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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欠债3000万,有时我会幻想为保护她而死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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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三明治 2021-09-16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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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

编辑|依蔓

2018年大年二十八,晚上11点,气温接近零度,妈妈还没有回家。

爸爸躺在床上没有说话,玩着手机,叫我不要管。我给妈妈打电话,她的声音空洞,好像没有感情一样的,“你们先睡吧,我在外面有事,一会儿就回来。”很快就把电话挂了。

我感觉不对劲,打开苹果的“查找”应用,看到妈妈的定位大概在几公里外的一个警察局。心里一惊,赶紧打车到附近。那时天还很冷,我裹紧了棉袄,看到警察局外面有几个彪形大汉堵着门,还有一个身着皮衣的大汉在院子里绕来绕去。

我把帽檐往下压,不想让他们记得我的样子,快步走进警局,稍微绕了绕,在一个铁窗后面,找到了妈妈。她面色发白,穿着平时爱穿的黑色西装外套,略窘迫地坐在那里。“钱今天晚上就能到,你们不要堵在这里。”远远地我听到妈妈在嘟囔。而警察也像是没吃饭似地在旁边看热闹,“这种民事纠纷我们没办法,你们自己协商吧。”笑呵呵地坐在办公室的角落,喝着茶,玩着手机。

我推门进去,看到妈妈,她也看到我。“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轻声地问,在大厅里转悠的大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的身上。妈妈说,她之前包的工程,工程款还差10万块钱,于是工人就叫了一个团伙去堵住公司的门,她害怕他们伤害她,于是跑进警察局,让警察看着他们不要做出恶劣的事。“钱一会儿就到。我们公司的同事已经去取钱了,你放心吧。”她说。

我并非不能理解被拖欠工程款的工人们的心情,一定要说的话,绝大多数情况下我是站在工人那边的,可是此刻我不能,我是妈妈的儿子,而妈妈处于危险之中,深夜11点都离不开这个警察大院。

我待了一会儿,坐立不安,妈妈说的公司同事一直没来,于是我掏出手机,从“微粒贷”里借了10万块钱,幸亏是24小时营业的手机银行,再用银行app给转过去。以前我对金融贷款类产品很讨厌,认为那是吸血的产业,但如果没有金融产品,那一天可能没办法度过去。我至今忘不了在app里输入的对方的名字,以及那个男人走进屋子盯着我手机操作的眼神。

转完账之后,大汉们走了。我和妈妈面面相觑,坐车回家。那时已经是凌晨,她问我怎么知道她在警察局,我是不是有点太聪明了。我没有告诉她我给她的手机开启了“查找”功能,并将我添加为好友。万一她生气的时候把我删了,再下一次就没办法救她了。

发生“派出所营救事件”那一年我28岁,已经离开家乡在外省工作了三年。

那次事情之后,我会时不时地打开“查找”应用,看看妈妈在哪里,是不是又遇到了危险,有的时候,深夜大雪的晚上,她还没回家,我看她的定位在某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学操场上,虽然很可能是定位错误,但我会臆想她是不是被要债的堵在操场上,然后白雪覆盖她的身体和包,被冻成一具尸体。这样想着想着,在绝望和恐惧中,有时她会回来。

后来,我累了,强迫自己不打开“查找”,尤其是外出打工而不在家乡的时候。几千公里远,即便她出什么问题,我又能做什么呢?但偶尔还是会看到她在家族群里发的惊心动魄的动态。尤其是有一次,她说她打羽毛球栽了个大跟头,脸上摔破了。照片里是她满头大汗的脸,以及一个几厘米的伤口,流着血,当然还有背后的羽毛球场地。我无法判断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能相信这是真的,然后什么都不做。她的语气轻松,神情自然,起码照片中是如此。很多事情,她也不跟我说,我也不问,因为我知道我问了她也只会说我不懂。

我知道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她做了很多失败的投资,生意越来越差。高中毕业后我出国读书,第五年读研究生时,读到一半,妈妈打电话过来说实在是付不出学费了。于是我跟学校提出要么退学,要么看看学校有没有助学金,最后学校老师帮我申请下来一笔助学金、一笔贷款,还有一份在学校的工作,确保我有吃的。我有的时候会想,如果经济情况改变了,我会写邮件给老师说说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但是情况一直没有改变。

第二,她账面上目前的总负债大概有3000-5000万,是几个坏项目堆进去的总计数目,而她相信自己一定能还上。毕竟如果缺了这个信仰,她还怎么活下去呢?

