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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 | 我的“憨头”阿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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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宁海 2021-10-19 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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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傻叔(王蒙/画)

这里不仅有乡土味

微信公众号:乡土宁海

作者:王蒙

绘画、摄影:王蒙

原标题:傻叔的故事

傻叔名叫王源振,老家长街镇人。是父亲 (注:长街名医王耀振) 最小,也是唯一的弟弟。他乳名“宝贝”,从小深受家人宠溺。听姑妈说,奶奶舍不得宝贝下地走路,怕累坏他。都八岁了,还让她背着弟弟到处走。

傻叔四岁时因脑炎致残,从此身体茁壮成长,而智商却始终停留在发病时的幼儿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者,医学上称为“弱智”。傻叔是长街老屋的留守者,孤单寂寞中倒也自由自在。而他的“傻”,更是一枝独秀,在长街老家颇具知名度。“憨头(长街话傻的意思)源”、“宝贝源”、“宝贝阿叔”都是他的专属称呼。

我的傻叔就出生在这条老街边(徐剑中/摄)

01

挑水、扫地、磨豆腐

1966年秋,我们姊妹三人从宁海城关迁居长街老家,与雇人照顾的傻叔相聚。那一年我11岁,他39岁。五年后,我离开老家回到城关母亲身边,二年后他因病去世。这样算来,我与傻叔真正朝夕相处的缘分,其实就这短短五年。可在那段艰苦的童年岁月里,他却是一位不能忽略的至亲。

初见傻叔,是刚到老家时。那天上午,从长街老汽车站走出来。母亲背着大包小包,一手指着老屋的方向,三个小姐妹就像出笼的小鸟,沿着外河畔向位于绿云桥的祖籍老屋一路跑去。远远地,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壮汉,他像小孩般一边高喊着“阿嫂、阿嫂”,一边挥着大手兴奋地迎面扑来,那气势似乎想把我们全都揽进自己怀中。母亲笑着对我说:“他是傻叔,以后就要靠你们照顾他了!”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居然被人如此欢迎。虽是傻叔,毕竟亲情无价。三个小姐妹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感觉眼前这位傻叔可亲又可爱。

傻叔长脸、大嘴、小眼、淡眉、高鼻,脸上有细小雀斑;他身材魁梧,穿一件民国读书人的那种长衫,是洗得发白的蓝色。秋风吹过,长衫下摆飘飘而起,偏短的裤管下方,赫然露出大块黑褐色、亮晶晶的瘤火疮疤(也叫“老烂脚疤”),看着有点瘆人;剃得锃亮的光头,不时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一顶藏青小呢帽扣在上面,就像小船荡在河面上;一双黑色胶底鞋锁不住两个大脚丫,一左一右的大脚趾,正使劲从破洞里探出头来——这副模样和装扮,与鲁迅笔下的“孔乙己”颇有三分神似。后来才知道,这身长衫是1949年前,爷爷在长街开西医诊所“宁东医院”时的着装,确属如假包换的民国衣衫。

“宁东医院”石刻依稀可见

老屋独幢二层,以堂前和大阊门为界,分东西两厢各二间,明晃晃的石板大道地被三面围墙圈住,我家是东厢加堂前楼上共五个大房间。老屋多年寂寥,偌大的地方只住着傻叔一人。空荡荡的房间挂满了蛛网,寥寥几件旧家具也布满灰尘。

母亲放下行李便开始忙碌,洗刷打扫、整理房间、安放衣物被褥、添置生活必需品……。我们帮不上忙就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这座与城里的单位宿舍迥然不同的农村祖屋,想像着即将到来的独立生活。

傻叔一直很兴奋,他忙着向围观邻居介绍“来客”身份,并十分努力地动员我们赶紧住下来。当听到三姐妹会定居老屋时,他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又怕我们不守信用悄悄跑了,他背着双手果断“一夫挡关”,将屋柱般高大的身躯稳稳地立在准闺房门口。两条笑眯成缝的眼睛,探照灯似的盯着未来“房客”,不时地来回扫射。他一会儿讨好地唤我们的乳名,一会儿又撒娇似的叫母亲“阿嫂”——傻叔实在太寂寞、太渴望亲情滋润了。当听见我们回应着叫他“阿叔”时,他立刻心满意足地伸出手来,想拉着侄女们的小手亲热一番,可又怕惹我们不高兴,于是犹豫着赶紧将手缩回身后。这动作,被他几次三番地重复着。那手足无措的兴奋模样,让我暗暗发笑也感慨不已:从未谋面的傻叔,心中的亲情同样与生俱来、血浓于水啊 !

