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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桦:蝶过沧海(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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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文学 2021-11-29 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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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关于东子,我从来没有写过只言片语,不是不想写,而是一拿起笔,泪水就模糊了双眼。

我不曾爱过东子,但是,他的离去却让我疼痛至今。

对我而言,年轻的东子从来就不曾离我远去。在疾驰而逝的流年里,在无数个梦境中,他总是静静地伫立在我面前,浅浅地朝我微笑,然后,在我涩辣辣流泪的注视中,轻轻地摇动我身上所有疼痛的关节。冥冥之中,年轻的东子,意气风发的东子,依然生动地活在一棵小草的呼吸里,或者活在一朵小花的微笑中。

闭上眼睛,所有与东子擦肩的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

1990年,我在家乡的小县城读高二,东子就在那年的开学初,从外地转来插到我们班。

那天上午,东子走进教室时,一缕金色的阳光就像瀑布一样倾泻到他的身上。班主任何老师在向大家介绍他时,东子傻傻地站在讲台上,就像一尊金色的雕像。

何老师介绍完,东子突然冲着全班同学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班里最调皮的男生“猴子”突然油腔滑调地冒出来一句:“爱卿,何必行此大礼?客气!”他的话音一落,教室里哄堂大笑。就在友好的笑声里,眼神清澈,身材瘦小,有些苍白,有些呆萌的东子给我和同学们留下了很深刻的第一印象。

刚好我的后桌空着,东子就坐在我的后面,我的后脑勺就像一面镜子,对着他的脸。

一个周末的早自习,教室里静悄悄的。我突然感觉到我脑后的两根长辫子在动,回头看时,见东子正在用双手将我的两条辫子托起。

你要干嘛?

我——我担心辫子拖累你智慧的大脑,就想把它们放到我的桌子上。东子小声回答,他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满脸通红,不敢看我的眼睛。

看到他窘迫的样子,我突然抑制不住地笑,我说:你还不如说,你是看我又粗又长的两条辫子吊着难受,你想拯救它们?

的确——的确是这样,东子结结巴巴地回答。

东子的举动提醒了我,联想到学习任务繁重,我每天还要耗时耗力地去打理辫子,当天中午,我就去学校附近的理发店把长辫子剪掉了。剪掉了跟随我七、八年的两条辫子,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像竹子一样,拔节了一次,个头似乎也高了那么一点点,而且身体也轻松了很多。

下午,当一头齐耳短发的我,出现在班级时,教室里突然响起了一片唏嘘声,可东子的脸却无端地红了。

九十年代的边陲小县城,依然很封闭。高中校园里虽然早就没有了男女同学之间划定的楚河汉界,但男生和女生之间,依然还保持着很矜持的距离。

辫子的插叙,似乎拉近了东子与我的距离,偶尔,他会请教我英语题。

东子有着极高的智商,我们班主任何老师说,东子小学和初中一共跳过四级,但他偏科,他的数理化成绩经常满分,英语却经常不及格,因此,他总是在咿咿呀呀地学英语。但在那一年学期结束时,他竟然考进了学年前三名,而且一直到高考始终都保持着这样的优势。

我的数理化成绩赶不上东子,但文科成绩却远胜于他。也许出于这样的原因,东子对我有些刮目相看。

东子比同学们的平均年龄小四、五岁,他就像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相当贪玩,即便在高考的冲刺阶段,他也经常溜出去,到窗户外的草窠里逮蝈蝈,抓蜻蜓,一玩起来,就入迷,何老师多次像押解俘虏那样,把他押回到教室。那滑稽的样子,给我们枯燥的学习生活带来了很多笑声。

他虽然像个孩子,但很会关心人。我脾胃虚弱,从来不敢喝冷水,自习课,他总是第一时间打给我打来热水。我有轻微的哮喘,无论春夏秋冬,只要天气寒凉,就会干咳。东子经常给我买药,也经常提醒我吃药。

班里和我要好的几个女生私下里都说东子喜欢我,背地里经常开我们的玩笑,我不以为然。在我心里,东子仅仅是个贪玩心重的小弟弟。

挨过连绵的酷暑和潮湿,那年的八月,高考的成绩揭晓了。我考入本省一所师范大学的中文系,东子考上了江南的一所重点大学。我和东子的高中生活就像尘封的往事,在金色的季节风中落下帷幕。

