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我只控制一顶帽子大小的区域,我也将继续在塔利班面前捍卫它——马苏德。
当今的阿富汗,虽然塔利班已经成功进入了首都喀布尔,但并没有真正控制阿富汗全境;
甚至,上一次塔利班掌权期间(1996-2001),情况也是类似——在阿富汗东北部的潘杰希尔省,有一支异常顽强的武装,从未向塔利班低头。
目前,在潘杰希尔省的崇山峻岭之间,一些政府军残部正在和小马苏德重组的北方联盟联合对峙塔利班。
近日,留下来坚持抵抗副总统萨利赫不断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呼吁阿富汗人民永远不要背叛民族英雄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的意志。
中间这位着装非常西化的,就是副总统萨利赫
这位在阿富汗国内乃至整个国际社会都享有无限殊荣的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就是如今潘杰希尔地区武装领袖小马苏德的老爸,而副总统萨利赫则是他忠诚的学生。
老马苏德(左)与小马苏德(右),小马出生于1988年,这长得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人称“潘杰希尔雄狮”的马苏德生前,在国际社会上,得到的多是各种“赞誉”和“掌声”这些口头的玩意,却很少像塔利班那样,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其中缘由,往下读,你就搞清楚了。
很久很久以前,英国人从阿富汗撤退时,划了一条“杜兰德线”(跑路前到处“划线”埋下祸根,属于英国人的一大特色操作),这为后来的阿富汗山头林立、民族仇杀、军阀混战以及塔利班崛起埋下了伏笔。
自此,阿富汗的民族结构被英国人随之强行改变——直到如今,集中在阿富汗南部和东部的普什图族虽说还算是阿国的主体民族,但却只占到总人口的44%左右,连一半的比例都不到。
而紧随其后,分布于北方区域,占比约30%的塔吉克族,则属于阿富汗境内的第二大民族。其中东北部的潘杰希尔省,是塔吉克族的主要聚居区,也是本文主人公马苏德和他领导的北方联盟的根据地。
长期以来,各部族的大小纷争和混战,一直是阿富汗社会结构的一部分。
在阿富汗,部族向来属于基层群众核心身份认同来源。
所以我们看到,无论是苏联人或者美国人,他们再自诩为文明或者现代化的代表,最终也都无法避免地卷入到了部族军阀混战之中。
而马苏德无疑是这些部族军阀里面,口碑最佳的那个。
1953年,马苏德出生于潘杰希省的一个塔吉克族名门望族,他的老爸是阿富汗查希尔国王皇家卫队准将,生活非常世俗化,对子女的教育也相当开明。
查希尔国王夫妇。王后赫曼拉·贝根成立了阿富汗首个妇女协会,并发起了去除宗教头巾运动。
查希尔国王统治时期,也是公认的阿富汗最和平、最开通的岁月,但他的改革太过于超越当年阿富汗的实际国情,明显高于生活,并且还滋生了一大批特权阶级。
除了咱们现在经常看到老照片上展示的,以喀布尔为代表的,那些西化、时尚的大都市外,阿富汗更面临着严重的贫富分化和城乡、地区差距——数量庞大的人口生活在与几百年前并没有太大区别的边远村镇,连饱饭都吃不上,多数是文盲半文盲,从小被教育真主安拉最大,《古兰经》能解释一切——在他们眼里,只有宗教、部落、长老,而不知国家为何物。
当年的阿富汗,这样穿短裙上大学的女孩,仅存在于少部分城市群体中,广大农村女性仍然保守束缚
结果,几轮轰轰烈烈的改革下,阿富汗乱了,不断改朝换代,这就给了外部势力充分的可乘之机。
