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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模怎么啦？不就是陪女客人喝点酒聊会天吗？这年代只要来钱快，干什么都行。"夜店昏黄的灯光下，李康一脸无所谓的说道。前两天，我从同事口中得知他要去做男模的消息，一直不敢相信，只好当面向他求证。
2015年10月末，为了文学梦，我再次北漂，到北京工体西路某夜店应聘服务员。招聘的主管犹豫半分钟后，指着我的板寸，"你这个发型明天上班之前必须好好打理一下，"他又指了指坐在身旁的男孩，"你看看他的发型，这才符合咱们夜店服务员的要求。"男孩就是李康，他奶灰色的子弹头发型，挺拔的鼻梁，阳光帅气，穿着潮流，脚踏NIKE。
工体西部的夜店
傍晚，我和李康被分到一间10平米左右的卧室内，房间内摆了三张上下铁床。我和他都是上铺，相隔1米多宽的走廊。李康和他两个原同事搬来四个长宽约40公分的纸箱，放在床底，颇为神秘。收拾一会儿床铺后，李康的原同事离开。我和李康一起去附近的市场购买生活用品。路上我得知他是安徽阜阳人，曾经学过理发，也在美容院做过销售。
到达地下市场后，发现许多卖棉被、床单、毛巾的店铺，我准备随便买一些就回宿舍，但是李康阻止我，"咱们再逛逛，不然这些人以为咱俩是第一次来，肯定会宰我们。"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第一次来呀？"
"我们最好逛一逛，要让那些摊贩以为我们是货比三家，到时我们才好还价。"
李康带着我在商场内走走停停，每走进店铺内，他会摸一摸面料，再问价格，然后逛下家。我跟在身后，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独自离开。大概逛了半个小时后，他走进一家稍大的店铺，反复叮嘱我不要表露出购买的样子。
"老板，这床被子多少钱？"
地下市场
"这是羽绒被，280。"
"我刚刚问了好几家，人家只要100。"
"他们那是假的羽绒，填的是棉絮，我这是真的，不信你手摸一摸？"
李康摸了摸，"你这个也是假的，80卖不卖？"
摊贩面露苦色，"80我都赔本了，最低100。"
李康指了指我，"我们两个人都买，再说还要买床单、毛巾，到时候价格便宜的话，我还能介绍我们宿舍的人来买。我们宿舍有20多个人呢。"
摊贩答应了。李康每买一样东西，都会砍价，只到摊贩果断地说不卖，才算作罢。最后，他要求摊贩再送一张床单，摊贩说，"小伙子，你这么帅，穿的还是NIKE，还差这点钱吗？"
李康没有回答。在回来的路上，我又得知他出生于1997年，当时才18岁。我问他，"你年纪这么小，怎么就知道还价了？"
"我又不是傻子，该节约还得节约。"
02
服务员进入夜店大厅上班，必须在传送酒品的"机动部"实习一个月。期间只有底薪，只有接触到顾客的大厅服务员才能得到小费(服务员工资绝大部分来自小费）。在机动部内需要熟知酒品名称、价格、点酒技巧、招待客人注意事项、人事架构等等。
工体服务员
每逢经理级别的领导从吧台经过，服务员赶紧点头哈腰，大喊：X总，晚上好。主管会在身旁进行考核，凡是声音不够响亮或者问候不够及时，都会得到批评。这对于新人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经常认错人，十分尴尬。然而李康进入夜店不到三天，公司内的领导他全认识。
我问李康，为什么这么快就能记住领导，他告诉我，他每逢领导经过时，就会牢记领导的面相和姓氏，等领导走后，他还会问主管，领导在夜店负责的具体事项。后来我们服务员在刻板问好时，李康却增加了台词，比如走过来一位男性经理，他在问好后补充，"哥，您今天穿的真帅。"假如是女性经理，他会说，"姐，您今天穿的裙子真配您的身材。"
"机动部"附近有一座佛龛，领导每逢来上班，大多都会来烧香。每当领导拿出几支香，李康会一边和领导聊着天，一边适时掏出火机给领导点燃。动作自然流畅。一旁的服务员知道这是让领导认识的好机会，争先恐后地想找准机会给领导点香，然而他们只能站在一旁等领导拿起香以后，赶紧掏出火机。显得刻意。
佛龛
一天晚上，主管让我和李康去大厅收拾杯具。起先是我拿的杯筐，但走到卡座身边他突然接过去，原来夜店总经理带着几个朋友站在周围。我们匆忙收拾卡座，总经理以为我们是大厅服务员，叫我们拿酒单点酒。李康赶紧拿过来酒单，半蹲在主客身边，随后附在总经理耳边说着什么，很快李康给客人点了一些实惠的酒水。主客掏出一支烟，李康掏出火机给其点燃，主客随即掏出200小费给李康，李康没有接着，而是说应该的，主客叫他拿着。李康望了望总经理，总经理轻微地点头，李康这才接着。
回机动部的路上，我问李康，"你当时跟总经理说了什么？"
"我当然是问总经理到底是点贵一些的酒水还是点相对便宜的酒水，这样我才能知道总经理和客人到底是真正的朋友关系，还是客户关系。"
我终于理解主客给李康小费时，看向总经理的原因。他是在征求总经理的意思，因为这桌客人与总经理是真正的朋友关系。他这是给总经理面子。
李康主动和服务部的主管们走在一起，经常还给他们带饭。半个月后，领导们已经熟识他。总经理甚至在员工大会上表扬他，服务部经理随即破例把李康调往大厅上班。
03
一个月后，我通过考试进入大厅当服务员。服务部经理会安排一位师傅给刚刚进入大厅的新人，由师傅带着新人一起服务客人，直到一个月后才能单独服务客人。李康当时已经进入大厅半个月，但在会上向经理提出想换一位师傅。经理问他为什么，他给出的理由是学不到东西，并且向经理主动要求一位资深服务员（每月能挣两万的小费）做他的师傅。经理答应了。
