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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月
深秋,晋南一座小山村的窑洞前摆了几桌酒席,一场婚宴正在进行中。
直到婚礼举行的前一天,表妹才得知我即将出嫁的消息,母亲在电话中告诉她,我明天举办婚礼,地点是男方家所在的山村。表妹后来告诉我,她当时就很好奇,这会是一场怎样的婚礼,新郎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新郎没上过大学,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我们相识仅十天就匆忙结婚,由于时间急,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民政局登记领证,三金、礼服这些最基本的结婚配置一样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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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晓璐,出生在一个人口不到十万的北方小城,由于经济落后,人口大量外流,县城到处破破烂烂,有点像电影里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子。
本科毕业才两年,24岁的我就将步入婚姻的殿堂。婚礼当天,表妹一家从县城驱车早早地来到了村里,虽说村民们都不富裕,但近些年来,儿女结婚这样的大事总得到县城的酒店阔绰一把,在村里办酒席并不多见。说是婚宴,到场的其实只有三十多人,酒席勉强摆了四桌,每桌七八道菜,两瓶汾酒、几包香烟。
没有洁白的婚纱,没有伴郎伴娘,也没有鲜花、地毯和钻戒,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正式,甚至有些不伦不类。婚礼上没有拜天地这种传统仪式,在主婚人的发言中,上帝、基督、神、祷告这些字眼被频频提及。
这是一场简陋而寒酸的婚礼,新郎是大我5岁的吴川平。他没上过大学,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我们相识仅十天就匆忙结婚,由于时间急,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民政局登记领证,三金、礼服这些最基本的结婚配置一样也没有。更为奇葩的是,我们对外说是认识三个月,但吴川平在婚礼上说漏了嘴,说我们认识才十天左右。
吴川平家里虽然收拾过,但各种摆设仍非常陈旧,连件像样的电器都没有。此外,到场的嘉宾神色各异,喜庆之余,现场气氛反倒有点压抑。这些村民目光呆滞,就像着了魔似的,说着奇怪的话,一开口就是感谢神,是神的旨意给了我们赎罪的机会……
由于双方亲戚都在场,我只能勉强附和,这场婚礼简直就像是小时候玩过家家,只不过玩伴都变成了成年人。
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一个被称作门徒会的神秘邪教组织就将触角伸到了这片土地上,并在这里盘踞多年逐渐成势,民间几乎都知道有这么个组织的存在,我的闪婚与这个组织有着莫大的关系。
表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婚礼当天,表妹溜进了我的房间,很吃惊的问我,为什么要嫁给这么一个没有文化没工作的农村糙男人?一个根本配不上我的人?我委屈地哭了讲述了事情的原委,一个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也就此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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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在镇上的一家私企工作,自上小学起,母亲就身患风湿病,一到冬天几乎下不了床,父亲不得不时常请假在家照顾母亲。当时村里有位热心肠的老婆婆主动上门为母亲祷告“治疗”,并不时向她灌输门徒教的“道理”。母亲是一个淳朴的农村妇女,当时不仅毫无防范意识,反而在潜意识里得到了一种安慰。
不久,母亲常常往老婆婆家跑,和村里一群信教的人聚在一起,捧着一本泛黄的《圣经》“学习道理”,她感觉到了门徒会的神奇,稀里糊涂地就入了教。其实,她的风湿病康复并非上帝显灵,而是每次到老婆婆家接受“治疗”和“学习”时,喝的茶水里专门添加了用土药方熬制的中药成分。在母亲的劝说下,父亲后来也加入了门徒会,我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一名小信徒。