与金钱的斗争,和不善经营的现象,其实很早就出现过端倪。自从我小的时候,妈妈就不断地在买房子,然后卖掉。买房子的时候,应该是觉得自己又飘飘然了,然而房子刚刚交付,资金链又断裂,于是不得不卖掉,把之前描述好的未来再付之一炬。隔着房间门,我总能听到她在跟什么人在电话中争论,要不就是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大,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而睡不着。妈妈好像一个机器,从不与人谈心,只是有着“宏图大略”,相信自己,但总是“意外失算”,然后暗自神伤,与爸爸吵架,要闹离婚。

印象最大的一次“失算”是因为还不上债而要举家搬迁到城外小镇的时候。

初中时,我家住在一片公寓的带阁楼的顶楼,200多平,楼下是我的卧室和客卧以及带大吊顶的客厅,楼上是妈妈的卧室、爸爸的书房、从未被使用的小会客厅,以及养着小狗和花的露台。

我在那个房子一直住到高中毕业,然后出国读书。研究生毕业后我选择回国工作,希望能照顾家里。

而在我研究生毕业,我们要将过去十年在那个房子的所有一切都舍弃。

我还记得搬家的那一天妈妈的那份魂不守舍。明明是她的经营决策导致的卖房子,合同也已经签过了,但她就是打不起精神来收拾,好像一个被掠夺的旁观者一样在旁边看着。还是爸爸叫了他的几个朋友来家里打包,一个个纸箱子堆满了一楼,大门敞开着。

工人们把钢琴立起来,搬走了。

爸爸的朋友们把我屋子里的另一台电子琴也搬走了。

妈妈的衣服被叠好,堆在一起,搬走了。

墙上挂的画,搬走了,在路途中挤碎了,玻璃洒了一车。

小狗送到别人家去了,寄养着。

我房间里一墙的书,搬不走,就留在那里了,给房子的下一任买家。

大电视,不知道哪里去了。吸尘器,我再也没见过……

路过的邻居看到我们在大兴土木,从打开的房门向里盯着,好奇又八卦地问:“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要卖?” 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想把自己的家给卖了呢?妈妈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尴尬地笑笑,但是也笑不出来。邻居站在门框上,像卡在我喉咙里的一根刺。我看不下去了,侧身绕过他,下楼去了。

那一天后来还发生了许多事,其中没有多少是愉快的,我们必须与这栋房子里几乎10年的所有回忆告别,然后住进奶奶家。奶奶与妈妈一直不和,但奶奶搬去养老院了,所以留下一间她在城市郊区买下的60平的小房子。我们一家三口不得不搬进这里。妈妈说很讨厌奶奶卧室的灯,嫌太阴暗,又想大兴土木地把奶奶的房子改成自己舒心的模样,但被爸爸制止了。

爸爸对妈妈说,这是奶奶的房子,不是你的。后来又小声对我说,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活了一辈子,会一栋自己的房子也没有。我不知道说什么。爸爸一般不跟我说这些,他一般也不在乎这个。不过毕竟还是重大变故,每个人都会变得有些感伤吧。

对我自己来说,最大的感伤还是来自于小狗的死。我从2004年就开始养的一只中华田园犬,原本一直养在楼顶的露台上。从那个家里搬出来后,奶奶家没有地方放,所以寄养在几公里外的他人家里,我每次回家乡都会去看看。我们家的狗呆呆的,也不理人,但我和爸爸就是喜欢。爸爸常说,如果这狗聪明,那狗死的时候该会有多难过。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种戏谑,因为我想象不了小狗的死。直到有一天外出工作时,我从微信里收到爸爸发来的视频,狗死了,在宠物医院,做的安乐死。那天天气太热,而寄养的地方又通风不好,夜里小狗中暑,拼命挣扎,把爪子折断了,骨头露出,完全不能走路,眼神也涣散,呼吸也不畅。爸爸发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送到宠物医院,医生说要么是一直躺在床上,要么让它一路走好,爸爸选择了后面的方式,毕竟,我们家没有地方养它了,没有这个条件。

