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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痴呆的老太太以为30岁:打架、捞钱,还逼着50多岁的女儿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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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才公子 2021-10-12 22:13

【本文节选自《 医院奇闻录》,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是一名康复科的护士,但康复,并不等于复原。很多东西是不能回到当初的,比如身体,比如记忆。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只有24小时,会怎么样呢?

我就遇到了这样一个病人,忘记过去,忘记现在,被困在人生的某一天无止境地循环。

她叫邵老太。这个85岁的老太太,记忆永远停留在了30岁的某一天。

偏偏是她最难熬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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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邵老太的时候,她正仰面躺在ICU的病床上。

一根长达30cm的透明塑料管,连接着嗡嗡作响的呼吸机,剩下的22cm左右插在她的嘴里,死死压住她的舌头,贴伏着气管,吞不下吐不出。

远远看上去,邵老太就像一条被甩在岸上,还未脱钩的鱼。

她的记忆也像一条鱼。

此时此刻,她正安稳地沉睡。不过病床边的一群护士们可不敢放松——一不留神,邵老太就要跑了。

我们用固定胶布将她的呼吸管牢牢固定在脸上,还给她上了约束带,防止她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拔除身上的管子和线路。

但这可能无济于事。

要知道,邵老太虽然85岁了,但身高有170厘米,体重也有170斤,手脚灵活,力大无比。不久前,她竟然生生扯断了两根约束带。那是成年男子都难以做到的事儿。

在护士们提心吊胆的注视下,邵老太渐渐苏醒了。

刚一睁眼,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剧烈的反应就吓了我们一跳:拼命左右摇晃脑袋,想看清我们是谁。

她发现身边每一个人都“不认识”,又在不大的床上来回扭动身体,妄图找个合适的角度伺机逃跑。惊恐的表情活像被绑架了的人质。

面对惨白的灯光,她并不明白自己是在ICU,只是一门心思和周围陌生又让她害怕的一切对抗着。

她不断对我们发起“进攻”。一旦有人靠近她,她就会“突突突”地发出气声,试图用她的壮硕的身板和气势吓退对方。

这个80多岁的老太太,正在不断从30岁醒来。

邵老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她的记忆以24小时为限,天亮时分自动混乱或遗忘,不会累积。

在ICU的这些天里, 只有在女儿来探望时,她才会镇定下来,放下防备的姿态,反复询问女儿:“闺女啊,你什么时候订婚?”

她的女儿,今年已经50多岁了。

邵老太的女儿告诉我,患病后的邵老太回到了年轻时的脾气,暴躁、不讲理,还“六亲不认”,每天都要挥舞拐杖,叫嚣着将曾经疼爱的孙子孙媳赶出家门。

30岁那年,邵老太时刻准备着与人发生冲突,因为她要从别人手里保护下女儿。

邵老太的脑袋里,就像下了一场雪,大部分记忆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女儿好似一株小松树,枝干上盛满雪花,却定定地站在雪地里,没有倒,也没有被雪埋住。

在以前,ICU从来没有病人会和医护人员作对。但邵老太不喜欢ICU。从住进ICU的第一天,她就认准了一个目标:逃出这里。

因为在这里,她每天只有1个小时可以见到女儿。

邵老太对我们不理不睬,随时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她的双手被约束带牢牢地固定着,动弹不得,就把嘴里的管子顶得咔咔作响,偶尔赏我们几个白眼,也仿佛在说:走着瞧。

只有女儿来探视时,邵老太才真正地“活”起来。她靠坐在床上,女儿女婿一左一右地拉着两根约束绳,邵老太像牵线木偶一般挥舞着双手,一会儿指指窗外,一会儿指指女儿,一会儿又指着操作台上的我,痛心疾首地告状。

女儿安抚着手舞足蹈的邵老太,“妈妈,你坚持七天。只要坚持七天,我们就可以拔掉管子回家。”

