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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年11月15日,清圣祖康熙四十五年, 年仅25岁的 仓央嘉措逝世于被押解进京的途中。

关于他的死,有很多种说法。

有人说他病逝于青海湖畔,有人说他自沉于青海湖,有人说他被政敌拉藏汗秘密杀害,还有人说他被康熙帝囚禁,终老于五台山。

而蒙古喇嘛阿旺多吉所著的《仓央嘉措秘史》却说,他密遁逃走游历四方,最后圆寂于内蒙阿拉善,终年64岁。

因为正史记载不多且相互冲突,关于仓央嘉措的死因成了历史谜团。

但他所创作的诗却一直在青藏高原传唱了300多年,生生不息。

随着他的身世故事、爱情传说、带有浓郁佛性禅心的诗歌流传到汉地,为世俗大众津津乐道,逐渐形成了蔚为大观的“仓央嘉措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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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生于藏南门隅,传说出生时天呈异象。

四岁时被确认为五世达赖罗桑嘉措的转世灵童,但出于政治考量,秘而不宣。

罗桑嘉措的弟子第巴桑结嘉措隐瞒了五世达赖圆寂的消息,并以达赖的名义发号施令,一瞒就是15年。

直到康熙皇帝发现真相愤怒的责问,桑杰嘉措才被迫公开五世达赖死讯,同时宣布已经秘密找到了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

那年,仓央嘉措15岁,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就任六世达赖,从此成为桑结嘉措的政治傀儡。

1705年,桑结嘉措与政敌拉藏汗爆发战争兵败被杀,拉藏汗以仓央嘉措行为不检为由,请求康熙废除其达赖身份。

康熙最终决定将仓央嘉措迎往京师,押解仓央嘉措的军队5月出发,随即被憎侣抢入哲蚌寺藏匿,拉藏汗调兵攻打了三天,将仓央嘉措俘获,继续押解入京。

《圣祖实录》记载,途径青海湖时,仓央嘉措病逝。

仓央嘉措是否行为不检,我们不得而知,但他15岁才被迎入布达拉宫,传说中与自己的情人依依惜别,这些真假掺杂的风流韵事无从考证。

被政治裹挟一生的仓央嘉措,或许,只是一位身不由己的孤独活佛。

没有政教大权的仓央嘉措只是一个精神领袖,他被软禁于布达拉宫,命运由不得他来选择。

《青海史》记载,在巡游日喀则时,他退回僧衣拒绝讲经,以示还俗决心。

《列隆吉仲日记》记载,在布达拉宫内,他曾“身穿绸缎便装,手戴戒指,头蓄长发,醉心歌舞游宴。”

也许他相对叛逆的行径被政敌抓住了把柄,指责他的“不检点”。

但经过后人的种种误读,尤其是网络作品的杜撰,他的诗歌,他的风流史,他的私生活,却无比生动,放浪形骸。

作为戒律森严的格鲁派宗教领袖,在众多僧侣的看护与朝拜之下,他根本不可能拥有肆无忌惮的私生活。

一切或许只是世俗大众的想象罢了。

仓央嘉措的诗第一次被汉人熟知,是民国十九年藏学家于道泉先生发表在《康导月刊》上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情歌》。

那一年蒋介石一边忙着中原大战,一边忙着围剿中央革命根据地,而毛泽东执笔写下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尽管生灵涂炭,全国文学届还是掀起了“仓央嘉措热”。

于道泉先生参考“情歌拉萨梵文木刻版”得诗66首,基本以直译为主。

其后有曾缄、刘希武译本,参照于道泉汉文版,进行二次创作。

其中曾缄译本传世最广,他觉得于道泉先生“文采不足”,于是掺杂了很多个人理解,有些译文与本意大相径庭。

新中国成立后,1958年王沂暖先生所著《西藏短诗集》中《仓央嘉措情诗》增至74首。

1981年庄晶根据《仓央嘉措情歌及密传》翻译的《仓央嘉措诗集》增至124首。

2010年,随着《非诚勿扰2》的播出,网络上关于仓央嘉措的诗歌猛增至上万首,但绝大部分是网友模仿创作。

其中,仓央嘉措最为人所熟知的诗歌是曾缄译文: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在于道泉的原文直译中如是写:

若要随彼女的心愿,

今生与佛法的缘分断绝了;

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

就把彼女的心愿违背了。

曾缄译文对于道泉直译版本的再加工,让这首诗脍炙人口,广为流传。

在其他诗歌的译文中,曾缄版本虽然不是最贴近原作的,却也是翻译的最好的。

比如这首诗的对比:

心头影事幻重重,

化作佳人绝对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

轻轻走出最高峰。

(曾缄)

从东方的山尖上,

白亮的月儿出来了;

