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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巡逻,我又撵她时,旁边人:“她怀孕了,让她多睡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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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于流年 2021-09-17 00:03

【本文节选自《人间故事铺》,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

2017年年末,我放寒假回家,准备在家过春节。在家呆了几天,每天无非就是和几个朋友吃吃喝喝,打打游戏,我很快就厌烦了这种生活,感觉很是无聊。于是,我就有了去做假期工的打算,既可以接触社会,增长些社会经验,也能挣点零花钱。有了想法后,我便加了很多的同城兼职群,没过几天,我就看到某地火车站招聘保安的消息。我立刻联系了负责人,两天后,就被通知去那里的火车站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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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站,我认识了许多在火车站安身立命的人,在这群人中,就有一对谋划在火车站生孩子的夫妻。

我一去上班就被分到了夜班组,也就是从晚上八点工作到第二天的早上八点。我们车站保安和几名车站的特勤组成了火车站的综合治理队,主要负责维持车站的秩序。但是,由于这个火车站离信访局很近,进站又不需要检票,慢慢地这里已经成为全国各地上访者们的聚集地。这些上访者平时就在火车站内生活,吃饭、睡觉也都在车站里解决,而我们的主要工作实际上就是防止这些人在车站捣乱,骚扰乘客们。

有一天,我们夜班的人到了综治(综合治理)的休息点,替换白班的工作。白班的带班班长很气愤地告诉我们,最近几天有几个上访的人太能捣乱了,对讲机里动不动就传出乘务小姑娘们喊“综治师傅,综治师傅”的声音,一整天都没能让他们休息会。带班班长让我们夜班的人帮忙在晚上巡逻的时候多吵吵那些上访的人,不能让他们晚上睡得太舒服,免得白天精力充沛,尽惹事情,影响乘客。所以,当天晚上我们就对车站里的上访者们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骚扰”,这次骚扰也让我遇见了那对打算在车站里生孩子的夫妻。

2

凌晨一点半左右的时候,我和吕哥进行第一次巡逻。我们两人挨个把那些睡着的上访者叫了起来,让他们把铺在地上的褥子、纸箱收拾起来,看着他们收拾好我们才离开。

期间,有人不满地小声抗议,吕哥听到,立马开口:“闭嘴!不想在这儿呆着就出站,只要你出站,我绝对不管你!”他的吼声响彻整个候车大厅。不满的声音也识趣地消失了。我们的目的只是让他们不能好好地睡一觉,即使我们走开,他们再铺上东西,我们也会装作没有看见。

在火车站的东四进站口旁边有一个候车区,里面住了很多上访者,候车区俨然成为了他们的“宾馆”。我从候车区的外侧向里面走,把睡着的人叫了起来,我走到里面角落的时候,发现这个小角落已经被一对睡着的夫妻改造成了一个拥有上下铺的小窝。夫妻在里面安然地睡着,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吵闹声所扰。夫妻两人用箱子、硬纸板把角落改造成上下铺,上面放着他们的一些吃食和生活用品,两人则睡在下面。其他的上访者们把褥子之类的东西找地方一铺,就是自己睡觉的“床”了,这个小窝跟那些相比,真的有了些许家的感觉。

“起来了!起来了!把你们的东西都给我收拾起来。”我站在角落外面向那对夫妻喊着,但连着喊叫了几遍,两人都无动于衷,甚至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一下。我恼火了起来,对着女人的脚踢了几下,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闭眼躺着了。我更加恼火,准备用“暴力”手段时,旁边有人劝我说:“小伙子,你别叫她了,她怀孕了,就让她多睡会吧。”

“什么?”我感觉有点懵,没想到她怀着孩子还来上访。

“走吧,不用管他们了。”吕哥叫醒了正在发呆的我。

“他们来了差不多有一年了,都是车站的‘VIP客户’了,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就不要搭理他们。”吕哥边走边说。

“那女人真怀孕了?”我问。

“怀了,也得有好几个月了吧,肚子都挺大了。”

“这么说还是在车站怀上的了,也是‘人才’啊。”我有点鄙夷地说。

“在车站怀孕算什么。也就是前一两个月吧,站里领导听说有上访的人怀孕了,可能怕出事故,派人去把他们劝走,劝了好几次,根本没有用,那对夫妻还说就要把孩子生在车站里。”

“这人怎么想的,在车站生孩子,就不怕出什么事情吗,他们不会真的在车站生孩子吧?”我很吃惊,想不到居然有人会这样。

“听劝的人说不像是吓唬人似的说说,唉,估计到时候咱们还得派人去专门看着她。”吕哥说。

“唉。”吕哥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其实他们也没办法,男人受了工伤,有一只胳膊使不了力气,结果厂子里也没给什么赔偿,所以才来上访。他们都这样了,哪还有钱去医院生孩子啊,这里的医疗费又这么贵,再加上对车站的怨气,说不定真要在站里生了。”

巡逻结束,我们回到休息点。“米哥,今天我真是涨见识了,居然还有人自己搞了个上下铺,最奇葩的是还要在车站生孩子。”我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向米哥说着刚刚的见闻。

“别提了,他们搭那个上下铺的时候,我刚来这里。我们还强拆过几次,根本没什么用,你这边刚拆完还没三天呢,他那边就又给你搭了起来,你说气不气人。”米哥有点愤愤地说。

“那女人还在车站怀了孩子,真是够奇葩的,也不怕别人看见。”

“有啥的,半夜找个背地疙崂(隐秘的角落)不就得了。车站里的奇葩事多了去了,别老惦记着这个。快睡会吧,等五点你跟小吕还得出去转一圈。”