但我和邵老太的女儿都知道,这大概率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邵老太的诊疗单上列着长长一串病症:慢阻肺、肺心病、高血压、高脂血症、腔隙性脑梗......这些名目,哪一个都可能致命。

尤其是慢阻肺,这个病没有彻底的解决办法,病人的肺会慢慢堵塞,无法呼吸,最后活活憋死。

那些邵老太拼命想要摆脱的仪器,正在把她的生命线一点点拉长。

可邵老太根本不屑于配合我们的治疗。她每天醒来,都在用一种怪异且防备的眼神打量着一切,能板着脸,守在床位上,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防御姿态。

情绪激烈的时候,但凡有医护人员靠近,她就会挣扎着起来,亮出枯干的双手,一把抓住对方,上下一通又掐又挠。

我们穿着夏装,短袖也遮掩不了手臂上的伤痕,邵老太的女儿目睹了邵老太的“残暴”,决定亲自上阵,劝说老妈“放下利爪,化敌为友”。

可惜邵老太摆出一副六亲不认的架势,铁了心地让女儿把她弄回家,无论孩子们如何哄劝安慰,邵老太只认定一个事实:只要你把我丢在这里,你就是我的敌人!

隔着玻璃,我远远地看着邵老太的巴掌一下又一下,朝女儿和女婿身上招呼,而50多岁的女儿女婿夫妻俩,就那样双双站着,一动不动地挨揍。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但也知道,这对邵老太的女儿来说可能反而舒服一点。

邵老太的女儿曾告诉我,母亲一辈子都是个要强的人,大半辈子都是母女两人相互支撑挺过来的。

她还小不记事的时候,母亲邵老太就带着她经历了“大跃进”和“大饥荒”。

邵老太女儿有时也会想,母亲要多努力,才能带着自己生存下来,还没让自己心里留下任何糟糕的回忆。

邵老太的女儿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邵老太眉目清秀,眼神里有几分倔强,好像随时要从照片里跳出来念叨你两句的爽利模样。

这个出生于旧社会的老太太,小的时候吃过很多苦。她不识字,只能做繁重的工作,但是好在非常聪明,又能打得一手好算盘,解放后当了供销社的社员。

谁知婚后没几年,丈夫生了一场大病离世,好端端的一个家只剩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邵老太女儿唯一记得的是,母亲在那段时间变了,变得将泼辣和凌厉刻在脸上。

邵老太不仅要带着女儿吃饱饭,还要在那个时代里,争取孤儿寡母难以获得的尊严。

由于没有父亲,学校的熊孩子会围着女儿嘲笑她是没爸爸的孩子,女儿哭着回家,邵老太会拉着女儿上门要求熊孩子道歉。

总有一些家长梗着脖子不肯道歉。体型壮硕的邵老太为了给女儿出一口气,堵着熊孩子家的大门骂个不停,骂到对方家长赔礼道歉为止。

邵老太为了让女儿有保护伞,总是善待女儿的朋友,在那个吃喝都缺的年代,时不时地给女儿朋友几块糖果,一个头绳等小玩意。她想自己对小朋友们好,这样才能让他们保护女儿。

那个仗着自己身高体重比别人高大的邵老太,像只鹰一样,拼命挥动翅膀,顶风冒雨地给女儿辟出一片晴空。

女儿回忆起那段时间,似乎邵老太的英雄事迹,怎么也说不完:“我妈每次都是抱着我,跟我保证,她一定会陪着我长大。我还和她拉钩,要陪她变老。”

说到这里,女儿很难过,“她现在一定觉得我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或许是那个年代在邵老太身上留下的印记太沉重了,她患上老年痴呆后,记忆虽然不断在遗忘,却一直停在了那段岁月。

女儿是邵老太记忆的主角,也是她记忆的守门人。

虽说邵老太的女儿没能成功劝服母亲,但我们却借此机会结成了同盟,经常回顾邵老太的彪悍人生。

女儿听说邵老太的激烈反抗,一脸感慨,说当初她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的时候,母亲就是这副凶悍的模样,把自己护在身后,一个人冲上去动手。