我念大一那年的冬天,东子给我寄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信中他表达了对我的爱慕之情。东子的书信并没有在我的心中掀起波澜,考虑到年龄的差距和地域的距离,我委婉地拒绝了他。为了不戳伤他的自尊心,我给他的回信很委婉,那是我冥思苦想写出来的一首小诗:

蝴蝶飞过沧海

我已渡过了你的今生

在我凝眸回首的瞬间

你的约会

已迟了千年

东子给我的回信很离谱,信笺上草书着一个大大的惊叹号,竟没有一个字。

就像一枚渐行渐远的风筝,东子从此就退出了我的生活。许多年后,在南方的某市,我去参加一个关于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的研讨会,却在组委会分发的日程表里,意外地发现了东子的名字。所不同的是——我是参加会议听报告的基础教育工作者,而东子作为苏教版中学数学教材编委之一,他将要在论坛上做一场精彩的教材解析报告。

本以为,在密密麻麻的日程表里,我的名字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可是,还没等我在宾馆的房间里安顿下来,东子就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兴冲冲地敲开了我房间的门。

老同学,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东子用力地握紧我的手,热情洋溢地说。他的眼神与高中时一样清澈明亮,只是多了点热切迷离。

我有点意外,也感觉到了拘谨,但重逢的喜悦还是一下子就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那天黄昏,东子约我到宾馆旁边一家很雅致的西餐厅里坐坐。我们对坐在朦胧的灯光下,低缓柔情的钢琴曲,像一池温情的春水,缓缓地漫过那个有些微凉的深秋。

我注意到,除了依然清澈的眼神,其实,东子变了好多,当年那青涩的偏分发型已经变成了齐刷刷的板寸,曾经瘦小的身躯也略显发福,他最大的变化是个子长高了很多。岁月的犁铧在东子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他的气质里透射出一种精明和干练,还有种咄咄逼人的意气风发。

东子告诉我,他在邻省省会的一个重点高中当副校长,此行是受大会组委会的邀请来讲学的。

我们聊高中的同窗生活,东子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他说,高中时代,我是他的唯一偶像。东子告诉我,大一那年的深秋,我邮给他的那只蝴蝶,是黑色的,曾经让他痛苦不堪。

他简单地向我介绍他毕业后的履历,大学毕业后,他被分到了那座陌生的城市,从一个普通的数学教师起步,在十几年的时光中,他当过学年组长,教务主任,业务副校长,直至成为全国都闻名的青年学者。

我们无法回避地谈到了家庭,东子说,他的妻子是个心气很高的女人,三年前去泰国帮她叔父打理家族的产业,从此,他们的婚姻被浩淼辽阔的大洋分隔成一种虚假的摆设,10岁的儿子成了维系婚姻的细若游丝的红线。

我也告诉东子,在老家一座中等城市里,我有温暖的家,那里有我的爱人和孩子,有慈祥的公婆,他们都是我挚爱的亲人。

会议结束那天,东子说什么也要送我。在离别的站台上,晚秋的风有些寒凉,我和东子轻轻地握手告别,他的眼睛里氤氲着朦胧的伤感,我的心中也笼上了一层离愁别绪。

当黄昏的列车渐行渐远地驶出站台,当东子伫立在深秋中的身影定格成一副剪影时,我突然接到了他的手机短信:蝴蝶飞过沧海,你并没有渡过我的今生!

我回复说,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姐姐永远祝福你!我特别在短信中强调姐姐,就是想在我和他之间,制造一种距离。

东子的短信让我心绪烦乱,但我安慰自己:如此辽阔的地域,站台一别,其实就是永远离开了他的圆心和半径。

这副画面是在2005年的深秋季节。

多年后,我曾经多次回忆起这次相遇,我想,这一定是我和东子分隔多年后充满禅意的邂逅。

我不能接受东子,我试图让他明白,稠密的铁路网和广阔的大平原,已经将我们分隔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城市,再回首,有些东西就像童年的红蜻蜓落在对岸的小溪边,我和他都只能理性地怀想。

然而,随后的每一天里,东子的电话,短信,电子邮件如潮水地向我涌来。

今天我只做了两件事情——工作和想你。

年轻的时候,我还不懂爱情,懂得爱情的时候,命运让我再次遇见。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都不能阻挡我追寻你的脚步!

东子去西藏讲学,有一天中午,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里,他大声呼喊:我正站在圣山之下,天地可鉴——我爱你!

