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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岁男生迟到害班级丢全勤奖,全班联名提个赔偿条件将他逼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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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晓失东南 2021-09-13 09:18

1

与每天一样,我踩着上课铃才走进教室。我的班在长走廊的尽头。教他们一年以来,我充分怀疑上课铃存在的必要——长在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脸上的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全然不会因为上课铃响而关闭的。

而我,一个有着二十五年教龄的教师,在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之后,在自认为桃李满天下了之后,在带了多少届毕业班之后,学校竟然把这样一个班塞给我,美其名曰“能者多劳”。呵,这样一个烂班,个个都是成绩不行,闯祸有余的主儿,我连一点心气都没了,下课铃就是我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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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天,走廊里竟没有一点声音。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他们又闯了什么更为严重的大祸,又等着我去擦屁股。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一进教室门,眼前的景象吓了我一跳:杨文的桌子被掀翻在地上,书本文具洋洋洒洒泼了一地,杨文瑟缩着流着泪站在讲台一侧,衣领处被扯烂,脸上青紫处渗着血。

这是打架了!好啊,老师晚来一分钟都不到就敢打架!我刚想发作,忽又觉得不对:如果是打架,那么其他人为什么这么安静的坐着,杨文同谁打架?又是谁掀了他的桌子?

我正纳闷,班长开口了:“老师,你该兑现诺言了!”

“诺言?什么诺言?”我不记得曾对他们许了什么愿。

“你曾经说过,如果谁再迟到,就得给全班同学赔钱,每人二十!”班长目光炯炯,毫不退却的觑着我,“老师你不会是忘了吧!”

2

2016年9月1日开学典礼那天,学校针对学校学生迟到成风的现象,颁布了一项决策,或者说是一项奖励机制:全校任何一个班,一个月之内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迟到,学校给每个同学发二十元奖金。这个决策还真让我佩服起校领导的决心来,我们学校本就生源不好,跟学生讲道理是左耳听右耳冒,但一说到钱,马上俩眼放光、乖顺无比!

就这样,我们这个在任何活动中拖后腿的烂班热情空前高涨。

在班长的带领下,学生们开班会,集体写保证书,制定惩罚措施。当他们问到我时,我毫不在意的说,如果有人迟到,导致我们班同学没有赢得奖金,那就叫迟到的这个人出钱吧。

这句话,他们一直记了一个月,应该是差一天才满一个月,只差一天,他们就可以领到二十块钱了。只差一天,只差一天,却被杨文破了戒。

“报告……”杨文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犹犹疑疑的样子让我更加心烦。

“进来!”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依然忙着批作文,我没抬头,却能用余光瞥到杨文破烂的衣衫,还有脸上似乎刚刚涂了药的伤,他大概刚刚从卫生室回来。哼,在外头打了架,回了学校倒还知道心疼自己,还先去卫生室涂药!想到这儿,我更没好气儿了。

“杨文,你又和谁打架了?”

“我没打架!”

哟呵!还不承认!我摔了笔:“你没打架?没打架伤是从哪来的?!”

“被小偷打的!”说这话的时候,杨文略略扬了扬下巴,一副骄傲的样子。

“哦……”我敲着桌子,眯着眼睛瞧着他,“被小偷打了?这么说,你在外面见义勇为了?”

杨文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我正要发作,班长和生活委员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一见他们,杨文又恢复了之前萎靡的神情。

班长完全不看他,一进门就奔我来了:“老师,我刚才和全班同学讨论过了,全班都同意了,杨文必须赔偿!”像钢铁战士注视敌酋那样,班长盯着杨文,一字一顿:“杨文,你逃不掉的,这是全班同学的联名书!”说着,“啪”一声拍到我桌子上。

像被一掌拍散了魂魄一样,杨文脸色青白交加,恨恨地看了班长一眼,又似无助的看看我,见我不说话,转身便跑了出去,只留下一股冷风,却触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作为班主任,我当然知道杨文的家境,母亲早逝,父亲酗酒,从小疏于照顾管理的他养了一身坏毛病:逃课,打架,偷窃,至于不写作业,这于他来说,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班里五十人,每人二十,这一千块钱,他该从哪里取得?他那酒鬼爸爸会爽快的掏出来吗……

“老师,你别忘了,去年的事……”大约看出了我的犹豫,生活委员开口了,“我们班的班费遭窃,他的嫌疑最大,虽然他始终不承认,但人证物证都有……”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八成是要下雪了,枉为北方城市,竟几个冬天都不下雪。在两个孩子的近乎鄙视的目光中,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3

下了晚自习后回到宿舍,我给杨文的爸爸打了电话,醉醺醺的杨父听了我的叙述之后怒不可遏,隔着电话线都能闻见他喷薄的酒气,他说,这兔崽子活腻了,老子辛苦供他念书,他居然在校外打架,居然打输了给老子丢脸!老子打架从来没输过!老子……

接下来就是含混不清的醉话,夹杂着怒骂,我听得耳膜发颤,心烦意乱的挂了电话。不禁又为杨文担心了几分,那孩子说是被小偷打的,是真的吗?回想着杨文平时的表现,简直是撒谎成性,一句话里连标点符号都是假的!青天白日的,小偷哪敢那么嚣张?周围人能不管?

