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

11岁,从殡仪馆回来后,我病了17年

subtitle
丑故事 2021-10-14 11:26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奶奶抱着小小的我

主笔 团团

01

5月27日,我们一家人去看望爷爷。

爷爷前段时间左脑部中风,住院治疗后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已经出院了,就是右手和右腿不太利索,家里有阿姨全天照顾。

今年爷爷90岁了,因为心血管堵塞,已经放了两个支架,进过好几次ICU。几十年的高血压和糖尿病,也使得他的身体日渐衰弱。

爷爷每天要吃一大堆药,每天要打胰岛素,但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能走的路越来越短。

敲开门进去,宽敞的客厅里,沙发的摆放位置还和以前一样。

大姑和二姑都在,她们坐在后面,爷爷一个人坐在离电视最近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扶着支撑架。

我和爷爷打招呼,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着电视屏幕,但好像注意力并不在上面。

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爷爷身边,我轻声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好一点了吗?我看您气色还挺好的。”

他好像没听清,茫然地看着我说:“啊,什么?”

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他这才反应过来,叹着气说:“年纪大了,身体一天天不行了,能好到哪里去。现在这手和腿都没劲,也走不了了。”

看着爷爷全白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我摆出一个尽量轻松的表情,笑着说:“您都90岁了,还这么精神,已经是同龄中的佼佼者啦,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好,向百岁老人进发。”

爷爷的眼眶突然红了,他一边盯着电视屏幕,一边低声说:“不行啦,熬一天是一天吧。你们年轻人不会想这些事,但我不得不去想,我每一天都在想……”

身后,姑姑们和父亲母亲正在聊天,欢快的话语和笑声在客厅上空打转。

奶奶已走了17年,这些年爷爷都一个人。慢吞吞的生活,慢吞吞的老去。

爷爷坐在沙发上,弯着腰,手扶着支撑架,好像把全身力气都放在上面。我望向他低垂湿润的眼眸,觉得此刻的他,特别孤独。

90岁的爷爷

02

从爷爷家的客厅走进最里面的小书房,我环顾四周,发现原本放在书架上奶奶的遗像不见了。

也许是爷爷收起来了吧,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奶奶了,久到要仔细回想,才能想起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土,是时间擦身而过的碎屑,积年累月,经久不散。

2004年3月,奶奶患食道癌去世,这年我11岁。

从记事起,奶奶就一直在照顾我,她在我记忆里是一位与众不同的老人。

1993年冬天,奶奶抱着刚出生的我

每天哪怕是在家做饭收拾家务也打扮得端庄优雅,穿着旗袍,一头蜷曲着的花白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

奶奶皮肤白皙,眼神澄澈,目光中透露着智慧与坚毅。

她我织毛衣围巾,为我亲手缝制玩具,我喜爱的一切她都记在心里,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爱吃的菜,一周都不重样。

她给我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惊险故事:山匪进村时,她们一家都躲在阁楼上,拿着猎枪对着楼梯,一躲就是几天;日本人打到徐州的时候,她穿着喜服,怕被抢亲,脸上抹着泥出嫁。

遥远年代发生的一切,对小小的我来说,都如同天方夜谭,但从她口中说出又是如此真切动人,好像永远听不够。

爷爷奶奶陪我在楼下玩

最后一次与奶奶相处,是2003年冬天,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

我放学去奶奶家吃晚饭,做了一会儿作业后,奶奶把我叫到餐桌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还热乎乎的冒着气儿。

我打开一看是一小把白果,白色的外壳已经裂开,露出了里面翠绿色的果仁,她笑着让我陪她一起吃。

这是我第一次吃白果,一口放进嘴里嚼着,只觉得苦,忍不住吐了出来,难受得咧着嘴。

奶奶却噗嗤一笑,说白果就是这个味道的,先是丝丝苦味,越嚼越有甘甜的味道与浓浓的果香。

在她的劝说下,我将信将疑的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仔细品尝,竟真是如此,越嚼越好吃,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那一小把。