后来才得知李康不仅仅是为多赚钱，还是找靠山。若小的夜店，其实是放大的名利场。服务员之间为了利益，分成了两三个派别，新人必须站队，队站错了，不仅仅挣不到多少小费，往往还会被老员工挤压。
夜店服务员
李康小费越挣越多，甚至创造连续三个晚上挣到上仟小费的神话。一次，我和李康服务的卡座相邻，李康的客人是几位女性，他站在主客的身后，不断给她按摩肩部，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摆了摆手，李康又拿出纸扇，轻轻地给她扇风。另一位客人示意李康给她倒酒，李康做出OK的手势，但是他并没有动身，继续站在主客的身后扇风。
当天主客给了李康800的小费，他随后又来到我的卡座，问我谁是主宾，继续重复他的流程：首先给主客敬一杯酒，随后喂一块水果，再按摩肩部，拿出纸扇给客人扇风，甚至掏出纸巾给客人擦鞋，直到拿到小费为止。动作显得夸张、刻意。
李康又拿了200小费，随后递给我100，附在我耳旁说，"你不能这么服务客人，你跟我学学，必须把客人搞的不好意思，他们有了面子才会掏小费。"
当时我十分固执，以为把桌面上的所有客人服务好，"润物细无声"自然可以得到小费，可往往这样却得不到小费。李康"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法更能够得到小费，但我内心却十分抵触。我感觉来的都是客，不能去差异化服务，重要的是我无法鼓足勇气刻意地服务客人，这显得太做作。
李康没有得到答复，又附在我耳边说，"你是不是傻？咱们是服务员，是要挣钱生存的，咱们又不是义工，公司不让我们服务员当面要小费，也只有像我这样夸张地服务客人才能挣到小费。"
我总感觉李康的做法不对。慢慢地两人关系越来越微妙，他的圈子是一些领导和能挣到很多小费的资深服务员，而我在夜店显得孤立。两人偶尔遇见也不再说话。
4
进入大厅做服务员两个月后，我突然得到李康要转入男模部（即陪客人喝酒聊天的男生）的消息。一个星期后的临上班前，李康坐在床上对着镜子描眉，宿舍内的同事调侃，"李康，你到时出不出台？"
夜店男模
李康呵呵地笑，"要是姑娘长的好看，我肯定出台呀，反正我也有需求。"
"长的丑呢？"
"那给再多的钱也不出去。"
"你一个男的是在哪学会化妆的？"
"我在美容院当了两年的销售，化个妆算什么。你们看我这个鼻子，我隆过。这个年代是要看颜值的。等会我还要去理发店做头发呢。"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服务的卡座是两位40多岁的女性客人，男模部经理走过来，给客人们敬了一杯酒，然后坐在沙发上，询问客人需不需要男模。客人直摆手，男模经理并不放弃，劝说良久，客人勉强答应。
一会儿后，走过来两位男模，站在客人的对面。客人摇头，表示太成熟了。又换了两位男模上来，客人又感觉打扮的太夸张一些。换了几茬后，李康被其中一位客人选中。
在北京夜店，男模与丽人（女性有偿陪侍）工作性质虽然相同，但是待遇却不一样。丽人在夜店需求量大，有的打扮暴露妖艳的丽人一个晚人能陪3茬客人。夜店消费的客人一般为男性，在男权的影响下，一般男性客人会主动点丽人陪酒。夜店消费的女客人却偏少，加上夜店来的大姐（主宾，即有钱的女人）较少，一般不会主动在公共场所找男模。男模部经理必须亲自上门推销。
夜店男模
李康坐在卡座上像个老手，不停地附在客人耳边讲着什么，逗的客人直笑。李康与客人聊了一会后，两人玩色子，客人赢了，李康鼓掌，然后敦促客人喝一大口；客人输了，李康露出一幅委屈的样子，装作喝了很大一口酒。
客人去洗手间后，李康在果盘里，挑出一块完整的西瓜，用牙签剔出桃心的形状。等女客人回到卡座后，他挑起来递给女客人的口边，女客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张开嘴吃了进去。客人临走时，给李康买了两瓶600元的香槟，男模陪客人并不像丽人直接刷卡或现金结小费，而是需要客人以男模的名义购买香槟，香槟600每瓶，客人如果喜欢男模可以购买多瓶。
夜场男模
发工资后，李康在网上一口气购买3双NIKE鞋子。鞋子大多是新出的款式，价格至少上仟元。鞋子到了宿舍，李康洗完脚，穿上新袜子，小心奕奕地拆开包装，拿起来试穿，然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随后拍照，再接下试穿另一双。试穿结束后，把鞋子放进鞋盒，然后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又小心奕奕地放进去。原来箱子里放的都是NIKE牌的鞋子。
李康又拖出另一个纸箱，里面躺满NIKE的鞋盒，他慢慢打开，拿起鞋子，有的落有灰尘或者泥点污垢，他拿起纸巾沾些清水小心地擦试。
宿舍的同事问李康为什么买那么多NIKE的鞋子？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个人蹲着擦试鞋子。或许他喜欢收藏NIKE牌的鞋子。
NIKE鞋子
没过多久，他又买了一条爱玛仕的皮带和一部刚刚上市的苹果6S手机。
李康继续做着男模，每天晚上临上班以前，他会细心打扮自己，然后到附近的理发店花30元整理一个发型。男模与丽人一样，有外型定位，有的男模颇有男子气概，练有一身的肌肉，使女客人得到安全感。有的像李康一样，颇有小男孩的味道，满足女强人内心想要保护他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