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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他被控杀妻关押21月,20年花百万寻找真相,前妻却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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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哥持剑 2021-10-22 17:32

金沙江上的女尸

1989年1月24日,雷波县渡口乡粮站下的金沙江沿岸站满了人,江里正在打捞一具尸体。尸体被捞上来,女性,没有头发,裸尸。周围人小声议论起来,渡口乡党委书记夏世友让人去把李家人叫来——前不久,李家报案称女儿李培香在夫家罗家失踪。

李家人赶到现场,其中一个李家亲戚说,这尸体就是李培香,因为尸体手上那个顶针就是她送的。李培香的母亲当场大哭,认定这具尸体是自己的女儿。在李家人肯定态度的鼓动下,人群中也渐渐出现“这好像就是李培香”之类的声音。

正在雷波县城的罗开友被逮捕。罗开友是李培香的丈夫,两家人房屋相距不过5里路,很小便认识了。初中毕业后,罗开友没再读书,选择出去闯荡,而李培香则一直读到高中,最后回乡里当了代课老师。

两人同岁,17岁那年,家里人做主,给两人订了亲。1983年,19岁的开友应征入伍,三年后又主动报名去老山前线。开赴前线前,部队批了10天的探亲假,罗开友赶回老家与李培香领了结婚证,没来得及办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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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8月,罗开友回家探亲,却听到乡里人传出的风言风语,大意是说妻子作风有点问题。两人婚后就一直分处两地,没见过面,自然也谈不上有多少信任。罗开友听到传言后十分愤怒,与李培香发生多次争吵。

探亲结束后,李培香跟罗开友一起回了部队,两人在部队办了离婚手续,但真正离婚完成还得回地方补上离婚证。办好手续后,李培香先一人回了老家,但她没回娘家,而是继续住在罗家,并同罗家两老说,自己已经和罗开友在部队上办了婚礼了。

不久后,罗开友寄来的一封信戳穿了李培香的谎言。他在信中向父母说明自己已同李培香离婚,得知消息的罗家两老震惊不已,看着日日待在家中的“媳妇”,不免就想她赖吃赖住,可能还想讹钱。自此,罗家父母同李培香矛盾常起。

1989年1月初,李培香与罗家人发生肢体冲突,受伤住院。1月15日,罗开友接李培香出院回家。当晚,李培香的弟弟妹妹过来看望,没想到10点钟的时候,李培香突然一个人出了门。罗开友见此追了出去,李培香的弟妹迅速赶上来拦住他。最后李培香跑掉了,而这也是罗开友最后一次见李培香。

被抓的不仅有罗开友,还有罗开友大哥罗开强、父亲罗天元以及邻居沈修远、付开金。付开德,这几人被逮捕的原因是帮助杀人和抛尸。

罗开友要求看证据,可等看到法医拿出的那张照片后,他觉得一定是弄错了,李培香的眉毛中间有一颗豌豆大小黑痣,可这尸体双眉间什么都没有。但为什么李家人如此肯定这尸体就是李培香呢?难道他们还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吗?

不甘背杀妻罪名,走上寻妻路

那个年代,审讯程序并不规范,用些暴力手段逼供是常有的事。沈修远等人被吊在树上抽打,要求招供。开始这几人坚称自己没有参与杀人,付开金和付开德被关了几天后释放了,而罗开友的大哥和沈修远最后因为受不住刑,“招了”。警察把两人分别带去指认抛尸地点,但两人所指的地方相隔10里路。

雷波县公安局里的罗开友也在被严刑逼供,但他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

即便如此,坏消息还是很快就来了。罗开友被抓后,所在部队派了两个工作组到雷波县调查情况,当时公安局认定罗开友是凶手,于是部队给他做了退伍处理。

父亲和两个哥哥被关着,罗家六妹焦急不已,四处奔走,投递诉状。

虽然拿到了沈修远等人的“招供”,但警察却一直没有找到案件的关键证据,因此没法定案。公安几次开棺验尸,最终确定:这具女尸年龄很大,至少生过5个小孩,不是李培香。

1990年10月,罗开友等四人因证据不足被释放,此时,这四人已被拘留审讯了1年零9个月。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罗开友在自家院子中看到了一座坟。母亲说,李家人把那具女尸抬过来,埋在了咱家院子里。

他要求雷波县公安局在全县通报案件情况,以证自身清白,并提出将院子中的尸体挪走,但他所提要求未被支持,此时公安仍然将他看作一个重大杀人嫌疑犯。

案子暂结了,但带给罗开友的影响却远未结束。李家人时不时过来闹一场,乡里人看到罗开友也是带着怪异的神色,等他走过人群时,身后便会传出窃窃私语。那些异样的目光,好奇又冒犯的打量,如同一根根毛刺,扎在他的心上。

