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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岁,在北京卖煎饼的男人:“我得把车钱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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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小姐姐 2021-09-26 11:02

【本文节选自《 故事篓》,徐浪,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结识老贾是在2017年国庆期间,北京百子湾。结识过程不是特别愉快,那天老贾闹肚子,从地铁上窜到地铁下,被朋友接回家的路上赶了四五次厕所,好不容易进了屋,话还没说先放了个响屁。

老贾2017年37岁,四舍五入,大了我一轮。

几天后,西大望路,一间带着明晃晃窗户的地下室,我住进了老贾的家。

老贾在一家会馆里面做线上销售,职业要求是:男士优先,善于伪装。

后来正式入职之后才发现是装女人,不管装疯卖傻还是搔首弄姿,即使是有违语言文明,只要能把男人成功拉进店里,你就有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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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的老贾注册了各种社交软件,上传各种虚假照片,虚拟各种人设,取名夏夏。

他看着照片中那个曝光过度、穿着制服的女孩,开始幻想大把大把的男人向自己奔来,满眼望去尽是人民币。

上班一周,没有任何男人进店报夏夏的名字,探探号、陌陌号封停三个。上班一个月,没有任何男人进店报夏夏的名字,加进微信两百多个好友,一百多个显示被删状态。

上班一月半,老贾迎来了第一位找他的男人——主管。

“这就很扯淡。”下班后老贾躺在床上侧着脸抱怨:“加十个男人七个上来就要照片,都快发一个合集了,还是得寸进尺。剩余三个两个一问费用就说太贵,最后一个还没打招呼直接拉黑。”

抱怨完,老贾继续给男人发照片。

10点,老贾收拾工具,切食材。11点,老贾准时出发。

2006年,老贾在老家一个物流中心做运营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办公室打打表,写几篇公示,工作轻松,收入也还不错,有时候任务下来还能跟车去各地出差,见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上班轻松自在,回家就能见到女朋友,父母经营着一家门面。彼时的老贾,完全可以称得上“小有成功”。

一次老贾和几个朋友喝了一场酒,气氛极佳,喝完二十多瓶吐了一场,醒来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辞职这件事。

“没什么别的原因,人都想往上爬,想挣大钱还是得上大城市。”

老贾辞职后在家待业,往北京投简历,从金融行业投到服务行业,无人问津,退缩心起,逐渐为辞职的决定后悔。

再返回找领导,发现自己的职位已经有人顶替了。一个大眼睛的胖子,路过老贾去茶水厅接水,拿的还是老贾的杯子。

无奈之下,老贾只能选择先去北京,再谋出路。老贾说:“2006年的北京,跟现在的北京没个两样。”

初到北京,老贾进入一家小装修公司做销售。当时全北京好像都在拆迁,业务特别好谈,不费什么功夫就能谈成一笔单子。最高一个月入了两万块,领到工资老贾就去全聚德吃了次烤鸭,还给女朋友买了条心形项链。

调休的时候,老贾泡杯茶水,辗转几站公车到潘家园转悠。有时候一站一下午,可是从不下手。“有的东西离远一看就知道是假货,有的仔细瞧瞧还挺好,但是细品又感觉哪里不对。”

老贾说,这也是他自己对生活的态度。

老贾在公司里做了四年的销售,东奔西跑,对北京的地形极为熟悉,甚至还会推测出下一个拆迁点。时常会扫楼似的挨家挨户敲门,问住户要不要参考一下还未到来的新房子的装修方案。

公司老板是山西人,不爱吃醋,却爱喝酒。两个人臭味相投,老贾有时赶业务回来会带两瓶京都,就着晚上的剩菜聊策划、聊未来、聊北京,聊完再去KTV唱一首《童话》,唱的老贾总觉得女朋友要死一样。

2010年秋,老板出车祸了。项目出现了问题,老板开车赶去的时候在方庄和一辆吉普相撞。酒驾,挡风玻璃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车烂的不成样子。

前几个小时,老板和老贾还在聊山西与山东的区别。

老板娘知道老板是和老贾喝酒之后,大闹病房和公司,不针对老贾,却打了老贾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

老贾在公司呆了两个月,后自愿辞职。辞职当天喝了一瓶京都,骑着自行车在二环路上转悠,转悠完回家睡觉,后来再也没喝过酒。

老贾永远都不能理解的是:“一次喝酒喝没了工作,两次喝酒不仅喝没了工作,还差点把人喝死。稀奇。”

失业后的老贾低迷了数月,看完了《雪豹》和《永不消逝的电波》后突然发现:“我应该去当一个编剧。”

编剧不好当,故事也难写,没有想象中的约稿满天飞,甚至连投去的稿都杳无音信。

11年元旦第二天,老贾进入一家传媒公司,负责网文收集编辑,短短十天,因为观念不同,老贾带着一邮箱投稿辞职,后来老贾发现,这个领域发展成为了自媒体。

游走兼职,在一家饭店内做厨房传菜,一次因为托盘太重,没拿稳溅出了几滴。座位上的男人温柔的对他说:“不着急,慢慢来。”

当天晚上老贾想了很久,抽了几根红塔山,最终决定辞职:“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即将三十而立的年纪,老贾第一次觉得迷茫。