我反复看着视频里眼神的光逐渐消失的小狗,它的身体变得僵硬,不再不理人,爸爸最后摸了摸它,跟它说了几句话。那只不理我的小狗定格在了微信里,我再也摸不到了。

爸爸后来跟我说,他怪妈妈为什么把房子卖了,如果不卖房子,小狗还是在顶楼的阳台上,也不会受伤,也不会这么早死。我跟爸爸原来就话题不多,平时就是靠传小狗的视频交流,然而现在小狗死了,我跟爸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偶尔问问爸爸,妈妈的情况怎么样,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就那样,又去弄传销的东西,企图东山再起了。这我熟悉,毕竟她还借过我的10万块钱,去买虚拟币,一定又是亏光了。

我不敢告诉爸爸,妈妈在我工作后的这几年一共问我要了多少钱。因为他对我的要求是: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有自己的生活,不要被妈妈拖累。如果我也像他一样,身份证被拿走,去外面莫名其妙借很多贷款,明明什么也没做也背负着近千万的债务,那就完蛋了。

爸爸说,他的底线就是不希望我的人生也被毁掉,他原来在我小的时候曾经想过离婚,但是因为我太小了,舍不得,所以就没有走,所以现在他所经历的“被负债”,以及今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恐怖,他都决定坦然接受了。他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我也被拖垮,我们一家三口一起下地狱。

为什么在我的心里,负债等于下地狱?其实在正常的法治社会,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我国的破产法刚刚推出,方兴未艾,也只允许了少数几个人实施个人破产,那些未被法律保护的,就不得不面对一些灰色甚至黑色的东西。

有两件事情,让我觉得妈妈今后的前途灰暗,甚至可能活不下去。一件事是我小时候经历的,我所在的城镇发生过一桩杀人案,起因就是公司的经济纠纷,被杀者是我初中同学的父亲,而我同学也在那一天背上了命运极其恶意的诅咒,那时他才14岁。另一件事,是南方周末写的《刺死辱母者》报道,写的是小镇青年于欢为保护母亲不受抵抗暴力凌辱的过程中,刺杀了施暴者,最后被判无期徒刑的故事(后因社会舆论原因,改为判5年)。

或许我有些极端,在这3000万的债务面前,不是妈妈死,就是我为了保护妈妈而死,又或是我为保护妈妈刺死什么人。我虽然一直性格悲观厌世,但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杀。

工作头几年,我还想着每个月回乡一趟去看看妈妈,担心她是不是又被要债的逼到警察局,或被伤害了。但后来就回去得少了,原因可能是她一直问我要钱。

在我的工作电脑里,保存着一张从2016年以来的妈妈问我借钱的表格,累积到现在,已经两百四十多万了。里面的理由大概分两种:第一、工程款催债、银行催债、法院强制执行还不上,要紧急兑付一下,过两天就还我(但实际上几乎从未还过)。第二、她自认为发现了一些新项目、新商机,比如比特币、保险公司等一听就不靠谱的致富、理财方式。

第一种我一般会给,没有钱我也会自己去银行贷款,然后把钱打给她。第二种投机取巧的,我其实不愿意给,但她又很急切,认为自己只要有这笔钱,就可以翻身了,百分之几百地赚,稍微几轮不就能脱身了吗?我如果不给,她不会罢休,向我传达出希望。我最终都还是会给。

于是这六年里,我从一个二十三岁的刚毕业的年轻人,变成一个二十九岁的即将“而立”的人,但账户里的钱永远是负的。“微粒贷”、“微信分付”、“中银e贷”、“中信秒信贷”、“招行e招贷”这些银行机构的贷款产品我都熟悉。常常是因为应急从里面借出来钱给妈妈,然后自己用月工资还,结果刚要上我自己的贷款,略感欣喜,妈妈又一个电话过来要钱,额度又得借满。心情又沉到谷底。

一直给妈妈钱,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她之前也支持我出国留学,我有时会把这笔钱想象成一笔助学贷款,只当是我问银行借的。我学习没那么好,没拿到全款奖学金,所以问妈妈之前借了钱上了大学,而现在工作着,就得全额还给她。别人问起来的时候,我也说这是“助学贷款”,或者“希望工程”之类的糊弄过去。其实内心一直期待着,什么时候能还完这部分。

终于有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在收到年终奖又全部转出之后,我自己的“读书贷款”账面上的数目我已经还给妈妈了,心里本来要满心欢喜地卸下包袱,准备开启自己的人生了。结果妈妈又一个电话过来,还要四十万。一番思索过后,我还是打开了各种贷款App,又给自己背上了债务。此时我已无法说服自己,住着这1800房租的房子过了五六年后,还需要持续这种生活多久。难道我要一个人将妈妈的3000万全部还上吗?