邵老太女儿看到我们的伤,满怀愧疚地双手合十,弓着背连连道歉。我突然想出了一个法子。接下来每天短短1小时的探视时间,邵老太女儿硬是拿出十几分钟,给我们这些小护士挨个儿道歉。

邵老太起初像看戏一般,乐颠颠地看女儿一个个赔礼道歉,可慢慢地,邵老太觉得不对劲了。

她开始计较起女儿在我们身上花费的时间,那宝贵的一分一秒都应该属于她才对。邵老太不满地拍着手,恨不能下床把女儿一把薅过来陪着她。

可一向孝顺的女儿不为所动,执意花费时间来赔礼道歉,还会认真看着母亲的眼睛说:“这是你伤害过的医生和护士,我作为你的女儿,应该给他们赔不是。”

邵老太一下就慌了,眼睁睁看着自家女儿整日对我们这群小辈点头哈腰。她脸上渐渐显露出几分心疼,几分疑惑。

她忍不住上下晃动着脑袋和手臂想阻止女儿,发不出声音,嘴张得大大的。我们都看得出邵老太那份焦急与不解。

我趁热打铁对邵老太说:“奶奶,你打我们,阿姨就要给我们道歉,你打得越厉害,阿姨道歉时间越久。你不心疼我们,也要心疼阿姨和宝贵的探视时间,对不对?”

邵老太眼睛横了横,又妥协地点点头,像是在许诺我。

这个世界规则真的很公平,就是一物降一物——女儿是邵老太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

沾邵老太女儿的光,我们惊喜地发现,邵老太对我们“温柔”了。

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一般,邵老太依旧张牙舞爪,但对护理操作不再又抓又挠让我们见血,而是挥舞着拳头象征性地威慑一下。

我们也趁热打铁,在邵老太心情好的时候陪她聊天。她是个极有手语天分的老太太,我们起初半蒙半猜她的手势,猜对了,邵老太竖起大拇指,猜错了,邵老太翘起的小拇指,明目张胆地嘲讽我们。

渐渐地,我能一眼就看懂她那“专业八级”的手语在说啥,时常和邵老太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我用嘴,邵老太用手。

我总是刻意地向她强调“配合治疗”与“回家”的关联性,一下击中了邵老太的心思。她的病情逐渐稳定,从24小时上呼吸机,到每天能够脱离机器2-3小时,再到允许床边短距离轮椅推行。

这种一日好过一日的变化,让邵老太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她不再摆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有时还会在忍耐了让她很难受的治疗流程后,露出一副“我乖吧?快夸我”的讨赏表情。

就像在过去一样,她想要讨好女儿身边的小朋友。只为了让他们对女儿好一点。

我们满心希望邵老太能够脱机、拔管、安全出科,但邵老太几十年的肺部疾病根本不容许我们随意乐观。

监测一周之后,邵老太的肺功能依旧没有恢复,只要脱开了呼吸机,她的胸部就像被人踩着,一呼一吸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这正是她的最终走向——一步步走向窒息。

呼吸师告诉邵老太女儿:邵老太需要拔掉嘴里的气管插管,立即进行气管切开手术,继续留在医院,用呼吸机维持治疗,否则生命会有危险。

邵老太女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女儿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满心憧憬着要回家的邵老太并没有。

邵老太再次见到女儿时,她努力操纵着面部肌肉,想调整出一个喜悦的表情,但就在听到女儿说“还不能回家”时,她出离地愤怒,哐当哐当地拍着床栏,恨不能当下就扯断约束带逃回家。

女儿在床边缓缓俯下身,凑近母亲和她头抵着头,耐心轻柔地解释着。

邵老太没有用她擅长的手语给出任何回应,只是用自己的脑袋恨恨地,一下一下,撞着女儿的脑袋。

女儿不躲不闪,只是一遍又一遍,用轻柔的语调重复着那些话,“你要听话啊,乖啊......”