班长和生活委员的话在我脑袋里绕来绕去,班里同学那恨不得活剥了杨文的眼神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不由得浮起一阵凉意:这里的学生打架成性,打老师也不在话下,如果我违背诺言,惹怒众议,那我的下场……

我与杨文非亲非故,实在不必冒着风险去维护他。我闭上眼睛,渐渐安下心来,就这样睡着了。

朦胧中,听见走廊一阵喧嚣,脚步声由远到近,经过我的门前,又由近到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管,白天上班已经够伤脑筋了,我不想睡个觉还惹官司。突然间,警笛声大作!

是火警!着火了!一个打挺,尚未睁开睡眼的我脚不沾地的跑了出去。

“怎么了?哪着火了?”

走廊已聚集了不少同事,见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老李安慰道:“没着火,有人去会计宿舍偷东西,被发现了,人没追上,但误触了火警铃。”

老李的安慰一点都没有令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不知怎的,我直接想到了一个人。我着急的问:“谁?谁偷东西?会计不在屋里吗?”

老李见我如此紧张便乐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偷的又不是你的东西,会计出去学习了,今晚不在。不过小偷应该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吧。”

没来由的,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咱们的学生?为什么?”

“你想啊!只有咱们的学生才知道会计的宿舍在什么位置,不过可惜啊,会计怎么可能把钱放宿舍呢?这么幼稚的小偷,只能是咱们的学生!”

老李几次强调“咱们的学生”几个字,像钻头一样在我心里钻了个深深的洞,我听见内心深处那个声音:杨文,原来真的是你!

4

这起教师宿舍盗窃案应该很容易破案,但第二天我们去监控室调去监控时才发现,由于学校安装的摄像头老旧,拍摄出的人影十分模糊,只能依稀辨出身材,至于那衣服,只是模模糊糊一团灰白。

老李叹了口气:“这灰白的衣服,看起来挺像咱们校服的嘛,你看,果然是咱们的学生吧!”

其他老师随声附和,感叹声和责骂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小小的监控室被正义的讨伐声淹没。

七嘴八舌的声讨对破案于事无补,终于,校长说话了:“就目前的监控来看,小偷就是咱们的学生的可能性很大,我建议先不报警,请各位班主任回去密切关注班里学生,看看谁最有作案动机,谁的行为最异常。毕竟都是未成年,我们以批评教育为主嘛!”

回到班里,我奇迹般的又见到了昨天的景象:杨文的课桌被掀翻,书本撒了一地,不同的是,杨文梗了脖子站在桌旁,依然无人与他对峙,但全班同学的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他一样。

不等我问,班长“腾”的站起来:“老师,我代表全班同学对他宣战!如果他不赔偿,我们就每节课掀他一次桌子,作为对我们精神的补偿!”

杨文脸上的青紫没有褪去,衣服依然是破的,看样子不仅没换,还添了许多污渍,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他细小的喉结滚了滚,还是开了口:“我不是故意迟到!”他转向我,“我已经对老师说过了,昨天我被小偷打了,我在公交车上指认小偷,他就打了我,他们有好多人!”

他的目光定定的,有无助,有悲愤,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刺的我刚刚平静的心又难过起来,想起昨天他那酒鬼父亲骂骂咧咧的凶相,我就不禁为他捏了把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杨父知道了自己的儿子昨天晚上进入教师宿舍行窃,呃——行窃未遂,会不会打死他?

“杨文,你昨晚回家了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当众问他这句话,或许无论我如何同情他,潜意识里都认定了他就是那个小偷。

果然,杨文垂下眼睛:“没有。”

“为什么不回家?”

“我……怕我爸打我……”

“你不回家怎么拿钱给我们?!”班长插了一句嘴,义正词严。

我示意他先闭嘴,接着问杨文:“那你昨晚去了哪里呢?”

