没有拦着,我觉得,这两嘴巴子,应该打。

抽完耳光,他问我:“可不可以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不行,你现在还不能给你妻子打电话。我们会和她联系。怎么?你不是在家里被抓着的?”

“不是,在外面被抓的。”

真仓促。我能够想象到他的洗漱镜前面还有挤了一半的牙膏,阳台上挂着昨天刚洗的衣服,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人已经变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销售,汽车销售。”

“一个月能有多少收入?”

“七八千左右,”他说得心不在焉。

“还不错啊,那你为啥要插手倒弄毒品?”

“我一开始想的是帮朋友的忙,他偶尔能塞给我两个红包,就当作赚外快了。我真以为这不算犯法,所以……”

“行了,少装蒜。你就是觉得侥幸少干点,被抓到只要不承认,警察也拿你没办法是吧?不是不懂法,就是觉得能逃过去。”我打断他的话。

他不说话,我瞪了他两眼,坐了回去,留他在原地静静发呆。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用大拇指抹掉了两滴眼泪。他低头看着地,想了一会,又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我想老陈也知道,给自己两拳,除了发泄,并无用处。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毕竟,违法也意味着伤害了别人。

不一会儿,老陈躺回床上,像一只猫一样蜷缩着,抱着脑袋,抽噎起来。他用头用力撞着墙壁,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墙壁包裹着海绵,一般是只会撞疼,但是撞不伤。

我敲敲门,警告他:“别自残。别让我瞧不上你,死不了。”

他用力憋着眼泪,用衣服擦了擦眼角,等心情平复,他走到门前看着我,问:“是不是贩毒十克就是死刑?”

我说:“你贩的什么?冰毒五十克以上可能就是死刑。知道有死刑还敢干?你是真不怕死。”

他不说话,静静地站在那,把两个手的掌心贴在门上。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期待着我的回答。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说:“我估计你判不了几年,出来后别碰了。”

老陈一个劲地摇头,“不碰了。我真是脑子抽了才碰这东西。”

他躺回床上,可还是心不在焉。我知道,他的心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一万块换来的心病。

当天晚上,我在门口看着老陈,他忽然问我:“你说我的孩子会看不起我吗?”

我说:“不知道,但是你孙子学历史学到虎门销烟的时候,可能会看不起你。”

这句话似乎让他有些难过,又心事重重地躺了回去。

外面的汽车呼呼地疾驰而过,老陈在二十几平方内的房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咕噜噜的转,天花板和墙壁仿佛都很宽容的容纳了他的目光。

想到自己可能不会判处死刑,他恢复了胃口,爬起来,拿着我给他的火烧嚼了起来。我给他打了一点热水,又给他一包榨菜。

但他没有吃榨菜,火烧也只吃了一小半,就再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看到老陈的时候,他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眼睛有些肿胀,下方多了一圈眼袋。他看向我们所有警察的眼光,依然带着渴望,渴望有人能对他说一句“不是死刑”,渴望能快点给拿到判决结果。

当天下午,我送他去看守所,他看着我把他的行李提上车,忽然说了一句:“你留着吧,我以后估计也用不到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别这么丧气,这个社会欢迎每一个知错能改的人,好好表现,过不久就出来了。”

到了看守所,看守所门口是一片荒野,绿色的杂草和树木交相辉映。知了在吱吱的聒噪个不停,泊油路横穿其中。

他坐在车上,依着车门,和我一起看着远方的景色。

我给他点了一支烟,我说,“抽利群也挺好,没必要非抽黄鹤楼,你觉得呢?”

他依旧沉默不语。

看着老陈挪着小步子走进那个高高的大门,我替他感到惋惜。夜幕降临,回去的路上,我看着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又想起昨晚被关押的老陈。

他此刻应该正躺在看守所其中一个小屋里吧,不知道他听到这些自在疾驰的车声,会不会想念以前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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