邵老太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也轻了下来,她满脸泪水,疲惫地闭上了眼,然后微不可闻地冲女儿点了点头。

站在旁边的麻醉师一拥而上,将邵老太麻醉,又利索地在她的脖子上装了另一根短短的气切套管——这根套管将代替取出的长塑料管,继续维持邵老太的正常呼吸。

麻醉醒来的邵老太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打量四周,头顶的天花板好像和家里的颜色不太一样?

她又用力眨了眨眼睛,表情随即变得惊恐:天花板还是ICU的天花板,日光灯还是ICU的日光灯,就连四周围着的人都还是ICU里的那群医生护士。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脸上交错的宽胶布和嘴里那根长长的塑料管,没了。

邵老太砸吧砸吧嘴,准备开口说话,突然惊悚地发现,自己的嘴可以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下邵老太彻底慌了,她用力拍打着床栏,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约束带。整张床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们赶紧请邵老太的女儿来安抚,可女儿刚一走近,邵老太凌厉的眉眼就挑起来了,两片嘴唇上下翻飞,手指还不住地指指戳戳——八成是在骂人,一边骂女儿,一边骂我们这群讨厌鬼。

女儿来到邵老太的床边,边微笑听着,边点头哈腰地给母亲道歉,说自己不该骗母亲。

我希望能平息她的怒火,尝试去握邵老太的手。谁知,她用大拇指灵活地掐了下我的手背,留下一个深红的指甲印。

我抬起头,愣住了。

邵老太射向我的眼神,凌厉地像把手术刀,里面写满了质疑与抗拒。我从未在老人身上见到过这种眼神。

我和这双眼睛对视着,突然能想象到,邵老太30岁那年,是如何保护她的女儿,捍卫母女尊严了。

但这也说明,之前辛苦建立起来的信任就像邵老太的记忆一样,被一朝清零。她又回到了30岁那年,对任何事物都充满防备的状态。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走出来。

邵老太回家的梦破灭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不喜欢的地方待多久。更糟糕的是,她在那段记忆里越陷越深。

她会比划着问我:我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还没等我们回答她,她又比划着说:“我能不能回家?我女儿还小,还没有订婚,家里总有一对占便宜的小年轻蹭吃蹭喝,我能不能回去?”

她一刻不停地比划着,带着央求,带着讨好,一点儿也不像女儿口中那个当年威风八面的老太太。

休假前的一个夜班,给邵老太抽血,她突然攥住我的手,一上一下地拉扯着,在我胳膊上掐出来一道道红肿的痕迹。

我的两只手火辣辣地疼,邵老太却在一旁露出得意的表情。我看着自己的胳膊,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明明我是为了邵老太的身体着想,得不到理解就算了,还要受这样的委屈。

忽然,我咧开嘴,在病房里嚎啕大哭。

她惊呆了,拉起我的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血道子,比划着问我:这是我挠的?

我边哭边把胳膊举得老高给邵老太看,“就是你干的!让我妈妈看见了要来找你报仇的!”

邵老太一听到“妈妈”这个词,立刻反应过来,捧着我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口,给我擦了眼泪,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放进嘴巴,沾了下口水,作势就要涂在我的胳膊上。

我立马跳开,连哭都顾不上了。

以前的人,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土方子。女儿有时磕了碰了,邵老太会忽扇着胳膊,嘴里念叨“痛痛飞走咯”安慰女儿。给伤口涂口水,也是老人家常用的方式,邵老太想替我消肿止痛,就像若干年前,在女儿被人欺负以后,她曾为女儿做过的那样。

只有亲近的人才会想着这么做。

这是我接触邵老太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真的像一个85岁的老人一样,温和、慈爱地照顾小辈。那一刻,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一个母亲的反应。

此时她摸着我胳膊上的伤口,反复念叨着什么,好像在说:“痛痛飞走咯。”