我躺在休息点的长椅上,翻来翻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对夫妻。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纠结于他们打算把孩子生在火车站的事情。这事儿如果真的发生了,说不定这个火车站还会出现在热搜里,狠狠地火上一把。

3

“小陈,醒醒了,你和小吕再去转一圈,让睡着的人都起来,快五点了。”

我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米哥把我叫了起来。五点二十是车站首发车的发车时间,五点左右站里的乘务也开始陆续到岗,乘客们也都差不多来了。

“我先去东四那边看看啊,吕哥。”出了休息点,我向吕哥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了东四进站口。其实,我就是专门奔着那对夫妻去的,我对他们的事儿有一种“魂牵梦绕”的感觉。

我走到夫妻住着的角落一看,发现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女人依然躺在那里睡着。

“都几点了,还不起来!”我对着女人吼着。接着,我又对着她的脚踢了几下。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躺下,不知是睡是醒。

“起来了!起来了!”我提高了分贝,脚下也用了几分力气去踢她。

“小伙子,让她多睡会吧,她都有孩子了。”坐在旁边的人劝我。

“都几点了,睡什么睡,车站的人都开始上班了。还有,把你铺在地上的东西给我收起来!”我把怒火转向了劝说的人。米哥说得很对,在车站里上几天班之后,就很难再对他们温和以待,也很难再同情他们。

“去把你老婆叫起来吧,乘客们都来了,还在睡,也太不像话了。”吕哥对坐在旁边的一个男人说。

男人三十左右,短发,身材魁梧,有些肥胖,光脚穿着一双拖鞋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双眼无神且呆滞。他就以这种姿势,默默地看着我刚刚的“表演”,没有一句言语。直到吕哥跟他说话,我才发觉他就是女人的丈夫。我心中突然有些颤抖,我刚才那样对待他的妻子,他连劝阻都没有,就好像我在对待其他陌生人一样。看着男人,我竟也有些呆滞了。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属于他的小角落,过了一会,他和他的妻子一起走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女人的样子,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用不了几个月婴儿就会出生。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红色毛衣和一件有些破旧的棉坎肩。

“走了,走了。”我拉着吕哥慌忙地“逃离”这里,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害怕的感觉,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可能是被舍弃的同情心要重新占据它的地盘吧。其实,他们的小角落本不会影响到什么,隐秘的角落根本不会被乘客注意到。但我的狂妄,驱使着我找他们的麻烦。

这个有点伤残的男人经历了漫长的上访岁月后,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他在车站经历了许多次的拳打脚踢之后,也从车站的“新人”慢慢熬成了“老人”,懂得了什么叫做“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反抗只会带来更加残酷地对待。当自己的妻子被人粗暴地对待时,自己也只需要麻木,否则两人的下场只会更惨。

4

几天后,因为白班人手不够,我就被调去了白班。调到白班的前几天,我总是会有意地避开东四。那段时间,我倒是总跟几个乞讨者和拾捡者打交道,也遇到了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人。

一天,我们综治接到车站通知,有任务了(领导视察、出差或者接站,我们总称为有任务,会对打扰乘客的上访者、乞讨者和拾捡者进行清场)。当天清场结束,我被安排到东四,防止那里的上访者突然捣乱。

“你们都是来上访的吗?”我问周围在车站“安家”的人们。

“是啊,不然谁愿意来这里遭罪,还挨打挨骂。”我旁边的一位老人有些埋怨地说着。车站里的上访者们有很多人都因为违反车站规定而被派出所和我们综治的人收拾过,比如有人不听劝阻吸烟、用候车大厅的设备违规充电,还有不按时起床等等,这些行为都会让他们挨打挨骂,所以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怨气。

“你们夫妻来这里多久了?”我问站在旁边的男人。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口。我想他应该记得我前几天的“暴行”,所以没有搭理我。

“来这里快一年了。”男人身边的女人用手扶着肚子回答道。女人的开口倒是让我很意外,毕竟她应该更加记恨我才是。

“孩子快生了吧,几个月了?”

“快六个月了。”男人这次开口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里的医院可不便宜啊,到时候还是多准备一些钱吧,少说也得上万了吧。”

“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去医院啊,所以早就打算在这里把孩子生了,有个大姐说她会接生。再说了,生孩子的时候这车站怎么也会管我们的。”男人说这句话时,目光里透露出一些不同以往的坚定。

我顿时被噎住了,没有想到这对夫妻真的有在车站里生孩子的打算。

“我劝你们还是回老家吧。车站根本没有为人接生的设备,到时候还是会送你老婆去医院的。再说,你不怕在这里出点什么状况,那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我劝男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反正我们已经决定了!”男人再次展现出了他的坚定。

“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好好备产吧,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抑制住了想骂人的冲动,说完便起身回了休息点。

5

差不多一个月后,学校的开学日期近了,我向经理辞职离开了车站。在辞职前的时间里,有时候我经过东四进站口,可以看见那位妻子用手扶着肚子像是在与人交谈,而男人通常都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距离我从车站辞职已经过去了一年的时间。几日前,我联系到了吕哥,我们那些人也只有他还在车站了。我向他询问了有关那对夫妻的事情,他告诉我说,后来站里看她马上就要生产了,就联系了这对夫妻家乡那边的警察,从他们那里来了几个警察把这对夫妻带走了。但男人18年的时候又来了,不过女人没有跟着一起,应该是在家带孩子了吧。

听了吕哥的消息,我只希望男人的上访可以早日成功,也希望他的孩子可以快快乐乐地长大。当然,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未能对他们说:“对不起,祝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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