我觉得东子疯了,我说:傻孩子,不要冒傻气了,蝴蝶飞过了沧海,它没有力气再飞回来了。

对东子的痴情,我本能地躲避着。对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东子,我不是没动过心,但是理智告诉我,必须逃跑或者远离。因为红尘中,爱人和孩子是我生命中最难割舍的部分。爱人虽然只是个很普通的警察,但他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

那段日子,我在战栗中煎熬着,又在煎熬中消沉和寂寞。日子如风,与东子若隐若现的联系,让我两点一线的简单生活,日渐丰满起来。

春天,谛听着大地冰雪的告白,我突然觉得该下狠心斩断和东子的联系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刑警职业的爱人动用了他克格勃一样高超的技侦手段,调出了东子发给我的所有短信和邮件。于是,一场石破惊天的家庭战争爆发了。

在一个春雨潇潇的夜晚,爱人铁青着脸,摔了门,领着女儿义无反顾地回到了他父母的家中。随后的日子里,我拔了电话,关了电脑,封存了我与东子联系的一切方式。我把自己深锁在高楼上,深锁在无边的痛苦里,迅速地憔悴和枯萎。

3月31号,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将我从虚幻的沉睡中惊醒。我踉跄着支撑自己起来开门,门外,赫然站立着形销骨立的东子,他的身上散发着很浓重的烟草味,四目相对时,我们都有些眼湿。

东子轻轻地说:我都知道了,是兰告诉我的。

东子说的兰是我和他共同的高中同学,兰不但和我同城,而且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东子的故事以及我婚姻的变故兰都知道。

我打电话叫来兰,我和兰带东子到了一家饭店。那餐饭吃得很冗长,我们三个人回忆高中生活,唱着青春的歌谣,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季节。然而,东子的眼神告诉我,他是寂寞的。

第二天清晨,东子开着车即将离开我的城市。为了斩断他心中未了的情缘,我狠着心对他说:忘掉我吧,我早已经不是单飞的蝴蝶了,你那么耀眼,世间美丽的蝴蝶有的是。

临别,当着兰,东子深深地拥抱了我。

那一刻,我明白,我与东子这一别不是经年,也许是永生永世了。

4月1日中午,我突然接到了一个同学的电话,电话里,他哽咽着说:东子出车祸了,就在一刻钟前。一种源起于脚跟蔓延到发梢的痛迅速的将我撕裂,撕裂……天崩地裂的悲痛几乎将我身上的每一个关节,每个细胞塞满,然后又将它们撕得粉碎,粉碎……

我多么希望这是愚人节里发生的一个愚人的故事,我多么希望东子就像蛰伏在泥土里的一粒种子,醒来后就是春暖花开啊!

一刻钟前发生了什么?一刻钟前东子刚给我打完电话,他告诉我他上午刚在某城开完会,正在返回去的路上。一刻钟前,我曾嘶哑着嗓子告诉东子,把记忆清零吧,我要换电话号码了。是不是撂下我的电话,他就出了车祸?我不杀伯牙,伯牙却因我而死,我才是杀害东子的罪魁祸首,是我的优柔寡断和寡情无意杀死了意气风发的东子……

巨大的悲痛和内疚像一个无比硕大的黑洞,仿佛瞬间就能把我吞噬。

当我和兰穿越那座让我伤心欲绝的城市,在黄昏降临之前赶到了异乡冰冷的殡仪馆时,我看见了东子在车祸中被挤压变形的头颅和痛苦的微睁的双眼。

在见到东子遗容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流泪的悲伤只是一种浅层次的表象,真正的悲痛是痛在心里哭不出来的。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交给我东子的手机,打开看时,被鲜血染红的手机屏上,赫然置放着我和他在邂逅重逢时的一张合影照。

东子的葬礼上,我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在东子去世后的很长时间里,我无泪,无语,无眠,大概四、五年的时间写不出任何文字,刚过而立之年,我的鬓发间就落满了霜雪。无以伦比的内疚和悲痛已经蚀了我的骨髓,我没有能力为自己疗伤。

2019年春天,我患了癌症。在与死神抗争的日子里,我得以更从容地考虑生与死的话题。在那生命意志比较薄弱的时刻,我专程祭拜了东子。

公墓里,子规声声,像是对故人的声声呼唤。我把一捧菊花放到东子的墓碑前,把藏在年轮里所有想说的话,都讲给东子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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