她还是那个母亲,那个会把女儿护在身后,一个人担下外面世界所有风暴的母亲。不管她记不记得。

很快,邵老太的病情又有了新进展:她患上了消化道溃疡。

可怜的邵老太成天躺在床上,只要她肚子咕噜一声响,我们就会忙不迭地围上去帮她清理,再让护工阿姨打水给她擦身,为了避免皮肤破损,时不时还会用防潮灯照射她的皮肤。

这下邵老太坐不住了。

邵老太不像其他的老太太,会随便让人清理身子,连换衣服都不想让其他人帮忙。

看着邵老太羞涩地举起拳头,我突然理解了,她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最好的年纪,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地抿在耳后,怎么可能随便让人看身子。

我们也想出了逗邵老太开心的法子。每天给她翻身照防潮灯的时候,我们摆各种“造型”,就像闺蜜一样和她开玩笑。

渐渐地,她也放下了包袱,慢慢开始配合我们。直到有次我发现,换衣服时,她举起拳头打在我身上,那力度就像捶背一样。

原来,要让一个人走出过去,最好的方式就是先理解过去的她。

相比起换衣服,让邵老太更难受的事儿来了——我们不让她吃饭!

消化道溃疡的患者需要禁食,但邵老太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那个没有吃穿的年代,看向我们的眼神总是“绿油油的”。

要知道,邵老太是经历过大饥荒的人。她这一辈子,对“吃饭”这件事非常有执念

邵老太女儿不止一次说过,就算后来日子好了,大家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眼巴巴望着供销社。

而邵老太担任的供销社社员,是一个“高端职位”,可以有些小便利,例如私下不凭票交易一些物件。但邵老太耿直,不懂得用这一套给自己谋福利,不拉关系也不愿意靠别人。丈夫去世后,她用自己的死工资养活家里四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一家六张嘴只能节衣缩食。

后来,邵老太把女儿送去读书,需要的额外开支更多了起来,但给女儿买书邵老太从不犹豫。代价就是,邵老太更加“克扣”自己,布票肉票什么的,都攒起来给老人,肉票留着给女儿补充营养。菜里成天见不到一丁点荤腥,一周吃个鸡蛋就算是开荤了。

那时候的邵老太堪称“吝啬”,恨不得不吃饭用西北风把自己喂饱,却在女儿订婚前,爽快地拿出一把把供应票据:米、面、油、肉,让女儿嫁得风风光光,衣食无忧。

但邵老太落下的“病根”就是,那段时间真的饿到怕了,现在禁食,她再次次陷入当年的无米无粮的恐慌。

ICU里,一个昏迷的病人躺在她旁边,她突然很严肃,跟我们一下一下比划:“这个人住进来好几天都没吃饭,应该是被饿死掉了!你们得把他抬出去,不然会发臭的,我保证不告发你们。”

她甚至会在禁食期间不断产生各种“幻觉”:有时指着科室的药品冰箱,愣是让我从里面给她拿根冰棍。在我们给她输状似牛奶的“脂肪乳剂”时,指着旁边的除颤仪说,牛奶要放进微波炉里,热热更好喝。

邵老太经历了一周的幻想,终于等到解除禁食的日子。我等不及她女儿送来的饭,先给她泡了一碗藕粉。

邵老太丝毫不晓得何为矜持,一把抢过,两三口囫囵吞完,然后指着我比划:太少了!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你了,不给我吃饱?

那段时间里,邵老太只要一有机会,就想要吃的。

而我们也在控制量以内,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对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当下最需要填补的,就是曾经缺失的安全感。

治疗就快要接近尾声,邵老太的情况越来越好。

只是住院时间一长,她忽然关心起自己的医药费,心血来潮地问我:自己花了多少钱,还抓着女儿问:家里还剩多少钱,会不会因为她住太久,家里已经吃不上饭了?