但这可能吗?3000万的商业贷款,就算利息1%也要每年还30万,这还是本金完全没动的情况,也就是说,每年还30万的话,我还10000年也还不上。这想法让我绝望,更何况,怎么会有贷款的利息低到1%一年呢?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一辈子废了,然后找心理医生疏导。心理医生也没有办法,他希望我能过自己的生活。

工作六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妈妈就会问我要钱,口头上说着过几天还,其实从来没还过。

今年8月的一天,我跟她终于闹翻了。因为工作不顺利,我想辞职在家休息,而她说不如回家跟她弄一些所谓的事业,在早就抵押出去的工厂里弄“剧本杀”,我一口回绝。“如果我回去,这事儿不成,咱俩都没有收入,别人来要债,咱俩饿死了怎么办?”我是坚决不会回去的,即便离职在家。

接着她就回:“你真的以为我还不上贷款吗?你这是要跟我决裂吗?”我没再回复。自此,至少在近期这段时间里,她没打电话催我结婚,也没问我要钱,微信上也没有说话。我呢,处于一种“不给自己找事”的心态,即便有时候会想她,也阻拦着自己不去给她发微信、打电话、问她最近的状况。当然,也不会坐飞机回家。

近期可能还是要回家一趟,我得把户口从家里迁出来。毕业的时候没迁,这一拖就是六年。在很明显这事情将不会被解决的时候,及时撤场,开始自己的生活。还有两个月我就要三十岁了,此时的我没车没房,还欠银行十几万贷款,谈恋爱失败,女生听说我的情况就恨不得敬而远之,她连城市都换了,连夜辞职、搬走,动作迅速。

接下来的我应该怎么办呢?前几年一直想着怎么给妈妈还钱,即便不喜欢手头的工作,也是勉强做着。但现在断了给她的支援之后,我应该做点啥呢?职业规划、家庭规划、人生规划几乎全都是空白。过去几年里对妈妈的经济支援一定程度上也辅助了我对“对自己的人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一问题的回避。而当桌面清空的此刻,“我该拿自己怎么办”的问题又重新浮出水面。不喜欢的工作,要辞掉吗?我要买房,还是出国?感情的问题怎么办?向喜欢的女生表白吗?怎么跟她解释我目前一无所有的经济状况?家里的事情虽然我不再支持,但要提前说明,还是瞒着不说呢?

一个问号接着一个问号涌入脑海,当然,也有一些问号类似于前情回顾,或者一个真人秀的主持人进行的灵魂提问:如果你妈妈现在就需要100万,要不然她就要被犯罪分子杀掉,这钱你会付吗?面临脑内出现的这种诘问,目前的我会选择不回答。毕竟恐怖的事,要多少有多少,要是天天沉浸在恐怖里,我不妨去拍恐怖片好了,未来有无尽的恐怖。

今年5月我报名了一门游泳课。大学的时候不太开心,唯一快乐的事情就是去游泳。结果上课的时候我在泳池里受伤了,没注意,后来感染了,长了黑色肿块,医生说要赶紧切掉做化验。化验的结果是疣,原因不明,发展迅速,恶化的话可能会坏死。

为了开心想去游泳,结果没游几天就要动手术,一个月不能碰水,很讽刺了。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 “短故事学院”

谢谢依蔓帮忙编辑,对我来说,这些事情都好像是无法被我完全消化的东西,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总是在反刍、逃避。一个不好的现状,有很多种方式描述,其中一种可能是:这是过去的事了,而我要看向未来。但这个转换我还没有完全做好,所以一直也没想到一个完整的,有所“启发意义”的文章结尾。目前的这种破碎和仓皇,就像我的桌面一样凌乱。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更成熟地面对自己,面对这些事情,做一个30岁男人应该有的样子。

但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9月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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