1979年12月,苏联入侵阿富汗,马苏德在老家迅速拉起了一支队伍,正式抗苏。
看外貌的话,此时,你很难把一个武装领袖同眼前这个瘦高文弱,还带点艺术气质的小伙联系在一起。
马苏德和他的队友们在一起
马苏德高中时就读于一所法国人开办的学校,随后进入喀布尔大学土木工程系,除了塔吉克语和普什图语,他的英语、法语和波斯语也运用自如,说话温和,待人彬彬有礼。
马苏德曾认真研读过中国革命史以及毛泽东和切·格瓦拉的著作,一生中收集了3000多本藏书,包络了各种宗教、文化和意识形态。
这在那些敌视“异教文化”,笃信暴力的阿富汗军阀中,显得非常异类。
苏军进入阿富汗后,阿富汗境内的各路军阀势力和伊斯兰小社团都暂时停止了内斗,赶紧搞了一个“七党圣战联盟”,号称要联合抗苏。
中东的伊朗、阿富汗,都跟苏联广袤的国土有着相当长的边境线
该联盟内部,人口最多的普什图族自然成了主角,代表塔吉克武装的马苏德开始的时候,并很不受重视。
所以,各种境外援助大多都进了普什图人的囊中,美国CIA的主要暗中支持对象也是普什图族武装——它也是塔利班的前身。
国白宫,普什图族圣战武装代表和里根总统“亲切会谈”的场面——里根称赞他们,道德上堪比建立美国国父们
北方的马苏德能拿到的,多是南部普什图人挑剩下的东西,尤其是美国方面提供的援助,只有一少部分到达马苏德手里——大量外来武器与资金都要通过巴基斯坦境内的“七党圣战联盟”进行分配,而这个联盟中,说了算的,恰恰就是普什图族人。
手持美国援助毒刺导弹的普什图族武装
因此,抗苏的初期,作为阿富汗少数族裔的塔吉克人,马苏德的武装并不怎么受重视,马苏德说话也没人听,不仅其他民族的阿富汗人不理会,欧美政客们也没太当回事儿。
然而,凭借着英勇的作战表现和对潘杰希尔地区不错的效果,很快,人们意识到,马苏德绝非“配角”,是个不容小觑的北方霸主。
他把书本里学到的现代游击战原则与阿富汗的实际情况相结合,被公认是所有抗苏武装中战损比最低的一支,并赢得了“潘杰希尔雄狮”的响亮名号。
战斗中的马苏德(左一)
而且,相比其他部落军阀,马苏德的地方治理观念,显然更文明、更现代,堪称阿富汗伊斯兰军阀里面的一股清流。
这期间,马苏德对潘杰希尔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管理,重建了法律与秩序。
他禁止童婚、家暴、支持女性接受教育、出门工作,在国际志愿者的帮助下,重建了医院和学校。
更难得的是,虽然马苏德抗苏也笃信伊斯兰教,同样打着“圣战”的旗帜,但跟那些带着原教旨色彩的部落武装不同,马苏德严禁手下发动伊斯兰各武装派别中非常盛行的“人弹”攻击。
在当年的阿富汗,马苏德的队伍也是唯一一支严禁自杀式人弹袭击的武装。
这个传统也保持到了当今的小马苏德北方联盟时代。
跟一脸严肃不拘言笑的塔利班比,马苏德在人群中,总是一副乐观的表情
同时,马苏德并不是一个靠恐惧维持统治的人,从未把战俘当作必须虐杀的“异教徒”残忍对待。他对战俘的友好态度令人惊讶,以至于两名苏联伞兵最后成了他的贴身保镖。
也正是马苏德这种友善、开明的风格,使其在塔吉克族、乌兹别克族,甚至是普什图人中都广受欢迎。
和村民们在一起的马苏德
抗苏斗争的后期,马苏德赢得了西方世界的不断美誉。
只是,口头上,欧美各界从不吝啬各种高大上的溢美之词,以及热量的掌声,但实实在在的东西,并未肯多给过一毛。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据后续资料揭露,整个对苏斗争中,普什图族武装光是美国方面的军事援助,就拿了至少2.5亿美元。
1989年2月,苏联完成了从阿富汗撤军,照说,阿富汗的战乱该平息了吧。
然而,真正的战乱,这才刚刚开始....