我意识到,她的记忆交错在一起,时而清晰,时而混乱,但总离不开她的小家,和她一点一点熬过来的那些日子。

女儿听完笑了出来,告诉邵老太:“老妈你享受退休职工的医保,有报销的。”

邵老太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摆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工会的钱也不能浪费,家里和组织的钱总是花一天少一天的。

后来,为了让邵老太安心,她女儿探视时带来了一沓红红绿绿的钞票。

从那以后,邵老太多了一个乐趣:每天晚上定时清点账目,把每张钞票都捻得哗哗作响。就像她年轻时做供销社销售员时一样。

那些来自过去的记忆总能给她最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数完了钱,邵老太会把钱缝进自己的被子或枕头里,然后幸福地睡着,第二天起来就忘个精光。

于是,我们也配合着邵老太,交接班的时候一人放哨,一人悄悄拆开邵老太的被子枕头,把红红绿绿的钞票取出来,清点一遍之后交还给送早餐的女儿,让她下午探视时再送来一遍。

这个场景每天都会在ICU里上演——女儿每天都不厌其烦地送,邵老太每天也会不厌其烦地点。女儿送来的钱一直没少,邵老太很开心,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钱没少说明自己没有地方需要花,那么病情一定是在慢慢好转。

对于这样的“小游戏”,女儿和邵老太之间已经心照不宣。

罹患老年痴呆之后,邵老太总是喜欢到处找旧版人民币,喜欢找各种票据。女儿问她干什么,邵老太一脸焦急地说:“我存的那些粮票布票哪去了?你马上要结婚了,我得给你准备起来。”

女儿只好每天都拿着新版人民币带着邵老太去买旧币,还会把结婚证给邵老太看,告诉邵老太,她已经成了婆婆,你每天赶走的小两口是我生的娃,你的外孙。

女儿不停的重复,希望邵老太即使活在过去,也能找到安全感。

因为曾经的母亲,也是这样为了她一意孤行的。

女儿初中毕业时,很多人说让邵老太的女儿顶替邵老太进厂当工人,赶紧赚钱补贴家里,但邵老太最懂女儿的心思。她对女儿说:“我一辈子不识字,但妈知道你爱读书,我希望你能做个有文化的人。”女儿知青下放时,邵老太邮寄各种书籍给女儿,鼓励她不要放弃文化课。女儿知青返城后,谁也没有想到,邵老太没让女儿进厂子,而是让女儿去参加高考。

女儿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

为此,邵老太非常骄傲,她不止一次地告诉女儿,唯有读书才能改变生活。女儿也很感念,“都是母亲,我才是现在的我。”

一眨眼,邵老太从夏天住到了秋天,病情也趋于稳定,她脱机的时间越来越长,需要使用的药物也逐渐减量。主管医生开始重新考虑让她彻底脱机的事。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邵老太脱机的时间越来越长,活动半径多了一些,每天像巡洋舰似的在病房里散步一圈。把自己和周围仪器包裹着的病人比比,脸上竟然隐隐浮现了一丝优越感。

或许她是觉得,和其他吊着挂瓶的病人比起来,自己还有的吃。

我们都做好了邵老太出科的准备。我给邵老太的女儿推荐了一款家用无创呼吸机,邵老太也向我们保证,按时吃药,避免复发。

她那快活的神情,会让我觉得,即使她30岁那年再艰难,如今度过了一遍,可能也是充满甜味儿的岁月。

临出院前,邵老太已经获准在ICU内短距离活动。

她隔壁新收进来一个车祸伤的小男孩,双腿裹着石膏动弹不得,整日哭喊着要回家,像极了刚入院时的邵老太。

邵老太对这个新来的小邻居很好奇,慢慢踱到小男孩身边。

她摆出自认为最好看的笑脸,摸摸小男孩的脑袋,掏出女儿留给自己的点心放进男孩的嘴里。

饼干、橘子,邵老太像一个变戏法的圣诞老太太,笑眯眯地一口接一口喂小男孩。

不多会儿,嘴里鼓鼓囊囊的小男孩就不哭了,甜乎乎地冲着邵老太喊“奶奶”。

邵老太嘴里无声地应着,摸着小男孩脑袋的手更温柔了。那段时间,来往经过ICU的病人和家属总能看到这一老一小凑在一起乐呵呵的身影。

在这个连空气都异常凝重的屋子里,从没有过这么多欢乐和温馨的气息。

小男孩出科那天,一步三回头地挥手跟邵老太告别,大声冲邵老太喊着,“奶奶,你好了记得来看我!”