奶奶说:“吃白果就和过日子一样,总是先有苦才有甜,越过越有滋味。”

她还教我如何用牛皮纸折小纸袋,如何加热白果,一件小小的事从她口中说出,总是让我听的津津有味。

就在我吃第二把的时候,奶奶不见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卫生间有冲水声。

后来才知道,奶奶因为食道癌晚期,不得不手术切去一段食道,这也就导致整个胃被提起来拉长了,吃东西的时候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一不小心就会反胃呕吐。

是啊,奶奶那时候已经瘦的能看见骨头了,薄薄的皱褶的皮松松的贴在脸上,眼神也有些虚晃了,说的每一句话都轻声细语,断断续续,吃东西更是越来越慢,越来越少。

为什么那时候的我就没有注意到呢,为什么那时候的我就不知道这些呢,为什么直到奶奶离去,我才来得及去想起这些呢?

奶奶给予了我十一年的陪伴与疼爱,然而就在她生病的最后时光,我却被蒙在鼓里。

无法知道她的痛苦与煎熬,无法分担她的担忧与慌张,更无从知道她将离我而去的真相。

躲在奶奶怀里

奶奶去世的消息,我是在偶然间得知的。

这天,我准备和父母出去吃饭,母亲在镜子前化妆,我倚在门边问她:“奶奶在大姑家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母亲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愣了好一会儿,回头跟我说:“其实你奶奶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

母亲说,奶奶是在睡梦中离开的,大姑早上醒来,发现身边的奶奶已经没了呼吸。奶奶走得很平静,没有挣扎和痛苦,面容也很安详。

我直愣愣盯着母亲,用手抠着门框,执拗地说:“不可能,奶奶不可能死的,你骗我……”

母亲走过来抱着我说:“是真的,我们过几天,就要一起去参加她的葬礼了。”

我用力推开母亲,大声哭起来,几乎是喊叫着:“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都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从这天起,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闭住了”。接连几天,我都在凌晨从噩梦中惊醒。

奶奶抱着我抓周

三月的葬礼在杭州殡仪馆,这是个阴雨天。

我和母亲坐在车后排,我扭过头,把脸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雨水打在上面又快速划过,只留下一条条细线。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包餐巾纸,塞到我手里,她小声说:“等会哭的时候要用。”

我紧紧攥着这包纸,心想,为什么要哭?我偏不哭。

在灵堂外等待的时候,身边的父亲、姑姑、伯伯早已哭成了泪人,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哀乐响起,我们依次走入灵堂,我这才看见奶奶的棺木远远的在烛台后面。

我急迫地想上前看一眼,母亲拉着我,让我低头跪在遗像前祭拜,周围亲人的哭声越来越响亮,时而有凄厉的声音穿过我的耳朵。

我很害怕,也很焦急,我只是想见奶奶。

跪拜完,我跟着父母开始绕着棺木行走,这时我才看到,奶奶就躺在水晶棺里,面容安详,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寿衣,整个人就像是睡着了,但又不像是睡着了。

奶奶比往常瘦小了一大圈,只有孩童那么一点点大,露出衣服外面的手和脚踝纤细脆弱,似乎一碰就会断掉。

我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从今天起我再也看不到奶奶了,是那种无论去哪里找,无论等多久,也不能再相见的失去。

好想再看到奶奶笑的样子

情绪就在这一秒崩溃了,忍了一路的悲伤、焦急、慌乱,全部汹涌而出。

我嚎啕大哭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下跪倒在了棺木前面,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却一点不觉得疼。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消失,留下的是无尽的空洞与黑暗。

为什么我没能在她生命的最后,多给她一点陪伴?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她离世消息的?

面对奶奶的离去,我追悔莫及。

悲愤参杂着后悔和歉疚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在心里乱窜,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爸妈领着走出灵堂。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缓过来的时候,奶奶已经火化完了,就装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

奶奶年轻时

人为什么最终都会被装进一个盒子呢?