父母按照“上级”的要求,偷偷在房间里挂上了十字架,每餐饭前都要将一块小方巾盖在头顶,念奉差给的手抄本祷告词,祈求上帝赐予“生命粮”,保佑我们全家无病无灾……
“生命粮”是门徒会编造的鬼把戏,宣称入会后种地不用化肥,不施农药,只要每天祷告念经,“麦穗长得像棒槌”,缸中的粮食会自动增加,“信神的一天二两粮就够吃”,不种庄稼照样可以吃到“生命粮”。
十多年前,由于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全家从农村搬到了县城,母亲谋得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他们又联系上了门徒会在县城的分支。祷告就像穿衣吃饭一样,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成为了我们全家每天必做的事情。每到周六的晚上,父亲或母亲还要去秘密联络点“学习道理”,有时候我放假回家,他们也会把我带上,联络点其实就是某个信徒的家里,前去学习的大多数中老年妇女,联络点每隔几次总要更换。
父母由于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久而久之“传教”和“学习”便成了他们的主业,父亲的工作日渐荒废,时常受到领导的训斥,有人喊母亲去做清洁,她也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粗略算下来,我接触门徒会也有十多年了,由于信息闭塞,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信的是什么教,只知道大家喊“三赎基督”。父母平时偷偷在家里祷告,也会给我头上披块白色的方巾。我那时还是懵懂少女,心智尚不成熟,我隐约感觉到这种行为的怪异,但是并没有太排斥。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到了高中则变成了半月一次,往常的怪异行为开始淡出了我的生活。像大多数的小镇青年一样,成绩一般的我考上了市里的一所普通公办本科院校,我开始憧憬大学生活了,包括令人向往的爱情。
进入大学后,我有了电脑,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等室友们都躺下了,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像是做贼一样打开电脑,上网查询父母这些年来的怪异表现,发现我们全家所信的原来是门徒教——一个多年前已被国家明确认定的邪教组织。公开资料显示,这个邪教已遍布全国多个省份,受骗的群众多达数十万人。
我不禁感到后怕,自己这样的算是邪教成员吗?我合上电脑,不敢往后面想,更没有动过举报的念头,只能把这一切埋藏在心底,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也清楚,父母信教十多年,那些歪理邪说早已融进了他们的大脑,要想改变他们简直比登天还难。
作为家里的独生女,我自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往昔熟悉的县城,由于准备考公务员编制,我毕业后的两年一直待业在家。当听说母亲帮我物色了一个对象时,我有几分不情愿,心里还放不下已经分手南下深圳淘金的初恋,却又拗不过母亲的劝,只能应承下来。
在父母的安排下,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和吴川平在县城的公园里见了面。他理的板寸头人还挺精神的,身材倒也不矮,但就是话不多,都快奔三了还是一个愣头青,没谈过恋爱,见到女生有些局促,说话结结巴巴,脸也涨得通红。
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之后常年在县城打工,父母都是庄稼人,家中兄弟三人,两个哥哥都已成家,一大家子在一个锅里分食,为了两个哥哥成家,父母花光了积蓄还欠下外债。
听完吴川平的介绍,我对眼前的这个老实人没有太多好感,但还是象征性地完成了相亲任务。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农村并不少见,讨老婆是一件难以解决的大事。
从公园回到家,我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母亲问起来也就敷衍了两句。几天后,吴川平又约我出来,去县城唯一的一家电影院看电影。我知道,今后不会和这个人再有瓜葛。
其实,我对吴川平不满还有另外的原因,大学里我和初恋男友徐一凯交往了四年,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虽然毕业后各奔东西,但我还是割舍不断这段感情,他在我的心里依然有地位。
没想到几天后,父母竟开始为我张罗起了婚事。原来,吴川平的父母也是门徒会成员,门徒会分支机构的一位主事称,我们结婚是上帝的旨意,要尽快办。
门徒会宣扬“婚家神办”等歪理邪说,鼓吹“门徒会”成员是有灵性的人,有灵性的人只能与有灵性的人结婚,不能与外人结婚,同时包办门徒会人员的婚姻。会员之间通婚,男方不用出彩礼,这对不少人来说是天大的馅饼,他们巴不得入会,讨个免费的老婆。