清白有多重要?在满被怀疑的世界中生活,罗开友只觉得身心疲惫,又渐渐生出恨意。他一度想用极端的方式去报仇,最后还是理智过来。他知道只要李培香下落不明,他就将一辈子背负着这些怀疑。

于是,寻找李培香之路就此开始,而这一开始,就是20年。

无法真正开启的新生活

1992年,罗开友从雷波县永盛镇的胡德骏那里得到一个有用的消息:李培香和一个一只眼睛有问题的男子上了班车。渡口乡只有两个这样的人:乡里的小学老师,李培香的堂哥李昆华。经过调查,老师的嫌疑先被排除了,罗开友又盯上李昆华这条线索,最后查到了罗忠华两兄妹。

根据李昆华的消息,当时是罗忠华两兄妹将李培香“带走”了。可当罗开友去找罗忠华时,发现他因拐卖妇女儿童罪被判了15年。线索就这么断了。

1993年8月10日,凉山州公安局、雷波县公安局以及罗开友所在部队共同出具了一份调查处理报告,报告中写道:

初步确定,埋在罗家院内的无名女尸,年龄大约在40至50岁之间,与李培香出走时年龄24岁相差太大,无证据证明李培香是罗开友所杀。罗开友之妻李培香下落不明,作为其丈夫罗开友负有责任。
同时,部队撤销了对罗开友退伍的决定,并且补发1989年1月到1993年8月期间的津贴。

然而几年里,事情早已发酵传开,猜疑早已留在旁人心里。“无论申诉到哪里,人家都说,你没杀李培香,那李培香到哪儿去了?”

那一年,罗开友在县城里开了家小诊所,并且有了第二段婚姻,次年还有了女儿。新生活来了,他仍然为过去的事情所困。放不下,就只有继续找。

他曾让自己当年和李培香的媒人卧底在李培香的父亲李兴发身边。媒人几次找上李兴发,酒过三巡后套话,然而李兴发喝多后,说的话便是乱七八糟的,几次下来也没得出什么消息。清醒的时候,他的嘴又特别严实。一年多下来,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罗开友又打算从李培香妹妹李培秀那里入手。他让一个远房亲戚在李培秀家附近观望,大半年下来仍然毫无结果。

长年来的寻找和无功而返,让罗开友有些浮躁,却又更加执着。第二任妻子开始并不介意丈夫做这件事,但看着丈夫几年来一心扑在这件事上,对生意也不上心,在第二个女儿出生后,家中开销大了,日子变得困难起来。

她要求丈夫不准再做这件事,罗开友口头答应了,还是忍不住继续做。最后两人以离婚收场。

不仅罗开友在找,罗家人心里也没放下过这件事。当时电话还没普及,主要是靠写信联系。罗家人便常常到邮局去问有没有寄给李家人的信,试图从中发现李培香寄来的信件,但仍然没有任何收获。

2004年,罗开友又得到一个线索,一个在北京打工的雷波县人说曾在北京通州看到过李培香。罗开友立即动身前往北京,由于经济困难,他是从成都坐火车坐到北京去的,一共38小时,饿了就吃方便面。

在通州待了20多天,他日日在街上盯路人的眉间,企图寻找记忆中的那颗痣,还是没有找到人。

转机出现

2010年3月,罗开友认识了姚良军,这成为这场持续20年追踪的转机。

姚良军是云南永善人,过去在派出所工作过,有破案经验。他坐过牢,但犯罪后主动自首,罗开友认为此人“是条汉子”“可信”,于是委托姚良军查案。

2010年4月,姚良军找到罗忠华的妹妹罗忠会,但罗忠会否认自己和哥哥带走了李培香。那年8月,罗忠华出狱,姚良军找到他,说服他去李兴发家做卧底。

罗忠华以“何老板”的身份找到李兴发,在李家住了3天,同他谈起做生意的事,两人关系迅速拉近。最后,他邀请李兴发做生意,把人骗到了姚良军的家乡云南永善县。

姚良军最早的计划是,将李兴发骗来后,想办法套出话来,如果他不说,就来硬的。

两人到了永善县,在大桥上遇到了一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告诉李兴发,他这次出行会遇到贵人,能赚70万。李兴发本就是个迷信的人,加上算命的说出来的又是好消息,他自然更愿意相信。

罗忠华也说他这次的确要带他去见一个贵人。而这贵人,就是姚良军。姚良军扮成另一个生意人同李兴发接触,两人喝酒时,他还大方地表示愿意借钱给李兴发做生意,李兴发在酒桌上十分激动。

酒劲起来,话也多了。姚良军特意把话头转到家庭上,再不经意地提到他的女儿。起初李兴发不愿意多谈,但姚良军却说,这事完全可以找罗家索赔精神损失费,要个70万不是问题。李兴发本还在犹豫,姚良军直接拿出一张卡来,说这里头有100万,他可以先拿着,等赔偿下来,再还给自己。