盒子里真的装着那个曾经活生生,会说会笑的人吗?

为什么那里面只有白色的粉末,没有一丝一毫奶奶的气息了呢?

从没有人告诉过还是孩子的我,死亡意味着什么,也许大人们也不能明白,无法诉说,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从这世上消失,是这样突然的。

从火葬场回家后,我就病了,高烧不退,很久才好。

但我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心里的空洞已经开始蔓延,这场病,一直没痊愈。

奶奶和外婆

03

外婆去世时,我25岁。这是我第二次面对,亲人的离开。

我去医院看望外婆的时候,她已经不能正常说话,神志也有些模糊,只是在照看她的阿姨耳边说:“外孙女……漂亮……”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外婆受了很多苦。食道肌肉退化,器官衰竭,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瘦得不成人形。

她的手脚都被绑在病床上,护士说,她会趁人不注意拔氧气管。手脚被绑起来后,她经常一个人流泪。

我坐在外婆床边,几个小时里,她一直紧紧抓着被子,眼神直直盯着天花板,呜咽着。

我知道她在煎熬,一个人独自承受着我们难以想象的痛苦。

2005年,外婆在西湖边

从医院回家后,我劝说母亲,让外婆出院回家吧,她在医院里太痛苦了,她虽然说不出话,但我知道现在这样绝不是她想要的。

几天后,我和木木请来莲花生命关怀团的师父们为外婆念佛经,我们也站在床尾跟着一起念。

随着注念声声回荡,我注意到,外婆的面容似乎平静了一些,她不再紧盯着天花板,而是闭上了眼睛。

母亲与外公、姨妈商量后,决心带外婆回老家。在最后的时刻,外公决定主动拔掉外婆身上所有的管子,不再吸氧,不再输液,也不再进水进食。

就这样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

一家人都守在外婆身边,我握着外婆的手,很凉。

小时候的我和外婆

2018年9月5日清晨5点20分,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时,外婆安详离世了,这一天是她84岁的生日。

外公说,外婆生前总嘟囔着:“我老太婆一定要活到84岁!”她的心愿达成了。

外婆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隆重的仪式。

送葬时,我陪在母亲身旁,她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我默默流泪,但心中并没有很深的悲伤。

我知道,外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和遗憾。这一次,我在她身边。

回想起人生最初的记忆,就是与外婆在一起。1996年的冬天,三岁的我只能记住几个温暖的片刻。

红色的大澡盆里装满了温热的水,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盆中,泛起层层光芒。

我在外婆的怀里,她的手是柔软的,温柔的。隐约中我听见她叫我的小名,清清,发出的热气拂在我的小脸上,散在空气里。

外婆将我轻轻放进澡盆内,拿着一块白色小毛巾给我擦身。我很不听话地在水里扑腾,撒出的水花溅在她身上。

她笑着擦了擦脸,眼神里满是疼爱。冬日的光照耀在外婆的脸上,身上,那柔和的光几十年未曾褪去过。

很庆幸,外婆能够回到家乡,摘去一切仪器和导管,静静的,在家人的陪伴中安然离去。

我握着她的手,从温热到冰凉。又想起了那年冬日的阳光和红澡盆,外婆的光从未褪去过,留在了我的心上。

外公外婆给我过1岁生日

04

今年3月22日,婆婆来杭,随身带着姥爷的遗书。在和婆婆的谈话中,我了解了许多姥爷生前的故事,决心要为姥爷写一篇纪念的文章。

(相关链接:东北婆婆来杭,随身携带一张手写遗书,看完我泣不成声)