门徒会通过宣扬“婚家神办”来拉拢和控制成员,不断扩大组织规模。具体来说,不允许自由恋爱,结婚前不允许男女双方握手、拥抱和亲吻,而且男女双方从见面认识到结婚不得超过三个月,提倡简单操办婚事,我所谓的婚礼就是按照这一套流程来办的。
我毕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但是也是跟随父母信教多年的教徒,这两种身份在我的大脑里交织,把我搞得精神分裂,也没法静下心来复习考试。母亲对我软磨硬泡,还向我灌输“道理,”甚至斥责我这么多年的“道理”都白学了。
这一次,我又妥协了,由此出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3
如今,我们双方家长都是门徒会成员,来参加婚礼的也大多是门徒会成员,这场婚礼变成了邪教宣传歪理邪说的道场。我向表妹介绍,外面坐着的这些人都被邪教洗了脑,发起疯来六亲不认。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主事的才要求我们在村里举行婚礼……
听完这些故事,表妹气愤不已,她说这分明就是骗婚,还大骂我被荼毒这么深,这么些年学白上了之类的狠话。我虽然是个大学生,但这些年精神世界却被门徒教绑架着,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其实早已分不清楚。她偷偷报了警,说一定要让这帮人付出代价。
一个小时后,几辆警车悄然而至,数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下车来包围了婚宴场地,正在兴头上喝酒吃肉的门徒会成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毫无防备之中悉数被抓,一名主事想趁乱逃跑也被民警摁倒在地。
其实,警方也早已注意到了门徒会的活动,一直在暗中调查搜集证据,没想到这场婚宴竟意外成为导火索,促使警方提前收网。公安部门顺藤摸瓜,将这个深耕多年的邪教组织一网打尽,抓获了多名骨干成员,还查获了一大批非法印刷物。
这场风波也将我们一家推向了深渊,父母罪责较轻,被拘留几天后,经过教育就被放了回来。父亲似乎有所悔悟,但加入门徒会的事被单位知晓后,他的饭碗没了,只能赋闲在家。
而母亲中毒太深已经精神失常,她的精神世界坍塌l 无法接受自己“信仰”多年的神的倒掉,工作做不了不说,家务活也甩手不干了,晚上还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我和父亲只能默默地承担这一切。
回想起这段荒唐的婚礼,我也很纳闷儿,自己和家人是怎么一步步沦为邪教的俘虏的呢?我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第一次在网上查询到门徒会的资料后彻夜未眠,是自己的懦弱和妥协,让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越陷越深……这件事之后,我在家乡“出名”了,我们全家无法再继续待下去,只能离开故土,远走他乡谋生。
表妹家住县城,平时在下面的乡镇中学教书,风波之后她的生活也告别了平静,毕竟当天参加宴会的人就那么多,她很快被怀疑成举报分子受到报复,不少漏网之鱼时不时前来恐吓、刁难,尤其是那些讨到老婆后得而复失的男子,对她更是恨之入骨。
有一次她告诉我,小区楼下似乎总有几个陌生人在周边游荡,外出时也有人跟踪,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她不得不蜗居在家。不过她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要是没有她的举报,不知道还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要遭难。
邪教成员把自己年轻的女儿嫁给认识仅10天的男子,这起事件很快在小城里传开,不少门徒会成员烧掉了家里的十字架和手抄的“学习资料”,试图撇清与邪教的关系。
这场风波在我们这里产生了不小的反响,最重要的是对人们的思想观念产生了冲击。例如,吴川平邻居一家都是门徒会的信徒,也讨来了一个年轻的老婆,还生了一个孩子。在门徒会成员的轮番洗脑下,这名女子逐渐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这场风波给她带来了强烈震撼,以前旧观念土崩瓦解,她选择了离家出走。
随着反邪教宣传的不断深入,有村民到派出所讲述自己被骗的情况,还有被包办婚姻毒害的女子主动提起离婚。在法律援助律师的帮助下,不少受骗的女子解除了不幸的婚姻。现在回想起来,我所受的煎熬还是有点价值的,至少帮大家认清了这个组织的本来面目不再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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