李兴发一听又是激动又是感激,不疑有他,将当年的故事说了出来,甚至同意姚良军录音。

一场谋划

1989年1月15日晚,李培香离开罗家后,先去了成都,后来李兴发联系上了在徐州的亲戚,将女儿送到了徐州,没多久,她跟着徐州的堂嫂到天津打工。不过这些年,李兴发也渐渐没了女儿李培香的消息。

李兴发带着姚良军先到徐州找侄子,却没看到人。他给七女儿打电话,说想去天津看李培香和外孙,李家七妹却很警惕,不仅没告诉他地址,还让李兴发赶紧回四川。

姚良军在李兴发翻随身带的电话簿时,站在一旁偷瞟到了上面的内容。电话簿上记着二女儿和七女儿的号码,却唯独没有大女儿李培香的。不过上面有一个怪名字,那人叫“走大”,区号是022,天津的区号。

姚良军把此事汇报给罗开友,罗开友预感这“走大”便是李培香,让姚良军直接到天津报警找人。

2010年12月7日,姚良军和李兴发来到天津静海县陈官屯派出所。李兴发告诉民警,他要找自己的女儿,说出李培香这个名字后,系统中却没有此人消息。

李兴发想起去年曾在七女儿家见过李培香的儿子,便把自己的外孙名字报了出来,这下警方找到了人,是西长屯村一户姓孙的人家。

几人来到孙家,家中空无一人。邻居说,这家女主人在附近咸菜厂打工,可以去看看。几人来到榨菜厂找厂长问孙家女主人,老板让人去把“李芳”喊过来。

但众人没等到李芳,因为李芳翻后墙逃了。

远在四川的罗开友听到这些消息后,心中已经有数,这李芳肯定是李培香。他决定亲自到天津了解情况,这次他找到雷波县公安局,让对方派民警跟他一同前去。

罗开友到了天津后,先去找了咸菜厂老板。老板说,李芳是今年3月才到咸菜厂打临时工的,今年10月,厂里给工人买人身意外险,却发现李芳没有身份证。

罗开友听到这一消息后,心情澎湃。但他问起这女子长相,眉心间是否有黑痣,老板却说没有,罗开友心又顿时凉了半截。李芳迟迟未出现,民警一边走访街坊,一边询问孙家亲戚,得到了更多消息:李芳是1989年经人介绍嫁到孙家来的,刚来的时候她眉心间有颗豌豆黑痣,但没过多久,她便将痣点掉了。

由于她没户口,拿不到村里分的地,她曾回了两趟四川老家,想把户口迁过来,由于她被认定为失踪人口,户口已吊销,因此没能迁成功,便一直以“李芳”的身份生活着。

就在罗开友这边到处打听消息的时候,李芳和丈夫主动到了陈官屯派出所。她告诉民警,自己就是李培香。

李培香说,当年待在罗家,时常被罗家人打骂,最后受不了便跑了。又因为恨父母不能保护自己,所以与父母减少甚至断了联系,并给自己改名为“李芳”,意为“流浪四方”。组建新家庭后,她怕过去的事影响现在的生活,便一直隐姓埋名,也从不知道罗开友曾被诬陷,“杀乐自己”的事情。

罗开友没有见到李培香,李培香也不愿意见他。民警将李芳的照片发给罗开友,他确认那就是前妻李培香。那晚,他看着李培香的照片,想着这二十年的遭遇,一夜无眠。

他其实很想让李培香跟他回一趟雷波县。

“让20年前金沙江两岸的老百姓看一下,我曾经‘杀’的人,还活着。”

20年的时间如何赔偿

李培香找到了,罗开友身上的最后一点嫌疑也被彻底洗净,然而这却用了足足20年的时间。20年里,他从没放下过这件事,为此损失了一段婚姻和家庭,又耗费大额家财。据罗开友自己估计,这些年用于寻找李培香的费用,大概有100万。

除了他本人四处奔走找寻外,他还请了很多帮手,像姚良军、罗忠华、媒人这些卧底、帮手,都是一大笔人力费用。此外,由于他主要心思都在找人身上,这些年没空管理生意,损失的难以估计。至于李家人当年的行为,罗开友也并不能释怀。

经协商,罗开友获得国家赔偿16万元,而罗开强、罗天元和沈修远每人也获得10万元赔偿。国家给罗开友安排了工作,罗家院子里那具无名女尸也被迁出。后来,罗开友有了新的婚姻,真正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

当年参与办案的一名雷波县公安局领导表示,这起案件给他们的压力非常大。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李家人一直坚信是尸体是李培香,人是罗开友杀的,但调查过程中却一直没找到任何有力证据,最后不得不放了罗开友。无论放人还是不放人,在当时的情形下,似乎都不对。

法律讲究程序的时限性,既是为了节约时间成本,也是为了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让无辜的“嫌疑人”洗脱污名。随着破案手段和技术越来越先进,如今的错案冤案率大大降低,办案效率也大幅提高。法律终将还无辜者以清白,且以更快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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