90年代初的部族混战中,在普什图族武装的基础上,塔利班崛起。
“塔利班”,即普什图语中,宗教学生的意思。
他们的老大奥马尔就是个伊斯兰宗教学校的老师出身,其追随者们自然就叫“学生”了。
此时的塔利班,暗中仍然和美国眉来眼去,通过对苏战斗的洗礼和境外组织的援助,早已超越了“游击队”的配置,成为了一支拥有装甲武器和战机,训练有素的准现代化军队。
1996年9月底,已经控制了阿富汗大部分地区的塔利班攻入了首都喀布尔。
在喀布尔,塔利班士兵找到了亲苏的前总统纳吉布拉的藏身之处,并宣布判处其死刑。
当年纳吉布拉死得算是空前绝后的屈辱和痛苦,具体的细节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查查,网上很多~这也难怪加尼总统如此麻溜地提前跑路了。
很快,塔利班开始执行严苛的伊斯兰法律,涵盖了从衣饰到发型再到日常生活和养宠物的各个方面,具体的,可以看看下图。
塔利班掌权之前,阿富汗约70%的教师都是女性,而上述宗教法律却又严禁女性外出工作,结果导致不少青少年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
就这样,通过塔利班的“治理”,阿富汗在相当短的时期内,成功跻身于世界三大文盲率最高的国家的行列。
面对势力强大的塔利班,马苏德武装联合了其他几路跟塔利班不合的部落军阀,组成了“拯救阿富汗斯坦全国统一伊斯兰阵线”——这就是后来的“北方联盟”。
马苏德作为早年名气最大的“抗苏英雄”,被推选为了北方联盟的首领,退守在以潘杰希尔省为根据地的阿富汗北方地区,继续对抗塔利班。
军事会议上的马苏德
北方联盟控制的地区,成了当年阿富汗境内唯一能唱歌跳舞,公开欢笑的地方,被称为“阿富汗最后一个宽容的角落”。
这段时间,马苏德逐渐修复了同俄罗斯的关系,取道几个“斯坦”,俄罗斯曾给过北方联盟一定的支援。
而西方对马苏德的支持,仍然一如既往地停留在口头和精神层面上。
此时,美国对阿富汗塔利班仍抱有幻想,甚至曾经一度天真地认为,塔利班控制下的阿富汗可以成为下一个沙特——很明显,美国人并不在乎对方的政教合一体制,甚至搞伊斯兰原教旨也无所谓,只要能为他所用即可。
为此,美国方面还要求北方联盟主动停战,跟塔利班谈判,对塔利班带着明显偏袒的情绪,即便这时的塔利班已经开始公然包庇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
现在想想,果然可笑,也不知道当年的美国人,打哪儿来的那么大自信。
很快,美国人就被打脸了。
早在2001年4月,马苏德趁着受邀出访欧洲的机会,曾试图寻求西方国家的支持。
在欧洲议会举行的记者会上,马苏德曾经郑重地发出警告——如果布什总统不帮助我们,恐怖分子最终会袭击美国和欧洲,你们可以拭目以待。
然后,西方各界对马苏德一口流利的外语表达赞口不绝,为他控制区域内开明的治理模式送上了掌声,别的,就没什么了...
2000年,马苏德和儿子小马苏德,也就是当今重新插旗,对峙塔利班的新一代北方联盟首领
2001年9月9日,“911事件”之前的两天,和塔利班的一夜激战过后,马苏德在营地接待了两名早就预约过的“摩洛哥”记者。
双方刚聊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突然,扛着摄像机的那个记者,引爆了藏在相机内的自杀式炸药。
马苏德重伤昏迷4天后身亡。
事后证明,所谓的“摩洛哥”记者,是基地组织派出的自杀式袭击人员,塔利班武装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很快,2001年9月11日,“911事件”爆发。
10月7日,在塔利班坚持拒绝交出基地组织嫌犯的情形下,美国出兵阿富汗。
坚定反对塔利班的北方联盟在战场上和后续阿富汗政府的构成方面,都发挥着重要作用,拥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比如开头说的这位号称要坚持抵抗的副总统萨利赫,就是个潘杰希尔省人,代表着北方联盟在阿政府的势力。
也正因如此,塔利班倒台后的这20年间,在国内,马苏德被誉为崇高的民族英雄,接受着神一样的膜拜。
阿富汗大型活动上,纪念马苏德的巨型海报
更让人唏嘘不已的是,生前孤立无援的马苏德,身后却被西方各界捧上了天,欧美各界对“潘杰希尔雄狮”不胜美誉,称赞他是一位“史诗般的阿富汗英雄”——显然,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非常需要这样一个英雄符号,来鼓动和凝聚阿富汗境内反塔利班的势力,以维护亲西方政府的统治。
遗憾的是,美国人最终还是重走了苏联人的老路,甚至走得还不如当年的苏联人从容——为求尽快解脱,留下仍旧千疮百孔,遍地军阀的阿富汗,任其自生自灭。
倒是加尼总统在带着四车美金跑路前,曾向北方联盟的民兵转移了大量政府军的弹药装备....
潘杰希尔峡谷重新升起了北方联盟旗帜
不过,萨利赫和小马苏德和北方联盟的前景看起来并不是很妙。
一方面,北部边境的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以及俄罗斯的态度尚不明朗,而这恰恰关系着北方联盟是否能够在塔利班的包围下获得进一步的人员和物资补充;
更无法忽视的还当属,如今的塔利班跟过去已经不太一样了,他们在宣传、组织、财政和外交等方面有了明显“升级”。
所以,至于小马苏德能不能成事,除了北方联盟自身的实力,很大程度上,更要取决于塔利班的统治最终能不能真正维护社会稳定,并取得国际承认。