文章在丑故事发布后,许多身在东北和河南的亲人都联系婆婆,表达哀思。河南老家的亲戚们,主动邀请婆婆回乡祭祖,这也是姥爷生前的愿望。

其实,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想到了许多事,一个个久远的画面窜进我的脑海里。

下雪天,爸爸妈妈和我

奶奶离世后,我就病了,身体的病好了,心里的病却扎得更深。

我还记得,父亲因为奶奶的离开,时常喝酒醉倒在地上,一边喊着“娘”一边哭泣。

我也记得,自己的梦里,有奶奶家门口的香椿树,她做衣服的缝纫机,还有她站在小路上对我招手的样子。一遍一遍,重复着。

当一个孩子无法正确面对亲人离世时,她的心门就紧紧闭上了,与之一起封闭在其中的,还有难以愈合的悲伤。

青春期的我,经历了重度抑郁和多种病痛,直到最近才渐渐好转。

今年4月10日,清明节后的一个周六,我与父亲、母亲一起去半山公墓给外婆和奶奶扫墓。

这里,我只在奶奶和外婆入葬时来过,这之后的许多年,我都未再来。

每年清明、冬至,都是奶奶和外婆的儿女们来打扫,祭拜,从不带孙辈。我连两座墓碑的具体位置,也不知晓。

我问父亲:“你不带着下一辈来扫墓,等你们都老了,以后谁还记得这里?”他摸着脑袋说,这件事,我好像还没想过。

父亲说,当年从公墓回来,小小的我就生了一场大病,也许是体质原因,之后这许多年他也不敢再带我去。

但今年,无论如何,我要一起去。这之后的每一年,我也都会去。

走在半山公墓的石阶上,两旁的绿树整整齐齐地栽种着。这就是我们最后要来的地方吗?我默默想着。

外婆的墓前,已长了许多青苔和杂草。我和母亲用沾湿的布一点点擦拭,再在墓碑前摆上水果和点心,燃上香火。

我在心中跟外婆说:“外婆,我来看您了,我不知道在这里和您说话,您能不能听见,但我想让您知道,我很想您,希望您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好。”

奶奶的墓碑在另一座更高的山上,我们走上成百上千的台阶,绕过亭子和树丛,来到接近山顶处。这里的墓碑年代更久远,有的已经破损不堪,似乎很久没有人清扫了。

清明节时,姑姑们已来祭拜,奶奶的墓前还放着鲜花。

石碑上,没有奶奶的照片,但她的样子,很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头蜷曲的白发,金丝边眼镜,奶奶身上总有雪花膏的淡淡香味。

“许多年没有再来这儿了,可我总是在梦中遇见您,在一个人的时候,想起您。奶奶,我很想告诉您,这么多年过去,我心里的那个洞,终于一点点好起来了。现在的我,终于可以面对您了。”

似乎,我心里有一块坚硬的东西,已经缓缓化开。

11岁,在奶奶最后的弥留之际,我没能到场。

我没来得及握着她的手,说一句:“奶奶,我爱你。无论你去多远的地方,我都会一直想念你。”

如果可以,我还想告诉她,奶奶,你放心,我一定快快乐乐的长大。

可遗憾,愧疚,思念,以及对生离死别的无数恐惧,都紧紧缩成一团,它们挤得我喘不过气。

终于,这“未完成的告别”成为了我心里的一个洞。

我带着这个“洞”,带着对生命的患得患失,也带着对爱的不安全感,在这条不可避免的,通向终点的路上,跌跌撞撞走了17年。

直到25岁,外婆临终时,我再一次面对“生与死的离别”。

这一次,我在。这一次,我握着外婆的手,说了好多好多话。这一次,从殡仪馆回来的时候,我没有留下一个新的洞。

我终于明白,生离死别,是每个人此生的必修课。

而临终关怀,不只是对老人的关心与照料,也是给“未亡人”的一份心中慰藉。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重阳节,也是孝敬老人,归乡祭祖的日子。

在这里,祝愿老人长辈们都健康平安,也愿做子女晚辈的我们,能给身边亲人和自己,多一点关怀与爱。

要像小时候一样开心呀

本期互动话题

面对至亲之人的老去,离开,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该如何好好说再见?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真实经历与感受。

-END-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269赞
大家都在看打开应用 查看全部
网易热搜每30分钟更新
打开应用 查看全部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