傻叔长得人高马大一身力气,却笨手笨脚不能挣钱养活自己,甚至平常生活也需要别人照料。那时穷,难得吃顿饱饭。而他贪吃饭量又大,什么都往嘴里塞,于是常把肚子吃坏。但他性情温顺、胆量也小,从来不闯祸,倒无须我们为他操心。平时,一些重复性的简单劳动,他也能胜任。比如为左邻右舍剥豆子、给街坊大嫂的婴儿摇摇篮等。其中,他最投入的三项工作:挑水、扫地、磨豆腐,更是表现得顶呱呱。扫地、挑水是自家的事。惟有磨豆腐,是帮街坊邻居义务劳动的。傻叔爱听好话,不管谁家来邀他,只要讲上几句奉承话,他必定乐滋滋的尾随而去,不干完活决不歇手,也从不索要报酬。

儿时的老街小巷慢时光

史料记载,长街至明朝末年还是一片汪洋。由围海筑塘而来的家乡,地下水大多既咸且涩不能食用。老屋虽有一口井,其井水也只能用于洗涤。饮用淡水除了天落水(雨水),就要到五里路外的屋基院村去挑,吃水并不容易。

好在我家挑水由傻叔承包。他会时常观察水缸,发现水浅了便自动收拾扁担、水桶,“咣当、咣当”出门挑水。那口淡水井名王家井,井水不深,但清晰甘甜很少枯竭,到此挑水者众。

傻叔挑水就像红军长征,路上常会被一些顽劣儿童围追堵截。他们一边大喊着:“宝贝源、憨头源!”一边将石头、泥块接二连三地扔进傻叔的水桶。看到水花飞溅,有时石头还砸中他的身体,小孩们便大笑着一哄而散。可人高马大的傻叔,居然毫无反抗能力。他只会放下水桶气急败坏地吼叫一番,然后将辛苦挑来的水全都倾倒于地,再原路返回重新去挑。常常折腾大半天,累得满头大汗,才能将小小一缸水挑满。天生诚信的傻叔不会耍小聪明,偷懒将脏水挑回家。

傻叔挑水

傻叔像个准点的闹钟,每天“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晨曦微露中,边扫地边放声歌唱,那是童年老屋的一道风景。傻叔扫地自有流程:先扫自己卧室,然后扫厨房、走廊,最后才是屋外的石板道地,整个过程认真负责一丝不苟。而贪睡的我们,就这样每天被他“沙沙”的扫地声和嘹亮的歌声准时吵醒,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傻叔唱歌,既跑调又零打碎敲,没有一首是完整的。但仔细听来却很有年代感,因为它们贯穿了以往那些大时代:如抗战时期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杀!杀!(《大刀进行曲》)”、解放初期的“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抗美援朝时期的“嗨啦啦、嗨啦啦啦,天上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全世界人民团结紧》)”等等。有时,还会蹦出几句“梁山伯来祝英台,前世姻缘牵拢来……”这样的越剧小调。我们小时候孤陋寡闻,哪里听过这些啊,也算是长了见识。

老家盛产青皮黄豆,逢年过节有做豆腐的习俗。长街豆腐人见人爱:豆腐是佳肴,可招待客人;豆腐渣人猪皆可食;豆腐皮可当礼物送客人;豆腐水可喂猪……但制作过程中,当数磨豆腐最辛苦:浸泡发胀后的黄豆,要在石磨上一小勺一小勺全部磨成稠奶似的糊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加工。手工研磨,既辛苦又无聊。我也曾尝试过,但不一会便因臂膀酸痛落荒而逃。而傻叔偏偏擅长这项目,他像一头驴推着磨杆不急不徐、稳稳当当地配合着掌磨放豆的主人。那全神贯注、全力以赴的神情,就像面对着一项神圣的大事业。磨完全部黄豆,一般需半天甚至一整天时间。所得犒赏,大多仅一团豆腐渣而已。但傻叔很有成就感,因而乐此不疲!有时,主人会请他稍等片刻,等豆浆出来后喝一碗再走。可傻叔义正词严地拒绝:“哼!帮你磨豆腐还要帮你喝豆浆?我有这么憨头吗?”

02

书中的天堂

古时长街有“敬惜字纸”的理念,认为文字是神圣和崇高的,写在纸上的文字不能随意亵渎。 即使是废字纸,也必须虔诚焚烧。 因此,路边屋的墙上多筑有一砖大小,表面刻有“惜字”字样的小瓮,那是专门用于安放或焚烧废字纸之处。

山头半山庵“惜字炉”(道光二十八年)

说也奇怪,傻叔不喝酒、不抽烟、不爱美女,却独独“惜字”爱书如命。只是他捡的字纸从不放“惜字瓮”,无论手写或印刷、干净或肮脏的字纸,他都如获至宝地揣回家,藏进他的破柜子里,以至柜中经常纸满为患。因为爱字,所以也爱书。他有十多本来历不明的藏书,多是养猪、种田的科普书,还有几本是没了封面的小学课本,其实毫无价值。但在傻叔心里,它们却是无价之宝。谁都不能触碰,他也从不向人炫耀,生怕弄丢、弄破了。