焦虑、惆怅、无奈,所有的情绪总结在一起,只有短短“没钱”两个字。

这期间老贾做过很多行业,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工种,有创业想法也一直没有得到实现。而他最擅长的销售,这个慢慢沦为了酒伴的职业,使老贾再也不想靠前一步。

几年积累和沉淀之后,老贾自己做了一个山东煎饼果子小吃车,秘制独家酱料,正反面两个鸡蛋,加肠加鸡柳五块钱,女孩要两个人才能吃完。

白天上班,晚上就出来摆摊。生意很冷淡,平常只有11点之后才敢出来卖,有时候卖到凌晨三点多,收入还没有三十块。

收入少总比没有要好,老贾说:“我得把车钱挣回来。”

后来进入夏天,老贾开始在露天美食街卖龟苓膏、酸梅汤。龟苓膏四块钱一碗,酸梅汤三块钱一杯,买两套煎饼果子加一元送一碗龟苓膏,有时候送两杯。

慢慢积攒起来了口碑和回头客,收益明显增多,但仔细扣下来,满减满送的,再去掉成本,其实也挣不了多少。

“本来想的是把车钱挣回来就不做了,后来车钱挣回来了,都够买第二个车的了,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这个不算成功的“创业实验”,却给了老贾从未有过的坚持。

从13年至今,老贾仍旧保持着“做五休二”的工作流程,“时间随便,想在哪天休就在哪天休,连续一周也是我的自由。”

他尝试过几个地点之后,最终选择了一处小区的后门,来的都是回头客,碰上新人了,那是两个人的缘分。

有客户从很远的地方特地打的过来:“忘不了这个味。”

老贾听的直笑,在煎饼里面多加两根肠,他觉得很骄傲:“一天赚一千块钱也没这高兴。”

老贾和很多人都交了朋友,这些人里有公司白领、有服务员、有水电装修工,更多的,是外卖小哥。

价格亲民,口味独特,加的料还多,老贾的山东煎饼果子逐渐成为了外卖小哥的特定宵夜。聊起天来,能听到最多的就是愁,可老贾却不怎么愁了。

“四舍五入,40不惑。”漫漫长夜,抽着七块五的红塔山回顾一生,老贾觉得自己还算不错。

老贾说他看过《深夜食堂》,某些时候觉得自己蛮像的,仔细一品又不太像:“别人的故事太艺术了,我遇见的人,说的最多还是没钱。”

老贾遇到过一个山东老乡,近五十岁。儿子辍学在家,终日饮酒,喝完跑到网吧通宵,一个星期都见不了一次面。来北京第二个月儿子喝酒把肝喝出了问题,县城医院检查不出来,转去济南,住院五天,就把家里五年的积蓄花光了。

儿子不争气,老婆在家里务农,一个马上五十岁的男人拼命挣钱,凌晨三点也不停歇。

“我也不能做什么,别人加虾加鲍鱼,我顶多加个鸡蛋。”老贾见惯了北京的夜景,也见惯了很多各不相同却殊途同归的孤独。

老贾说,自己的经历同很多人一样也是悲剧打底,但在那一刻你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老贾觉得很奇妙。

“就像第三人称。”他说。

估计是曾经的编剧梦,老贾在睡前有写日记的习惯。对此他比较佛系,想起来就写,想不起来就不写,一个年到头,一个本子还没写满一半。

自此,从06年到北京之后,老贾就再也没回过家。对于家人,老贾说父母都很好,弟弟接手生意之后,又在县城开了一家门店。

弟弟常打电话来让老贾回家帮忙经营,但老贾不想回去,他说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做完,自尊心还是事业,总会占一项。老贾说到这也很骄傲,家里人还没有忘记他。

而女朋友,除了那条心形的项链,老贾很少提起,大概也成为故事了。

老贾第一次从县城转车去往菏泽之前,在破烂的汽车站买了包白将军。一贯的白红硬纸,烟嘴上面有雪花纹路,2006年,那包烟只卖五块钱。

2006年作为四省交界却被各省推来推去的菏泽经济发展处于停滞期,除了不明就里的迁徙的鸟和从事非正当事业的人员,几乎没有流动外来人口。

环境的贫瘠造成群众的观念陈旧,排斥新鲜事物。不能跟着时代灵活转变,这个小城市就显的格外得一无是处。

老贾在开车前吃了五个韭菜馅的包子,反复将乘车安全指示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在两个半小时的路程中,开着窗户抽了半包烟。

没有相对的经济强势,劳动力廉价,供过于求。和老贾同行的,多半是外出赶潮的农民工。

老贾走的那段时间周边建筑正在大施工,全市进入返修。荷泽站处于市中心,起着服务人民的本意却被人民的建筑垃圾包围。路上鲜有人行,路灯是证明有人迹活动的摆设。

老贾那年搭乘着一辆早班车去往菏泽,十几分钟后买了张去往北京的坐车票,两小时后上车。

他走的时候身上带着半包山东特产香烟,行李只有一个背包。在去往北京的这条铁轨上,他认真的对自己说:“再也不回来了。”

路过衡水时老贾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于是他将来自家乡的香烟扔下站台,然后再次虔诚的对自己说:“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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