未生娘的脸,

在心中已渐渐显现。

(于道泉)

从那东方山顶,

升起皎洁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容,

时时浮现我心上。

(王沂暖)

从那东方山顶,

升起了皎洁的月亮;

娇娘的面容,

浮现在我的心上。

(庄晶)

东方高山顶上,

升起皎洁月亮;

玛吉阿玛面容,

回旋在我心上。

(陈庆英、张子凌)

于道泉所翻译的“未生娘”,在藏语中通常指未出嫁的少女,王沂暖的翻译“未嫁少女”更贴近汉语语境。

而陈庆英版本“玛吉阿玛”则为音译,追求的是对陌生词汇的疏离感,直至今日,西藏拉萨八廓街“玛吉阿米”餐厅,因为宣传自己所处的小楼是仓央嘉措与情人幽会的地方,依然受到文艺青年的热捧。

再如:

轻垂辫发结冠缨,

临行叮咛缓缓行;

不久与君须会合,

暂时判袂莫伤情。

(曾缄)

将帽子戴在头上,

将发辫抛在背后。

她说:“请慢慢的走!”

他说:“请慢慢的住。”

她说:“你心中是否悲伤?”

他说:“不久就要相会。”

(于道泉)

一言慢慢行,

一言君且住;

问君悲不悲,

不久还相遇。

(刘希武)

把帽子戴在头上,

把辫子撂在背后;

说:“请慢走!”

说:“请慢坐。”

说:“心里又难过了?”

说:“很快就能相会。”

(王沂暖)

帽子带上了头顶,

辫儿丢到了背后。

一个说请您慢走,

一个说请您留步。

一个说心里悲戚,

一个说不久相聚。

(龙冬)

但仓央嘉措也有很多被网友二次创作的的诗已经背离了本意,比如:

住在布达拉宫,

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流浪在拉萨街头,

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原文直译应该为:

住在布达拉宫,

我是执明仓央嘉措;

住在山下拉萨,

我是浪子宕桑旺波。

藏文诗歌如何翻译,我们认为,至少应该贴近藏语本身的韵律。

藏文诗歌与藏族音乐互通,通常是六言四言,一句三顿,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唱的人要手舞足蹈才算尽兴,这由藏语本身的语言特征决定,六言四言断句整齐,音调利索,不易拖沓,直抒胸臆,被广泛用于诗歌创作。

因此曾缄使用五言七言的旧体诗翻译藏文诗歌是很不错的方法,在汉语中保持了很好的节奏,又继承了古典诗歌的传统与意境,与藏语节奏遥相呼应。

了解了藏语的特点,再回过头来看现在流传甚广的仓央嘉措情诗,就会轻易的发现,其中很多都是现代人随意编写附庸在仓央嘉措头上的。

比如“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这首《十诫诗》是《非诚勿扰2》片尾曲的再创作,而片尾曲的来源,据作家桐华讲,是其一个读者读完小说《步步惊心》后有感而写传于网络。

“你 见与不见,我就在这里,不悲不喜……”则是《宫锁心玉》片尾曲再创作,原作者谈笑靖,广东人,汉族,因为是虔诚的藏传佛教信众,笔名扎西拉姆・多多。

而她的诗,经常被网友进行二次创作后冠以仓央嘉措之名。

网络上还流传一首“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这首“诗”堆砌华丽辞藻,空洞无物又矫情万分,但凡有点文化的人,都不会认为这种超长又狗屁不通的烂诗会是由仓央嘉措所作。

就诗而言,仓央嘉措是藏族诗人的重要代表,他的诗歌是藏族诗海的珍贵宝藏。

而将诗幻化为“情歌”,是人内心的感受,它描绘了世俗感官的愉悦,容纳了世间百般情态。

他一生都在权力漩涡中沉浮,十五岁之前是普通牧民的儿子,十五岁之后是政治斗争的傀儡,直至25岁逝去。

这短暂的一生,仓央嘉措到底有没有为一个姑娘钟情,如果有的话,是为谁钟情,已成无人知晓的谜团。

在世俗的狂欢中,这位面目模糊的六世达赖,终于成了一个被后人牵强附会的幻影。

这后人,就是不甘寂寞的我们。

参考文献:

仓央嘉措情诗小考,北京: 九州出版社,2017: 2;

张杰: 清朝三百年,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 138;

于道泉: 六十达拉喇嘛仓央嘉措诗意三百年,201-223;

龙冬: 仓央嘉措圣诗集,北京: 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

乐黛云,陈悦红,王宇根等: 比较文学原理新编,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 30-31;

于乃昌: 仓央嘉措生平疏议,西藏: 西藏研究,1982

杂家Misc,公众号,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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