记得年少时,我曾垂涎傻叔收藏的某本书。因为内有不少好看的图案,我很想将它居为已有。于是,趁他不在家,便将这本书偷了出来。明知不可为,又心存侥幸:傻叔不是不识字、不会计数吗?一叠书就缺了一本,他凭什么发现呢?不料,是我小看他了。还没等我回过神,门外响起了傻叔的脚步声。不一会,就听傻叔失声大叫,并急吼吼地下楼询问他的书。虽然说不出书名,可他居然能清晰地描述出封面和其中某些图案。完了,傻叔太厉害了!我做贼心虚,吓得不敢出声。于是,他一边东翻西找,一边“哇哇”吼叫。傻叔的吼声,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这招对别人毫无用处,却把我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蓄谋已久的行动,终以失败告终。我把赃物悄悄放回原处,告诉他书还在,他随即息了雷霆之怒,转而咧嘴傻笑,这桩公案就此了断。

二楼 老屋,曾是傻叔的“读书”处

别看傻叔不识字,读书却煞有介事。二楼南窗是他的读书处,他经常手捧藏书,端坐于那张祖传红木太师椅上,摇晃着大脑袋;脸上声情并茂、口中铿锵有词。琅琅读书声在老屋上空飘荡,像一首无人唱和的歌。读到情深处,他连吃饭都会忘记。起初我很好奇:傻叔念的什么文章呢?我怎么听不懂?直到有一次,跑到他身后一番观察才恍然大悟:傻叔倒拿着书本,半天才翻一页。口中朗读声和书中文字竟毫不相干——他是见贤思齐在摹仿读书人呢!可他摹仿谁呢?

傻叔一生从未离开家乡,而他生活的时代,长街读书人少之又少。不过,我家是个例外:爷爷和父亲同为大学毕业;姑妈虽是女流,也能识文断字;爷爷创立的“宁东医院”,是镇上首家西医诊所,当年门庭若市;西医书籍多英文版,为了钻研医技,爷爷业余手不择卷,且能一口流利英文,家中读书氛围甚为浓厚。我想,傻叔如此热爱“读书”,甚至会几句蹩脚英语,如:“一只洋钿‘混打龙onedollar’,开门叫做‘喔本斗openthedoor’,外国轮船‘丝蒂摩steamer’”等,那是从小被潜移默化的吗?还是借摹仿亲人,来怀念曾经的“宝贝”生涯?

人生无常,没想到与傻叔永别的日子来得这么快。1972年春,我离开长街快两年。一天,接到了久病傻叔的死讯。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心中悲痛难忍。又听父亲说,傻叔临终似返傻归真,清醒得不像平时:去世前一天,处于半昏迷中的他似有预感。整个下午,他都在呼唤家中的亲人:爹爹、阿哥、阿姐、阿嫂、二个侄子、四个侄女,甚至出生不久的侄孙女——这么多人居然一个都没漏下。那声音凄凉而悲伤,像是告别亲人、又像留恋人世。那天晚餐,是一小碗米粥,吃完后他轻轻放下碗筷躺回床上。但没过一会,他又气喘吁吁地坐了起来。只见他用微颤的手拿起筷子看了看,然后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将它们折断了。父亲一脸惊愕,他却若有所思:“阿哥,我要回家了,以后不用吃饭了。”“别瞎说!这里不是你的家吗?”就像没听到父亲的话,傻叔双眼出神地看着前方,似乎是在寻找,又像在倾听。转而,他欣喜地说:“阿哥,阿姆(长街话阿妈)在喊我呢,我要去阿姆的家了!”说完,他微微笑着闭上双眼重新躺下。从此,不再说话也不吃任何食物。次日傍晚,傻叔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秋叶般安静地离开了人世。终年46岁。

老屋大阊门,锁住了多少如烟往事

傻叔十来岁就失去了母亲。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起、也从未唤过一声母亲,我以为他已失去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然而,当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之时,他却一扫以往的傻劲,变得如此热切地依恋、并追随着远在天堂的母亲——他是清醒了吗?父亲感叹,如此奇怪的现象,他从医几十年都没遇到过,已知科学无法解释。而我却庆幸:傻叔一生愚昧无知吃了很多苦,最后时刻却有如此美好的遇见。当这股神奇的力量,将他沉睡的灵魂一举唤醒,并带着他向着天堂的方向,与久别的母亲团聚时,他是幸福的,因为他重新成为阿姆手心的“宝贝”了。

祝福你,我的至亲叔叔!

乡土宁海公益平台

□ 文、绘、摄:王蒙

□ 排版:水东居士

□ 审核:天姥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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