杨文目光一凛,低下头不再看我。在整洁体面的教室里,他像一个行将陌路的乞丐,一个人人喊打的老鼠。

“问你呢,昨晚去了哪里?”班长更加神气,活脱脱一个道德监督员。

他始终不肯说话,这似乎更加坐实了他出现在宿舍楼监控中的可能。在北方暖热干燥的屋子里,空气仿佛凝固成胶,而杨文,就在这焦灼的空间里寸步难行。我无法同情他,他本就有前科,此次作案的嫌疑又是他最大,就像生活委员说的,人证物证俱在,哪怕不承认,其实也无从抵赖。

况且众怒如此,我也不敢同情他。

杨文突然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的能滴出水来,他颤抖着说:“老师,我能去办公室看一下你的电脑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仅让学生们匪夷所思,连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想起昨天他俩眼发直的盯着电脑屏幕,我好像明白了什么,纠结的心里又升腾起一丝希望,便点了点头。

他跑了出去,直到这节课下课才回来,回到教室的他神色更加灰败,两只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神采。我正想问点什么,只听“哐当”一声响,杨文的桌子又被掀翻在地。

这次是个女孩儿,她灿然一笑:“对不起了杨文,我们按学号轮着来。”

5

晚饭时分,班长找到我说:“老师,我们班只能再给杨文一天时间拿钱,如果再不赔偿,我们就集体罢课。”

罢课?我脑子一炸,从教二十五载,从没有遇到过学生罢课,还是自己班里的学生罢课,这让我的脸往哪搁!校领导会怎么看我!我冷着脸:“从前那么多活动都不见你这么积极,带着同学罢课,是你这个班长该做的吗?!”

他稍一愣神,旋即笑了:“老师,你是想换了我吗?那就先跟我老爸商量去吧!”说完,一个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我气得冒烟,却又无可奈何,这时手机响了,是老李,要我去她宿舍。

“小偷找到了,你们班的。”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仿佛在期待我的反应。

“我就知道是杨文!”被班长触怒的火气没来得及发,一股脑钻了出来。

老李颇为意外:“谁说是杨文?是……”她左右瞟了一眼,宿舍安静极了,空气似乎都有了分量。

我皱了眉头看她,怪她关键时候卖关子,不是杨文,还会有谁?

“是陈东。”

我被口水呛到,失声道:“陈东?怎么可能?他可是……”

“你小声点儿!”老李气急败坏瞪着我,“你也知道是校长的儿子?传出去怎么办?”

“那……那学校早晚得知道啊!”

“知道个屁!”老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以为他第一次偷?去年你们班班费失窃就是他干的,还嫁祸给杨文,我们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

“可是,他为什么偷钱,他缺钱吗?”

“嗨,他爸给他那点钱根本不够他打游戏买装备。”老李压低了声音,“会计屋里装了摄像头,挺清楚的,她也打算装不知道,我劝你啊,最好也装不知道,就当是杨文偷得吧,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学生,听说他这两天被你们班学生孤立,干脆就让他都顶了算了!”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老李最后几句话我完全没听清。满脑子都是让我“装不知道”,让杨文“顶了算了”。

是啊,我们非亲非故,我犯不着为了他犯险。校长那样爱面子的人,一定无法容忍自己儿子是小偷这件事被公布于众,如果我逆风而行,到时候又如何自处?

今天是最后一天。是班里学生给杨文准备赔偿金的最后一天。我起得很早,在熹微的晨光中,我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练习一会儿的说辞。然后手机响了起来,是杨文的爸爸打来的。他说,杨文已经两天晚上没回家了,不知去了哪里。

学生失踪是大事,杨文没有手机,我只好去敲学生宿舍的门,挨个询问,是否知道杨文去了哪里。学生们哈欠连天,纷纷表示不知道。不得已,我只好上报学校。

半个小时之后,全体教师会议室集合,集体商讨杨文失踪案。

老李揉着额头,一副教育失败、痛心不已的样子:“要我说啊,那孩子大概拿着钱跑了,现在的小孩儿,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鉴于杨文平时的表现,在座同事纷纷点头,却都无一例外望着校长。他们都知道真相,却不约而同的闭了嘴,然而我没有资格指摘别人,我就是这个浑浊海洋中的一滴水,是雪崩中的一片雪花。

校长摇摇头:“丢的钱不多,听说只有一百多,是会计的零花钱。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找到那孩子,给家长一个交代……”

窗外一道灰白的影子闪过,接着就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众人惊慌地涌向窗口,楼下水泥地面上,横着一个少年的身体,仰面朝上,双目微睁,他仿佛在注视着我,曾经求助的,悲愤的眼神已经空洞如一缕清风,回荡在这钢铁水泥锻造的校园里,再没有一丝活气。唯有鲜血,从他脑后汩汩流出,在灰白的地面上开出一朵又一朵雪莲。

他再也不会知道,在他死后仅五分钟,热点新闻的推送到了,他占据了各大版面的头条:(作品名:迟到,作者:夏疏月。来自每天读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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