男孩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邵老太依然倚在ICU的门口,定定地站着,很久很久。

突然,她转头问我:“男孩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告诉邵老太,“男孩回家了。”

“他回家了?”

“嗯,回家了。”

一遍又一遍,邵老太重复问了我很多次,我就陪着她回答了很多次。

我不知道邵老太答应去看小男孩的事她能记着多久,但是看到她的记忆里开始出现新的角色,我由衷地开心。

我以为邵老太是要强,不停地鼓励她:“邵老太诶,你这么厉害,咱们也努努力,争取早点儿出去呗?”

邵老太没应我,只是一个人若有所思。

下午孙子孙媳来看望邵老太,之前,他们在邵老太眼里是经常闯进家里的小偷。但那一天,邵老太整个下午都是笑嘻嘻的,也没有赶人,只是看着孙子说:“我再坚持两年,重孙子都来了,我一定要出去,给他包红包!”

当时我以为,邵老太的愿望肯定能够实现,因为接下来只剩试堵管了。只要成功,她就能出院。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准备试堵管的前一夜,邵老太病情再次出现变化。病情变化之快,预后之差超出我们的想象。

靠着呼吸机和各种药物,邵老太还有最后一丝呼吸。

我深知慢阻肺病人的最终走向,也深知85岁高龄,多种病缠身的病人病情反复是一种常态,但我总觉得,邵老太那么威武彪悍,完全可以再打一场胜仗。

邵老太穿着粉色的小碎花睡衣,双眼紧闭,空前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缠绕着各种管道和仪器线路——这是邵老太最讨厌的状态,她讨厌这些仪器把她像困兽一样困在这张小床上,让她回家的路越来越远。

所有仪器上的参数都在告诉我们:这个老人战斗了一辈子,现在要鸣金收兵了。

邵老太的女儿从容镇定,不管医生告诉她什么不好的消息,她都只是点头,微笑致意。

只有在面对母亲时,她会俯下身,靠近母亲的额头,语带哽咽,轻轻说着告别的话。

她说过,邵老太患病二十多年,年龄也一日大过一日,这些年进进出出医院无数次,她已经想过了任何结果。现在这一种结果,她觉得未尝不好。

至少邵老太不是孤零零地缩在旧时记忆的角落里,默默承受最苦难的那段时间。

她不再挨饿,她有数不清的粮票布票,她的女儿每天都在告诉她,自己嫁给了一个好人。

这些日复一日的喜报,就像一块“橡皮擦”,每个人将它高高举起,在邵老太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擦去那些过去不好的记忆,让她尽可能沉浸在幸福里。

邵老太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会不自觉地在一拨拨病人里找邵老太的影子。

恍惚片刻后我才意识到,邵老太已经离开我了,而且,是带着美好的记忆。

她战胜了过去。

无论是30岁还是85岁,她都记得自己是幸福的。

邵老太终究没有扛过时间,但我和付嘻嘻一样,仍为她感到开心。
没有重病末期的痛苦、没有等死的绝望,每一天都带着对明天的期待,让记忆永远停驻在最鲜活的时刻。
只是邵老太念念不忘的那段日子,付嘻嘻想知道更多。
她曾去问过自己的长辈,供销社是什么样的,饥荒年月又是什么样的。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离历史原来那么近。
历史这个词,其实一直都不远,它就藏在那些老人们的口述,当时的物价,当时的潮流,是他们曾经的日常。
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是一小块煤。而个人在其中的记忆,甚至会更渺小,只是一小块煤渣,散落在我们身边,随时燃烧殆尽。
只有当我们发现,原来自己真心关注的人,身上被一段历史留下印记,我们才会真正想要了解它。
这时,那段陌生的历史就与后来的我们有关。
时间仿佛过去了,又从未真正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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